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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山茶 ...

  •   白山茶

      仲夏夜茫,七月未央。亮银色天幕上的星子闪闪,轻轻地跃入水中,不泛起一丝涟漪。

      “咚!”

      一粒小石子的失足打破了这夜的宁静,无辜的鱼儿没能躲过这飞来的横祸,被石子击中了头部,“噗通!”“噗通!”拍打着水面,宣泄着不满。

      “走!这边瞧瞧,孩子要跑到这边麻烦可就大了!”一道强光忽然打向了湖心,随之而来的是四五位中年男子沉重而又急促的喘息声。

      怀池坐在湖边背光处的草地上,停下了抛掷石头的手,看着身边一位一手拉着自己衣角,一边拼命摇头一边用食指比着噤声动作的小女孩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该死,这娃子跑了不哭也不闹,上哪子找去!”为首的中年人气愤地喊着,带着那几个人转身向别处寻去了。

      “说吧!”怀池微微屈指,轻轻地勾去了小女孩儿脸颊上的泪痕。

      小女孩儿没有说话,手仍死死攥着怀池的衣角。

      “你这样我把他们都喊过来哦!”怀池左手轻揉着小女孩儿的头发,右手用食指隔空点了点不远处正照向林子里的手电光。

      “不要……”女孩儿的声音很小,伴随着浓浓的哭腔:“我……我说就是啦!”

      “他……他们说明天要我去上小学,可是我不想去上学。”

      “这样呀!”怀池故作惊呼地看向她:“其实我也是。”

      “你也要上小学吗?”小女孩儿突然兴奋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我能在学校见到你吗?”

      她沉浸在自己想要的回答中,高兴地跳了起来。

      “我……”怀池话还未说出口,就看到了小女孩从岸边滑落。

      “哎!”怀池瞬间就扑了上去,抓住小女孩儿的手,叫骂道“没事别在水边瞎蹦啊!”

      小孩子的力气终究还是不足,两副小小的身躯就这样在殷殷的月光下缓缓下坠,小女孩儿哭喊着,拼命地将怀池往下扯。

      “哎!别!”

      “咚!”

      两人终是落水了,好在刚才那批人注意到了湖边的动静,才及时地将他们打捞上岸。

      那批人里有认识怀池和他父母的,直接扭送回家了。

      逃学救人落水,在恒江,自然免不了一顿打,怀池挨了好几下晾衣架子才趴在床上,缓缓地睡着了。

      “你也要上小学吗?”

      “我能在学校见到你吗?”

      夜里,他梦到了一位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儿,坐在澄心湖畔的石凳上,有规律地摆动着双腿,在银白的月光下,温婉而又美丽深邃。

      “你见不到我的。”

      “我不在这儿读。”

      这是怀池还未道出口的回答。

      怀池留了两年的级,留级生报道会晚一天,他又去了澄心湖畔,看见了,昨夜两人相遇处的草地上,多了两朵纯白无暇的山茶花。

      恒江村有两所小学,怀池不在其中一所就读,他去了县里,六年,他们只在江柳亭前,有过一次重逢。

      澄心湖边修上了一座亭子,名曰“江柳”,绿水青山,恒江依山傍水,很快变成了市里的旅游胜地。

      怀池喜欢独自到湖边散步,因为不常回村,所以每次都想走上很久很久。

      他停下脚步,仔细地端详着湖边一株茶树上的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八片无暇的花瓣错落有致地包围着里面的花蕊儿,怀池伸出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它,欣然地勾起了一侧的嘴角。

      他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思索着什么,片刻后凝神回望,他见到了,那株茶树前,一位女孩子身着白裙,摘下了一朵白色的山茶花。那位女孩子好像也注意到了什么,回过身来去迎接那束正抛向她的目光。

      她伸开了手,似乎要将那朵山茶花赠予他。

      女孩子的声音轻柔,她说:

      “我叫江念,两年前,我们好像见过。”

      “江怀池,见过,当时……”

      “念儿,回家啦!”不远处传来了一句呼唤。

      “哎,好嘞,在这!”

      江念的声音高了起来,她将手中的山茶花放到了怀池手中,挥着手跑开了。

      每一次相遇,都未曾把话说完,到底为何,让我们有了这般欲言又止的困难?

