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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旅馆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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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逃杀
我已经忘了那天是否风和日丽。
也不记得我跟白配然在路上有没有说话。
只记得,我们进了那个旅馆:顺然旅馆。
进去之后,迎接我们的是几个熟悉的面孔。有杨珠,还有蓝樱蝶。只是我不敢认她们。
这几个人说熟悉却又谈不上多么认真的熟悉,但陌生感这层薄膜早已经在过去的岁月中被揭过,于是我们假装不认识地正常攀谈。
“你们好啊。”我脸上带笑,表情也很拘谨地向他们打招呼。
女生们还未来得及开口,一个四十多岁左右的男子从狭窄的走廊这边过来,他满脸带笑地冲我道:“你好啊,小美女。我叫晏明,你叫我老明就好,我是五天前过来这里的。”
这个人我也认识。
三个月前。
局里派了人,来这里调查一起车祸走失案,一辆面包车与一辆私家车在路上相撞,事故责任方也很明确,监控和路面残留痕迹显示,是那辆银色私家车直直逆行撞向面包车的。这条路是国道,车开得速度较快,所以,两辆车撞得景象十分惨烈。说起来,这个事情本该是交警处理,大家一开始也都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是一起恶□□通事故。可他们在车祸现场发现,私家车其中有一对孩子,竟然消失在现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辆面包车内有两名两名男子,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也就是司机,后座承载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交警发现当银色私家车撞上来时,面包车的司机在瞬间并未有过刹车迹象,不知是太过紧张所导致还是说,他根本没打算刹车,甚至有迹象表明,这位男司机在银色轿车撞过来的瞬间,踩了加油门。
这已经很令人费解了,更令人费解的事还在后面。
银色轿车里是一家四口,丈夫妻子儿子女儿,根据资料显示,当时开车的人是丈夫,他叫方灼,年龄三十六岁,是一家银行职员。他的妻子杨雪子,是一个全职的家庭主妇,两人在六年前结婚,婚后不到一年,孕有一对双胞胎儿女。
在这场车祸当中,很不幸,面包车以及银色轿车里的人全部死亡,除了那对消失的孩子。
这里地处w国的偏郊,地方广阔空荡,只有一处旅馆,若是再想去找别的住处,恐怕还要走上十公里。旅馆外面就是国道,偶尔几辆车穿行而过,到了晚高峰的时候,这里的车流量会比一日内的车流量多上一倍。可是,这两辆车相撞的时间并不是在晚高峰时段,而是在中午一点四十分左右,整个道路车流量最少的时间段。
警方对方灼的尸体进行检查,并无任何异样。
没有酗酒,也没有吸毒。甚至没有任何致幻剂的残留。
警方到的时候,两车里的司机已经均无生命体征。全力加速的车相撞,整个私家车似乎要翻过去,车前盖撞得惨不忍睹,冒着几缕未息的残烟。
面包车里的二十岁青年当时还有呼吸,只不过车碎片将他划的伤痕累累。最终,送到医院时,由于失血过多,或许还有他自身求生的意志力也不足的原因罢,二十四小时之后,死亡。
唯一知道当时情况的证人也死了。剩下的就是警队没日没夜的查监控,查资料等。
经过调查,才发现,上车的人还有方灼那一对儿女。可奇怪的是,当时警方及时赶到,并未发现那对儿女,甚至连车上都没有那对儿女的血迹毛发等。这就说明,那对儿女是在车祸发生之前就已经不在车上了,否则又不是神仙,怎么能在车祸瞬间逃出去并且不留一丝痕迹?
于是展毅警官又细细地将银色轿车的行车轨迹监控看了一遍。
车祸当日。
上午十点。
方灼走出小区楼道,来到小区内的地下停车场,十点十分,方灼开着那辆银色轿车停在小区楼下。十点十五分,杨雪子一左一右地领着孩子从楼道口出来,先是将孩子送进了后座,然后自己上了副驾驶的座位,期间方灼并未下车。十点十七分,方灼开车,带着妻子和孩子出了小区。
展毅调了银色轿车途径的几条道路上的监控。w国这几年发展迅速,各个道路的监控十分齐全,因此可以无缝衔接地看到那辆银色轿车的行驶途径。监控很高清,可以清楚地看到车后座上的两个孩子。
“他们是要去哪呢?”展毅想搞清楚这个问题。
391国道,在w国郊外,从市区往东走,便是临界K国的小村庄,近几年改造,那村庄中早没了人,国道上有十字路口,除了东西向的路,便是南北向的路,同样,市区在北,往南走是临界Q国的地界,那是片荒地,因此从东向北而来的车流量更大一些。
让人觉得诡异的是,车子从市区开向319国道的这一路,方灼并未停下过车,那么,方灼逆行并且向国道西边走的原因是什么?方灼到底带着家人要去干什么?野餐?度假?那他开往的目的地绝对不是个可以野餐度假的好地方。
展毅又将目光放在了319国道上的一处建筑地。那里是个大型商场,四年前刚刚建成,三年前开业,一年前关闭,原因是人流量太少,逐渐亏本,所以,老板便关了门。商场位于地下一层,要进去,需要走一个蓝色的塑胶地坡。那条地坡很长,所以很多老年人也不愿意来这个商场。
这个商场就荒废了。
所以,方灼的目的地不会是商场。展毅这样想。
这个地方没有公交车,只有私家车或者是出租车。
展毅看着监控里的内容,若有所思,他的目光定格在国道旁边,离荒废商场不过一公里距离的顺然旅馆处。
我见过展毅,是个四十左右的男子,长得很年轻,根本看不出已经四十岁的模样,记得当时吴如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很吃惊。展毅是个认真又板正的警察。但在这里,我没有见到他。
十天前,局里派晏明来这里查这起案子。消息到了,人却迟迟不归。我不禁打量起着小小旅馆,整洁,空间逼仄,白墙,锈红的瓷砖,大厅十分狭窄,像是逛街时候的小门店那样的面积,一楼有客房,就在大厅后面。二楼的楼梯就在大厅里,听老板说,楼上房间更多,所以给男生们住。
我看了眼同样铺着质量不怎么好的锈红瓷砖的狭窄楼梯,楼梯很矮,我想去二楼看看,老板制止了我。
他目光深沉,不爱说话,可是面目却透着一种威压之感。我想,如果我是一名真正的旅客,我不会选择这间旅馆,有种明知是黑店,偏向黑店行的无奈感。
所以,是什么导致眼前这个面目活跃,满脸笑容的晏明要待在这里呢。
白配然很老实,尽管我脸上十分不情愿,但见他乖乖的配合旅馆老板的话时,我也只好被动配合。
“你们身上的衣物,都脱下来,换上我店里的。”老板说道,“最近不明身份的人太多,为了安全,请你们配合。”说罢,他关上了门。
W、Q国的秘密警察近来十分活跃。而秘密警察一而再三的来此冒险,也正因如此。
那场交通事故,关乎了三国的安危。
在我们来之前,警方调查到了方灼的秘密账户,多笔大额交易的账单赫然浮出水面。
他们具体再交易些什么,我们不得而知。
交易不可能只有一次。我们分了两批来到这个地方。其中一批人马在两天前彻底断了联系。
我和白配然都是刚刚刚转正的实习警察,来配合这次秘密行动,经过警局秘调科的调查,w国郊外,319国道,在这里一定还会有一次交易,类似方灼参加的这场交易,至于方灼为何死亡,他的一双儿女为何莫名消失,都有待调查。而我们作为调查员的一环,就是为了配合出巨大的陷阱闭环。
展毅怀疑过监控录像可能被人恶意更改拼接,并且找了技术员阿安来验证心中这一猜想,很遗憾,阿安说监控视频并未有任何改动过的痕迹。
展毅才不相信两个孩子会凭空消失,风过留痕,他保持这样的心理建设来到了顺然旅馆。
“一定要换衣服吗?”我心中不愿,试图反抗。
“要。”老板坚定说,“你们身上携带的管制类刀具还有武器,都要卸下来,我这里不允许出现这样的东西。我会给你们保管好,走的时候拿走就好了。”
我看向白配然,他耸耸肩。
白配然说:“我们既不是警察又不是凶徒,哪来的武器?”