      至少知道了她的名字,她说,她叫江念。

      怀池想着,用足弓将一粒石子打入了湖面,湖面“噗通”“噗通”响,不知道还是不是上次那条鱼。

      恒江的初中是非常简陋的,恒江人又很舍得赌输赢,大多会花上不少钱,拉些关系,把孩子送到县里更好的初中就读。

      怀池有一个姑姑,家中经济并不景气,孩子到了上学的年纪,姑姑家就在市区贷款置办了九十多万的房子,小两口子一边打工一边还贷供孩子上学,只为求的更好的教学资源。

      平等地受到教育,并不是受到平等的教育。

      县,叫安江县。校,叫安江中学,由于该校坐落在县中心,大家又亲切地叫它“县中”,孩子们有的叫“小县中”或叫“小破中”,渐渐地,也没了个形儿。

      怀池比同届的都大上一两岁,阅历较高了些,即便个子不大,也不会被欺负,跟同学相处得很好,在学校是能够排兵布阵、呼风唤雨的那种存在,不过他很明事理,不参与也不主动去惹是生非,安安分分地学习,也没人敢去搅他。

      初三开学前一天晚上,怀池听母亲说,有个恒江初中的朋友要转到县中去读,要他多关照关照她。

      她说她叫江念。

      他已经不大记得那是谁了。

      那一夜,他梦到了,漫天的山茶花飞舞,忽地凝成了一位身着白裙的小女孩,头上戴着白绿相间的花环儿,冲着他招手。

      他说他叫怀池,我们好像见过。

      六年,他们在同一个班级里,迎来了第二次重逢。

      “大家好,额,那个,我叫江念,之前在恒江初中读的。”江念低头思索着,又补充到:“恒江大家听说过吗?这里有没有恒江的出来介绍一下?”

      怀池微微一笑,徐徐而道:

      “岩山之阴,灵通之北,历千载而水不干涸,越百年而土地滋润,是以‘恒’。”

      “仙峰之阳,闽川之南,跨余岁而附流支,间时节而莫不察,是以‘江’。”

      江念很自然地接了下去。

      怀池平生偏好文学,这两丈词便是他提在村口广告栏的,为旅游社广为传颂,在恒江可谓是家喻户晓。

      从初二到毕业班都有换班,大家大都不大熟识,每个人都做了一次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吴隅。”

      “大家好,我叫陈遇。”

      ……

      江念回到座位上,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听着这近乎只道姓名的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江怀池,文学癌,恋爱脑,浪漫唯心,还有一点就是,年纪大。”

      “说得好!”台下惊呼声一片,男孩女孩们都在起哄,怀池的名声的小县中实在是太好了,即便到了新班级,大家也都乐意捧场。

      怀池往江念的座位瞧瞧瞥了一眼,转身下台了。

      “他在看哪?”

      “那个新来的吗?”

      “老大好这口?”

      班里议论声不断,怀池侧目瞪了一眼,就都安静了。

      我叫江怀池,你还记得我吗?当年握着我衣角的小姑娘。

      他瞥见她的发梢,别着一个有着一朵白色山茶花的发夹,恍惚间,不见了。

      你还记得我吗?

      当银白的月光倾泻在山茶花身上,

      强光手电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你拉着我的衣角,

      忍住哭声冲我拼命摇头。

      你还记得我吗?

      当穿堂的微风轻抚过江柳亭发梢,

      白山茶花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你看着我的明眸,

      摊开双手赠我一江细柔。

      欲与君共盟白首,

      谁若先走,

      余者衔余岁静候。

      怀池拿起笔,在草稿上写下了这首小诗。

      “好久不见。”江念突然走到怀池身边,怀池下意识用手臂挡住了字迹。

      “嗯,好久不见,怎么转到这儿来了?”

      “家里人都说安江的教育好,还在这附近买了房子。”

      “这样呀,不回恒江了吗?”

      “我会想念那儿的!你知道吗?刚去上小学的时候我有多高兴!”

      “为什么?”

      “我以为你会在恒江读,至少提前交了个朋友,哪知一下子就七八年不再见过了。”

      “现在不就遇见了?”