老板并不搭茬。
我在杨珠和蓝樱子的指引下,去了隔间的换衣室,将手铐和警用A型匕首放下的时候,我想过,将匕首偷偷藏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蓝樱子看出了我的意图,轻轻按了按我的手,我皱眉,看向杨珠,只见她双手环胸一脸不耐烦地垂着头站在客房的落地镜前,没有给我一个眼神。
平静的房门被敲响。
一声接着一声。
“咚咚咚”地打在我的心上,一下又一下。没有时间犹豫了。我着急地穿上了老板点中配置的衣物,白色的民族服饰,领口和袖口镶着红边,他还贴心的送了配饰,一条红珠子项链和略带点时尚气息的红珠子耳坠。
门外的敲门声愈发密集,似纷落的雨水打在地板上。
蓝樱子没说话,在这个狭小到无处可藏的地方,她拿起我的刀具和手铐将它们塞在了我换下来的衣服里。
我感到十分诧异。
这样的藏物法跟赤裸裸摆在明面上也就差了层窗户纸,藏与不藏区别不大。
杨珠开口:“老板不动衣服,这衣服就在这里。”
她的语调还是那样娇软,略略带了点傲慢。
听起来像是在为老板说话。
门外的敲门者很执着,一声接着一声。
蓝樱子拉着我,开了门。
门外是老板面无表情的脸,他个子不高,微胖,脸上都是横肉,耷拉着眉眼,看起来面不善。
“收拾好了?”他将手里的东西塞给我,“这是房卡,你的房间在一楼。”
说完就走了,我盯着手里的房卡,紧紧握住了它。
我的房间靠近门口,我推开窗子,天色渐渐暗下来,没有了上午时的阳光明媚。
我开始整理近些日子发生的事。
三个月前,局里负责调查车祸案,负责此案的警官,也是男队队长的展毅开始着手调查,经历了一个星期的调查,展毅与阿安来到w国郊外,并开始活不见人地向局里传递消息。
两个月前,局里派遣警官晏明和我们同一批警校毕业的实习警官吴如来此地调查,同样的,晏明跟吴如也是活不见人地向局里传递消息。
每个人的身份有特殊代码和暗语,这是同事之间也不知道的代码,所以当这几个秘密警官和实习警官能传递回消息时,应该还活着,白配然问我,为啥是应该,我说,凡事不能那么绝对。
现在,我见到了晏明。
此时,一团巨大的迷雾将我裹挟。
方灼,他们到底跟边界两国交易了什么,那两个离奇失踪的孩子又去了哪?他们跟交易有关系么?
住进这家旅馆我才发现,旅馆内有乾坤,店面虽然狭小不堪,可内中地方却十分宽广。
就一楼的房间,有将近十几个,住了一日,我见到了许多客人,陌生的,也有几个熟悉的面孔。
我与杨珠和蓝樱子攀谈,我们不敢诉说彼此的近况,即使是面对同宿舍的女生,我总觉得,老板的眼睛就在我身后。
我们时不时会冒出一两句暗语。
“今天,你真漂亮。”外人听起来,应该是杨珠在调侃我。
虽然是一句完美的暗语:“这里,有交易者。”
我翻了个白眼,并未用暗语跟她交流,因为我现在蓬头垢面的样子实在经不起她的调侃似的夸赞,何况,我担心,交易者能听得懂暗语。
现在,还有一个基础问题。我与杨珠和蓝樱子毕业后,就都被秘密分配在各个队伍当中,有一种可能性,或许我们调查的不是案子的同一环。
因为我和白配然是临时分配到一起组成搭档,来调查319国道边的村落监控异常的事情,一天前,废弃商场老板曾来警局备案。原因说是商场的电路系统被人损坏,而他本想借用附近村子的备用发电泵,却被村中仅剩的村民告知备用电泵也坏了,商场老板觉得这是村民不愿意借给他临时编出的理由,便私自调了村口的监控查看是否有人恶意损坏电泵,没想到,意外发现监控录像有经人改动过的痕迹,由于319国道案件疑点重重,警方谨慎行事,秘密派了我们临时调查此事。从表面来看,与车祸失踪案可能和走私交易案无关。因为我只知道车祸案,却不知现如今的调查进程。
至于为何来到顺然旅馆,一是村落荒废,二是这里的郊外只有这一家旅馆,我们希望得到老板配合,可惜,这老板不太对劲。
秘密调查,向来是比较困难的。跟卧底任务想比,潜伏期短,没有前期资料,因为前期资料由我们来获取。
于是,我和白配然误上了贼船,还碰见了熟人。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全军出击的最坏可能,便是全军覆没。
通讯工具老板并未没收,可是秘密调查带的都是普通通讯,这里没有信号,我想,附近可能存在信号屏蔽器。
旅馆外有个小卖铺,里头是个老奶奶,卖些烟酒副食,男生或者说是旅客们时不时会下楼买包烟或者吃食。
每天,我都找杨珠和蓝樱子她们聊天。
前一两天,我还能见到从楼上下来的男生,虽然不多,但也有五六个,慢慢地,第三天、第四天,男生的出入次数渐渐少了起来,甚至有一两个人我再也没见到。
第五天,蓝樱子和杨珠她们也不出门了。
晏明是个老警察,他很风趣,时不时地出来和我们谈天说地,说他前四十年的日子是多么的丰富,他说,如果我不是销售,我一定会去当律师,我这副帅气模样。
蓝樱子笑他:“你连话都说不明白,整日胡搅蛮缠地拉着客人买东西,还帅气?”
晏明敛了笑容,他语无伦次地解释:“那是生活所迫,律师这个职业不一样,以我的口才和大脑,这是完美的职业,你看,杨珠妹妹就适合当演员,她会跳一手好舞……”
杨珠噗嗤噗嗤地笑起来:“什么叫‘一手’好舞,你是想说我有一手跳舞的好技能吧?”
晏明靠着门框,满脸笑容:“听懂了就行呗。”
现在,晏明也不常出来了。
“一手好舞”暗语:这里有问题。
此时,就算是傻子,也明白,这个老板有问题。
这两日突然降温,没有乌云的天气也阴沉沉的。
我看着窗外的已经长到半人高的荒草,心中开始莫名紧张起来,荒草被风整整齐齐地吹得轻轻歪侧,发出“沙沙”声响。
这里并不安全。
第六天,傍晚。我坐不住了,我决定去二楼找白配然,我想要见到他,跟他分享我的所知所感。
我一定要,找到他。这是我踏上暗红色楼梯的唯一想法甚至于到了信念的程度。
二楼的楼梯虽然短,但走廊很幽长,一度让我觉得蔓延到了没有尽头的地方,楼上没有开灯,也没有声响。
窗户透出微弱的光勉强能让我看清我所踏在的地面,周围的围墙表面不知为何附着了一层油腻的物质。
我咽了咽口水,秘密警察,更多倾向于文职职业。我的体能击打稍稍逊色,加上刚转正不久,并未遇到过任何实战经历。
我脚步很轻,开始在二楼游走。一间房间很快地吸引了我的注意,这是个很大的房间,门也很大,像是个制作间。我费劲地推开那扇巨大的钢门,这门很结实,没有发出吱钮的声音。
同样暗红色的地板,围墙比二楼走廊的围墙更油腻,暗红色的围墙上还粘了一些黑红的斑点,像是内脏碎末蹦上去的。
里边有个大桶,向右看还有一扇很宽的巨大的手动平移门。这是冷库的门。
这门也是暗红色的。
我闭了闭眼,心中强忍着不好的预感。我摘下耳朵上的耳坠,将上面穿珠子的金属丝折了折,打开了冷库的门,里面的景象让我背后发寒。
一副巨大的人体组织被泡在一所大的容器当中,细细的血管似乎还能看见,血管蔓延在液体中,与福尔马林很好的契合。
旁边的桌上摆放了一排小的液体容器。其中浅红色泛着浑浊的水还是让我一眼就看清其中所放的东西,我皱眉,心狠狠地一颤,这是——手掌、脚、和人的□□生殖器官。
没有看到头颅。但我难以置信,眼前所看到的都是真实的,这都是人的器官。
墙上挂着发黑的铁链手铐,还有粘着已经干了的褐色血迹的长刀,铁棍,锤子,鞭子,我目光顺过去,一个个数着这些令人胆寒的凶器,触目惊心。
我脑中浮现出白配然那张白净俊朗的脸,同时,另一个身影也出现在我的脑中。
展毅,我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巨大的令人惊恐的人体组织,像一幅巨型的无头绪的诡异画作,红色线条蔓延,撑住了整个房间。
我盯着那排小的容器,溶液中浸泡的那只惨白的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被泡的有些发涨,可手背上的黑痣,却让我忘不掉。曾经吴如跟我说,他们队长展毅的手很漂亮,可惜手背上有颗痣,很煞风景。
我向外走,我要找到白配然,告诉他:这个旅馆很危险,这个老板是屠夫。
我心中算了算,从我进到这个炼狱般的房间到出门,总共两分钟的时间,我心中怀着侥幸。
这侥幸之感让我不断在心中祷告此时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是白配然的。事实证明,人是不能存侥幸心理的。
我背后的人,冷冷道:“谁让你上来的?!”