      “对,敬我的‘他乡遇故知’。”

      “敬我们的‘他乡遇故知’。”

      两个人拿起了水杯,对碰了一下。此刻她们如相忘于江湖的老友一般,相视一笑。

      初三的课程很紧,怀池却过得很轻松,他一直都有一种超出天际的豁达,仿佛没有什么能被他重视。

      江念则不同,刚到新学校,自然要有一副好好学习的样子,她本身就很刻苦,花了很多时间,去弥补前两年的落差。

      中考前最后一次市质检,人们都说这次的成绩与中考相差无几。

      江念发挥得很差,被抛在了年段一百名开外,在安江,这样的成绩是很难有好的高中就读的。

      “怀池,你想考哪儿?”

      “一中呗,上了初中,洗完脑,谁不想去那儿?”

      “哈哈,可我们现在,好像很难上诶……”

      “那便不要上了,总会有人上不了,接受自己的平庸,让那些更优秀的人好好奉献社会,造福我们呗!”

      “可家里人都要我上啊!好的亲戚朋友也是,可我实在做不到!”

      “你不是非要上,你要让她们明白,你即使不上一中,也能过得很好。”

      “这样呀!”

      “你看着世上人千千万,那一中就收八百个,总不能说其他人都没有活路吧?”

      “会这样,说是这么说没错,你这话要是被班主任听到了免不了一顿批。”

      “那我说点积极向上的总行了吧?”

      “行呀!”

      “未来的你埋葬了现在的你,你的未来没有被埋葬。”

      “还得是你,你说,既然无法预估未来的美好与悲哀,为什么大家都支持坚持往前走呢?”

      “我本身是排斥的,我不会向别人说‘前行必有曙光’之类的话,我一般会分析她所在的这条路上的兴荣病衰,供她自己去选择,积极向上的话,我很少说的。”

      “很少,也就是有咯?”

      “如果我觉得那个人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比现在更坏的话,我还是会激励她向前走的。”

      倘若现世悲哀,

      你也可以去描摹人世间的美好,

      让绝望之人偏安一隅,

      寄身于桃花源中。

      江念走后,怀池又在纸上写下。

      中考前夕,怀池买了两听可乐,与江念在旗台下共饮。

      她们如往日重逢时那样干杯。

      “敬我们的‘金榜题名时’。”

      两人都没能考上一中,怀池去上了私立校,见证了一学期封闭式的悲哀之后转到了安江八中。江念凭着第一志愿考上了。安江八中,所谓的全县第二,由于安江的教育一直不好,近乎过半的资源都输在了一中上,第二也不过是空有虚名。

      似乎没有比中考更残酷的了,哦对,还有高考。

      高一下,他们在八中的同一个班里,不约而同地重逢。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这一刻,她们相互熟识。

      他私底下唤她小念,她明面上叫他老江。

      也许只有怀池明白,一位热情阳光开朗的女孩儿,对一位相对内向的男生来说,是多么地重要。

      “老江,上体育课啦!快去操场!”江念总是那么积极,不过到了操场见了太阳,整个人融化了似的,拖也拖不动。

      “老江你看,围墙外有人卖糖葫芦。”江念拉着怀池的衣角,指着栏杆外的糖葫芦小贩。

      “好好好!我自己会走。”怀池基本上是被江念推着走的。

      一碰到吃的,江念比谁都积极。

      “老板,来一串。”怀池说着,从口袋摸出了一张面值五元发钱币。

      “哎!小伙子,来两串,一人一串不好吗?六块我收你五块。”老板推销到。

      “不吃甜的。”怀池摇了摇头,示意老板找钱。

      两人一个吃,一个一边走着。

      “吃一个。”

      “不要。”

      “就吃一个。”

      “不行。”

      怀池呦不过,最后被江念塞了一颗。

      “服了你了。”

      “吐一个试试!”

      “好好好,我吃还不行吗?”

      怀池摁了摁太阳穴,细细地尝着这粒送进嘴里的蜜楂。

      “好吃吗?”

      “嗯。”

      “我就说嘛!很好吃对不对?刚才让你吃你又不吃,现在没有了吧?”

      江念晃了晃手中空荡荡的竹签。

      “好好好,那我下次多吃点,把你那份也吃掉。”

      “不行,一人一半!”

      “好,一人一半。”

      “嗯。”

      “允许你多吃一颗。”

      “真的吗!”