我顿时魂飞魄散。
“你看到了什么?!”老板脚步未停。
他很聪明,一眼就注意到我少了一只耳坠的耳朵,我知道,他已经确定我进过那个装着他变态秘密的房间了。
危险瞬时向我逼近。一时间,我很害怕,害怕到我会成为那房间里容器中的一部分。
我怕极了,同时我也担心白配然,我的临时搭档。
我跟白配然并不熟悉,只是在警局中打过照面,他模样好,个子也不低,不需要穿制服时,他就整日穿一件白色无帽卫衣,看起来干净清爽。
我发了疯般地喊起来,近乎歇斯底里。
“白配然!白配然!”我朝着走廊深处喊,我不知道他在哪个房间。
我无处可退,老板听到我的喊叫声,先是诧异了一瞬,随后,他没有犹豫,快步向我走来。
“白配然,白配然!”他现在是我唯一的稻草,我发了疯地求生欲想要抓住这根稻草。
很可惜,我看不见这根稻草。
他没有出现。
老板已经走了过来。
我着急地快哭了出来,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的情景,我不敢回头,只觉得那股似恶魔在身后追赶的错觉一层接一层扑向我的大脑。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楼梯口跑了过来,站在我对面,他一脸担忧,眉目有些怔意,手上还提了一个装着零食的白色塑料袋,这是他刚从旅馆外买的东西。
“宁青!”
我朝他奔过去,拥住了他。
白配然很配合,他扔下那袋子东西,也抱住了我。
我们紧紧抱在一起,那一刻,我感觉我们的灵魂契合在了一起。
我们环抱在一起,我泪流满面:“白配然。”
我的头埋在他的肩膀,他身上有好闻的木槿花的味道,淡淡地干净的清香。
我突然了解了白配然,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瞬时间,我们知道了彼此心意。这种柔和缥缈的情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
白配然不傻,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他早已反应过来,拉着我:“跑!”
我们手拉着手,惊慌失措地跑下楼梯,跑出旅馆。
而老板也极快地反应过来。
此时,我们的决定便是逃,不顾一切的向前跑。
白配然个子高,步子大,他紧紧拉着我的手,我顾不上欣赏他的身影,之知道,要赶紧跑。
我拿出了活到至今为止最快的速度。
此时已经是晚高峰,国道上的车不少,可没有一辆车为我们而停。我们经过那个废弃的商场,大步大步的穿过那条蓝色塑胶广场,那是,我曾期盼过进入那个商场躲避,很可惜,商场的大门紧锁。
白配然拉着我:“快!”
我们似乎没有说话的时间。
从东面的道路向北面行驶的车更多,马上跑到了路口,这一路,我们打了两辆车,在打车的档口,我向后看了一眼,老板正举着屠刀向我们奔来,笨拙的身体此刻爆发出力量。
这两辆车,没有在我们面前停下,甚至说,连一起速度都没有降下来过。绝望,害怕两种情绪充斥着我的身体与大脑。
白配然还在坚持不懈的向路上经过的车子招手,我也同样。我们边跑边拦车,有些出租车里还载着乘客,我印象很深,有辆车的乘客是一对母女,他们没有给我们一个眼神。
终于,在路口,一辆从东而来的白色出租车缓缓地向我们停下。
当我的手摸到车门把时,我听到了举着屠刀的老板憋红了脸向我们大喊:“别跑,不要拉他们!”
想一个恶魔套在了人皮里,举着屠刀,送我们下地狱。
那车中的人,我没看清,车窗的封釉使我看不到里边的人。
车门被司机锁了,在我即将打开门的时候,我眼睁睁地看着门把手从我手中瞬间脱离。
白配然原本还一脸焦急,但他看着老板越来越近的身影以及锁上车门已经开走的出租车,反而平静下来,他重新拉住我的手,捏了捏。
这里没有人会拉我们,很有可能,他们也是知情人,而不知情的人,也会趋利避害,不惹这种麻烦。
我和白配然已然精疲力尽。
我们被老板抓了回去。我被锁在房间里,心惊胆战地听着门外发出的声音,一声声惨叫,旅店的门关着,外边的车流依旧行驶着。白配然会变成一具被大卸八块的残体么?在这个房间,我度过了绝望又恐怖的日子,惨不忍睹。
我明白,这里,已经有好几个人被当成试验品,尽管不清楚都是谁。
那老板是个变态,他每天要给我们送些致幻药,然后再把我们放出来,像是行尸走肉般在旅店中活动,还是老规矩,女生在一楼,男生在二楼。
我再次见到了白配然,幸好,他没有死,看来,老板是个讲究顺序的人,他要规矩地将排着号地活生生的人送入死亡的大门。
我不能再听话的服食致幻药了。
白配然被老板毒打了一顿,我能看到他白色卫衣里泛出的隐隐猩红。
我们顾不了太多,他会在放风的时候,跟我用暗语交流,他用了极其难解的暗语,我每次回到房间都要研究半天,并且在下一次给他我的回复。
白配然说,放置我们之前的衣物的房间上了锁,可他在锁上,以及被殴打的房间里发现了微量的粉末,是火药。
杨珠和蓝樱子的目光已经呆滞,她们像是老板的玩具,到点出来放风,然后再被锁进屋子里。
我只见过她们一面。
老板顾不上我们,因为他还要处理那些尸体,被他虐待成试验品并且成为收藏品的尸体。
我和白配然不吃不喝,这样下去,坚持不了太久,于是经过几天的联系,我们决定再一次逃跑。
每次看到白配然坚定的模样,我也更有信心。我们不能等死。
老板已经杀疯了。每天,他关上旅馆的大门,我都能在一楼听到二楼传来隐约嘶哑嚎叫。
计划还是在晚高峰的时间段出逃,这时候车多,有一线生机,上次没打到车,不见得这次打不到,这是白配然告诉我的。
而这次,我们也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但违一的信念就是不能死在老板的案板上。
由于几天前微量致幻药的副作用,我已经记不清当时的状况了,只感觉,很危急。
我和白配然决定在房间里跳窗逃跑。
一楼的窗口距离地面大概有两米,而白配然所在的二楼房间则离地面有将近五米的距离。教官曾说过,正常人遇危险时可从10米以内的高度(相当于3楼的高度)往下跳,不会死亡,但会受伤。人在危急的情况下跳出,后果更为严重。
我看着白配然,他笑了笑,这也是他的计划。
他说:“最近很想念家乡,那里有甜甜的果子,还有漂亮的姑娘。”
暗语:这是最后的机会,我体能很好,一楼有个土堆,这是天意。
我说:“漂亮姑娘是你未婚妻吗?”
暗语:天意你要活下去,对吗?
他说:“我没有未婚妻,也没有女朋友。”
暗语:没有,你要活下去。
我无法劝他不冒险,因为这是我们的使命,我一定要将消息带出去,不然,全军覆没。
这里贩卖人体器官以及军火,任何一项罪名拿出来都是可以当即枪毙的罪行。
方灼那次过来,也是来此交易的。而我和白配然要调查的监控录像被人篡改的问题也跟此交易有关。
我们换了一种逃跑方式,我和他同时跳出,如果情况允许,他没有受伤,我们便一起跑到塑胶广场后分开逃跑,分散老板注意,其间由白配然负责拦车,制造声势,如果运气好,老板的目标便会是他,然后到岔路口,我来拦车。总而言之,无论谁吸引老板注意,总要有一人跑出去,竭尽全力地将消息带出去。
我们并不担心老板有同伙,经过上次的逃跑,我们能够大体确定,他的同伙位置并不分散,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跑,跑出319国道。
我们决定向北跑。交叉方式换跑。
这次出逃比第一次更加不顺利,老板似乎是杀红了眼,无法再次忍受我们的逃跑,他怒气横生。
当我在屋内闻到汽油的味道,就心感不妙。
我率先跳出了窗,白配然也紧随其后。屋子里安装了警报设置,所以当我跳出去的那一刻,老板已经知道,很不幸,他的目标不是白配然,而是我,或许是他根本不担心白配然可以腿脚完好地从这里跑出去。