      “那当然。”

      “好耶!去集队吧!”

      江念拉着怀池就要跑。

      “走慢点。”

      “哎呀,一个大男人整天病怏怏的,快点啦!”

      江念慢下了脚步,走在怀池左侧。

      “好啦好啦!不怕不怕!姐姐等你!”

      怀池气笑了,没有接话。

      “老江,我教你学英语呗?你要是及格了就请我吃火锅。”

      “老江,我想回小破中看看,什么时候一起吗?”

      “老江,一中旁边那家螺蛳粉不错,放假出来吃呗?”

      “老江,看我早上给你带了什么,肠粉哦!开不开心?”

      “老江,你的圣诞礼物。”

      “老江,生日快乐。”

      ……

      “老江,快高考了,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三年的高中生涯,怀池在一声声“老江”“老江”中晃过去了,接下来迎接他的,是最受人瞩目的高考。

      “去哪里都可以,机缘让我们相遇了无数次,这次精心谋划,肯定不会分开。”

      高考成绩出来,怀池比江念高处不下五十分,他填了跟江念一样的志愿。

      老师家长都极力劝阻。

      “你这快六百分的成绩去哪儿不好,非得跟她一样?”

      “你读得好了,以后才有……你们以后才有更好的生活。”

      怀池不以为然,他一直都是那么固执,他认定的事情从来没有改变过,从来没有。

      江家在恒江宴请了很多人,怀池的成绩在恒江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他主动在宴会上解释到:

      “在座的各位也许都有所耳闻,我自小毛病多,九岁才上了一年级,那会儿开学前,我在湖边遇到了一个小女孩儿,轻轻地拉着我的衣角,那会儿我就觉得她特别好看,特别可爱。不过自那以后,我许久才再与她重逢,在江柳亭前,她赠予了我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她说,她叫江念。自那以后,我便三魂去了七魄,从此再也忘不掉了。感谢上苍垂怜,在我挺过一次次白血病魔的摧残后,能在我生命中,赠予我这样一位天使,将我拉出绝望的深渊,见着了,这世间的光明。我很幸运,能在苟存的岁月里,寻得这样一份理想的爱,于我困苦之际,你如神明般将光照向了我,如今我光芒万丈,我不要你不在我身边。”

      怀池微微欠身。

      “好,我们家没有忘恩负义的人!”江父怒喝到:“志愿让他自己填,谁要是打算让他改,现在就滚!”

      一口饮尽,摔杯。

      “好!听孩子的!”

      “这孩子不错,那个女孩子有福啊!”

      “随他们去吧!”

      众人鼓起掌来,纷纷相敬共饮。

      怀池走到台后,紧紧地抱着江念。

      “对不起,拖累你了。”

      “才没有,从不这么觉得,小念,我爱你。”

      怀池低附在她的耳边说

      “我爱你。”

      台前杯客把酒盈樽,台下人热情吻拥,此刻他们相依为命,自成天地。

      怀池报了心理学,江念选了英语专业,师范类。

      当老师的自然要学一些心理学,江念是不是就偷偷跑到怀池的班上上课,每每都听得迷迷糊糊、昏昏欲睡。

      “肯定是教授把我催眠了!”课后江念指着怀池嘟囔到。

      “好好好,怪他怪他。”怀池轻轻拨撩着江念的发梢,望着前方缓缓说到。

      “你说怎么会有人选这个呢?好无聊啊。”

      “可能我比较善良吧。”

      “胡说,哪有我善良。”

      怀池没接话,两个人又在操场上徐徐走了几步。

      “我觉得心理上的疾病会比生理上的更难治愈,先是没人重视,再者本身就很难医治,我想去帮助那些人。”

      “哇哦!江大善人。”

      “别别别!其实我也没有这方面的执念,且行且看就好了,我一直都很随性的。”

      “嗯,说得好,江大善人,以后你就是我的偶像。”

      “服了你了,之前不是吗?”怀池看着江念,悄悄地把手伸到她的胳肢窝。“不应该一直都是吗?”

      “啊!哈哈哈哈!是是是,一直都是。”

      江念笑着跳开了,想溜走,却被怀池一把拉怀里。

      “大善人,你就饶了我吧!”

      江念在怀池怀里双手合十,故作哀求。

      “服了你了,行,待会儿请我吃火锅?”

      “才不要。”

      “啊!”

      “再说一遍?”

      “那我请你?”

      “好!”

      “真敢应啊!”

      怀池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只身走了,江念赶忙上前挽住他的手,一起出了校门。

      “来,多吃点儿。”江念站起身,往怀池碗里打了一大勺毛肚。

      怀池看着满碗的红彤彤,给自己留了一片,剩下的都给了江念。

      “哎!我不吃这个,你吃你吃。”江念正捞着一块豆皮,推脱到。

      罢了,不差这一次。

      怀池一口米饭一口毛肚地吃着,突然想来两听啤酒。

      “不许喝!”怀池正要开口就被江念打断了,悻悻地夹了一块土豆片儿。

      哎,为什么有人觉得香辣的红枣枸杞鸡汤汤底就是健康的呢?但是跟女孩子吃饭怎么能点鸳鸯锅呢?将就将就吧。

      怀池想着,咽下了最后一片毛肚,看着窗户。

      窗玻璃上有江念的倒影,也看得到亘古不变的山林

      那些山林间,是否也有着同恒江一般热闹的人群?

      “想什么呢?”江念把手在怀池面前挥了挥,打断了怀池的思绪。

      “没有。”怀池看江念放下了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江念的嘴。

      “吃饱了吗?我想去那片林子转转。”

      “那就走呗?”

      江念提起包,拉起怀池就要跑。

      “等等等等,还没付钱呢。”怀池一把把江念拉回怀里,去了收银台。

      “怎么突然想来这儿呀?”江念看着怀池问到,眼睛眨巴眨巴的。

      “想和你走走。”

      “这有啥?可是老江,好像要下雨了呢。”

      “啧,还得腾出手来撑伞,不能牵手了呢。”

      江念拉住了怀池的衣角。

      “那,这样如何?”

      怀池笑了,揉了揉江念的头发。

      “想个走失的孩童。”

      “那你可以把我认领回家吗?”

      “本来就是我家的。”

      翳翳山林,前前后后,她们走过了十数余里。

      林门此间入,承言将子顾。珊珊怜人步 ,霏霏情雨丝。

      且梦谈西洲,朝夕共晚午。与君盟期颐,怎敢先行乎?

      此后二年,淡交入水,却至温至善,期许无限。

      大三,他们取得了公费留学的资格。

      “老江,我们是不是可以结婚啦?”

      “年纪是刚好,会太早点了吗?”

      “那留学回来咯?”

      “好。”

      不需要什么多余的措辞,她们如往日寒暄一般,定下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老江,敬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上飞机后,江念要了两杯可乐。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只待“洞房花烛夜”。人世间的美好,大抵也不过如此吧?不过,似乎没有人能够奢求得到。

      飞机是在夜里升空的,怀池的目光越过江念望向了窗外。

      从夜空俯视而下,一切显得是那么地渺小,星子、河湖、江海,连高山溪流,也都黯淡且渺小,只有人类所建造的,那沿河百里的道路上暖橘色的灯光连绵不绝,高楼上的红色警示灯闪闪点点,仿佛在宣告着这世间的繁华。

      怀池看着江念沉睡的面庞,自己也合上了眼。

      飞机有些颠簸,江念睡得很不稳,像是在做噩梦,嘴里低估着些什么,整个人都倒在了怀池的臂弯里。

      “别怕,快到了。”

      怀池顺着她的头发,轻声地说。

      “A8686航班的旅客请注意,飞机即将到达XX机场,请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降落。”

      “A8686航班的旅客请注意,飞机即将到达XX机场,请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降落。”

      飞机的广播传来了乘务员轻柔甜美的声音。

      “小念,起床啦!”

      “起床啦!小念。”

      怀池轻轻掐了掐江念的小脸。

      “嗯?哦。”

      江念眯着朦胧的睡眼,双手搭上了怀池的后颈,吻了上去。

      怀池一手扶住江念的后脑勺,欺身回吻,占据了主动权。

      于亲吻间他看到了窗外,正午时分,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薄薄的云层如丝纱一般,任由阳光穿过,眼下的人间,似乎也是那般美好。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眸,眼里多了几分秋水般盈盈的温柔。

      虽说做了很多功课,但怎么说都是第一次出国,江念不羁地四处张望着,脸上洋溢着好奇与喜悦。怀池也不免被这别一番的景象触动到。

      这里的道路无有“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般的恢宏,这里的屋宇无有千篇一律的火柴盒,这里看不到一望无际的绵延群山,也见不着滚滚奔腾的入海长河,一切都是那么别致新颖,包括人与社会,以及有关于这个社会的人的一切。

      江念刚到没几天,就报名去了贫困地区支教,自那以后怀池是一口一个“江大善人”“江大善人”地喊着,还为此搭上了一顿牛排。

      怀池喜欢泡在图书馆,自从江念这个近乎翻译机器的人走了之后,他就不怎么看得懂了,除了平常听导师上课外,一有空就去走访社会,最常去的自然是江念所在的那一块儿,偏僻荒芜,好在离学校不远。

      学校较为破败,还在基础设施还是有的。不过也有两根烟就能打发走的门卫,自从上次怀池塞给他一包后,门卫远远地看到怀池就把门开了。

      底层人民想要的,也不过是份尊重而已,但好像很难给予到。

      怀池经常去,所以江念上课经常被怀池打断,有时候还会让怀池在外面罚站。

      “小念,看我今天……”

      国内外最大的不同,也许就是环境的安全,刚到大学的时候怀池的导师甚至给了他一把配枪。

      一道白光悄然摸上了江念的脖颈,持刀者没有说话,冷冷地看着教室里的学生。江念挺着脖子,不敢动弹。

      “怀池……”江念喊着哭腔喊到。

      那个持刀的青年也注意到了门外。

      “退后!”他怒喝了一声,手有些颤抖,刀刃在江念脖颈上划出了淡淡的血痕。

      怀池双手手掌朝下,做着安抚的动作,脚一步一步地往后挪。

      “冷静,把刀放下。”

      “你是谁?”

      “她的爱人。”

      青年持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丢了刀,扯开了裹在身上的厚外套,露出了一枚捆绑式的定时炸弹。

      “还有三分钟,他们要我杀七个人,前七分钟我没有动手,我的伴侣在他们手上,任务完不成,我和她都得死。”

      “离开这儿,到操场上去,信我,会没事的。”

      青年人摇了摇头。

      “这栋教学楼里有八间教室,每一间都有我这样的人,现在还没有人完成任务。”

      “你是领头的吗?”

      “我们这边都音频是互通的。”

      “告诉他们,到操场上去,没有什么比亲手杀死自己喜欢的人更残酷的了。”

      “什么?”

      “我说你们的爱人也许正在这栋楼里,快到操场上去!”

      到底是青年,他们的心里防线早在进入教室的那一刻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楼上楼下纷纷传来了刀刃落地的响声,他们丢了刀,到怀池所在的位置,将他团团围住。

      “你说她们在这?”

      “她们在哪?”

      怀池示意江念让孩子们去搜教学楼。

      数十秒后,储物间跑出来了几个孩子,示意里面有人。

      所有人都涌了进去,八位少女被绑在了各式各样的器材上,眼前摆着与外面所有监控想通的小屏幕。

      “五十秒。”

      他们甚至来不及给她们松绑,一股脑地往操场上冲。

      怀池也跟了上去。

      “江怀池!”江念被学生们死死拉住,跪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喊着。

      “抱歉啊!念儿,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但是如果我不去,这里所有人可能都活不了。”怀池转过身,单膝跪在江念面前,轻轻地拭去江念脸上的泪水:“我说过要和你活到一百岁的。”

      “我要是先走了,你就带着我那份活下去吧?”怀池转过身,没再回头。

      “江怀池!你要是死了,我一定会把你忘了,你很没心没肺的!”

      “江怀池,你要看着我。”

      “你看着我啊江怀池!”

      “最好是。”怀池心里答到。

      他没有说话,径直跑向了那批青年。

      “那么,还有二十秒。”

      “你跟过来干什么?”

      “滚回去啊!”

      “走啊,远离我们!”

      “别怕。”怀池伸开双臂,微微一笑:“这样我们都能活下来。”

      “五秒。”

      他们没再说什么,齐刷刷地面向了教学楼。

      “活下去。”他们笑着,眼里含着光,也有着对人间无尽的留恋与不舍。

      一秒。

      ……

      爆炸的轰鸣声和人们的尖叫并没有如期到来,如怀池所预料的那样,炸弹停止了。

      人们欢呼雀跃地冲下台阶,怀池示意她们别下来。

      八个人互相解下了身上的炸弹,轻蔑地丢在地上,跑向教学楼。

      怀池跟在后面慢慢走着,他至始至终,都有着一副云淡风轻的面庞。

      炸弹最终还是被引爆了。

      在这场震耳欲聋的恐怖袭击中,无数人在教学楼前喜极而泣地相拥。

      “为什么这么肯定啊?”江念终是原谅他了,至少都还活着不是吗?没有比这更值得令人原谅了。

      江念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她摁着怀池,在教室的后门接吻。

      “以后再这样,我就一辈子都不理你了,下辈子也不!”

      江念把脸买在怀池怀里,放声哭了起来,捶打着怀池的肩膀。

      “江怀池,我恨死你了。”

      怀池反夹住江念的手,低头低吻着。

      教室外的呼声不断,他们仿佛与世隔绝一般,沉浸在对方的天地里。

      “没有哪个恐怖分子会看上这片荒芜的地带的,如此有计划的恐怖袭击如果不是发生在城市里,那么我想,他们应该是在做一种实验,以确定他们近乎歪曲的心理。”

      “那些执行人,也不过是黑暗之中,为暗黑之人窥探世界的工具,我想他们是要把生命分出一个主次,是与你有爱的人的生命重要,还是其他人的生命重要。我想大家都有答案,但我很庆幸,我们之间没有人做出了选择,也没有人想着同归于尽、一了百了。当我站在你们面前的时候,在操场的时候,我想他们的直播无法停止,如果炸弹轰鸣,这一份人世间的真善美就会传到那些暗黑之人面前,这是他们所不想看到的,所以他们不会让我们死,否则恰恰是成全我们。别害怕,各位,跟着所爱之人接着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保持你们纯良至善的心,纵使是黑潭泥沼,也无可奈何。”

      彼时烟销俱散,怀池在众人面前说着。

      爆炸的声浪引来了很多消防救护车,怀池他们的事迹成了当地的传奇,他带着江念回到了学校,被校方和社会各界大为赞许。

      “感觉怎么样?”江念问到。

      “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慨。”

      “你真的一点儿也不害怕吗?”

      “死亡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怕的。”

      “?”

      “可怕的是死亡的过程,死亡的后果,以及死亡的归宿。”

      “死后就见不到我了哦!”

      “我只害怕这个。”

      “你死后我一定会把你忘掉的江怀池,你要看着我。”江念抱住怀池,把脸埋到了他的怀里。

      怀池顺着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怀池,我想回国了。”

      春节,他们回到了恒江。

      一年了,恒江还是老样子,村口的告示栏依旧是怀池当初提的几个大字。

      “岩山之阴,灵通之北,历千载而水不干涸,越百年而土地滋润,是以‘恒’。”

      “仙峰之阳,闽川之南,跨余岁而附流支,间时节而莫不察,是以‘江’。”

      还是在这可以只手遮天的地儿好,安心舒适。

      怀池一回到家中便掌起了勺,即使一年没做饭,手法还是有的。一把辣子一把葱姜,洒下半勺高粱酒,满屋子的陈杂便都充满了浓香。

      怀池做了满桌的菜肴,呼喝来亲朋好友,然后自己拉着江念跑了,留下了满桌的愕然。

      “?!”

      “去澄心湖吧!家里人太多,懒得应付,喜欢这样与你偷闲的时光。”怀池拉着江念跑向了江柳亭。

      他们坐在亭子里,指着湖里的鱼,湖畔的草,湖岸的花树,还有湖间的倒影,谈天说地,无不自在惬意。

      “老江,坐着!”江念拍了下怀池的大腿,跑向了湖边。

      “哎,小心点。”

      怀池拿出手机,对着江念拍了一张照片。

      彼时一缕清风掠过湖心,泛起了细碎的波纹,正如十四年前一样,他看到了,一位少女身着白裙,在湖边摘下了一朵白色的山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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