幸运的是,老板没有直接朝我开枪,而是散了大把的火药。
登时,旅馆内化为一片火海。火焰嚣张地裹挟着黑色的浓烟,我的发尾在逃离旅馆时受到了波及,我闻到一股子烧焦的味道。
白配然果真是个好队友,他平安地跑了出来,只不过步子有些踉跄,我们边跑边打车,老板似鬼魂在后面追,这时候,我侧面的道路上开来一辆老旧的警车,它没有亮警笛。
我和白配然都是眼睛一亮,这时候,我们已经跑过了塑胶场地,这时候他冲着我点了点头,他满脸是汗,脸上也沾了些烟灰,我知道,我们应该分开了。
于是我没有犹豫,朝着那辆缓慢行驶地警车冲了过去。
天色像是被刷上一层海蓝滤镜,暗暗沉沉,使得那团火光愈发分明,我虽然背对着,可那片危险的光,成了我一生难以忘怀的记忆。
这片火海惊醒了在旅馆内的很多人,旅馆内的战友闻风而动。
晏明和另一位同伴也试图从旅馆突围出来,而老板这一方不甘示弱,他的同伴终于从旁边的小卖铺倾巢而出。他的同伴比老板更加干脆利落,他们的微型炸弹使得旅馆内的人死伤大半,晏明拖住了他们。
路上,我听到了吴如大喊的声音。吴如是个年纪很轻的男孩子,他整日活力十足,是有名的飞毛腿,他逃了出来。
“晏队长,我来。”
这是他的话,火光没有照白他的脸,相反,他那小麦色的皮肤在这层火蓝暗影的交叠之下变得更为坚定。
到了岔路口,我拦下了那辆警车,开车的人是个已经退休的门卫。
这时候我已经顾不得其他,但司机还没能彻底反应过来。
我大喊:“往前开,去警局!快啊!”
司机恍然,他加了速,看着身后的火光,他心有余悸,由于晏明和吴如等人的冲出,使得白配然获得一线生机,我开了车门,白配然三两下就将长腿跨了进来。
车子刚刚行驶过岔路口,我只听得身后一声巨响,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醒来,已经是在家中。
我睁开眼,恍如隔世。我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的人,蓝樱子冲着我微微一笑:“醒了?你睡了两天,白配然将你从医院送回来的。医生说,你没事了,就是需要好好休息。”
我说:“我想回警校的宿舍看看。”
宿舍是六人间的,蓝樱子叫了其他同事,其中有在旅馆幸存的人,也有负责这次案件的同事,白配然也在。
宿舍还是老样子,三个钢架的上下铺,铺着绿色的铺盖,窗子很大,能看到干枯的树枝,现在已经进入冬季了。
蓝樱子说:“幸好你们逃出去,才让我们获得一线生机。”
我不解:“你们之前为什么不逃?”
蓝樱子脸上多了点怅然:“我们想抓住时间,多调查一些,当时已经跟地窖中被困的战友联系上了,我和杨珠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于是我明白了。
“你们调查的事是军火走私案。”
蓝樱子点点头。
白配然这时候说:“我和阿柳调查的是村庄监控突然被人篡改的问题。”
蓝樱子说:“我们也是到了旅馆才知道这老板是个杀人魔,同时也贩卖人体器官。”
我想了想,第一次出逃,那些同伴未曾出来和老板一起抓我们,是因为,老板本身是为了杀人而杀人,提供器官只不过是那群不法分子发现了他的秘密并且邀请他一起合作罢了。
老板和那伙贩卖器官走私军火的人不是一个集团的。
“那晏明前辈呢?”
蓝樱子垂眸:“晏明前辈是为了展毅警官去的。”
白配然说:“监控被人篡改过,方灼的车里确实有一对双胞胎,只不过方灼有两辆一模一样的车,连车牌号都一样。这是方便他交易用的,车中的军火痕迹太重,所以他想要开着车带妻儿逃窜,就必须换上另一辆干净的车。所以,监控内方灼从地下车库开出来的车是运送枪支的车,他带上了一家人。然后再将车停到顺然旅馆前,让妻子开上另一辆车带孩子回家,至于他为什么要如此麻烦地做,是因为他因交易问题还有家庭问题促使他不得不断了这个买卖,为了保住妻儿,他决定开那辆载着军火的车与军火贩子同归于尽。可没想到顺然旅馆更是危机四伏。这打乱了他的计划,孩子被旅馆老板关了起来,他带着妻子开车向南边的村庄逃,可是,很不幸,那群亡命徒没打算放过他。所以出现了他向南逆行,而面包车又没有任何的刹车迹象的原因。”
“这军火贩子中有技术很强的黑客,所以,顺然旅馆前的监控被篡改,这也是一直未能查到老板头上的原因,我们都错误的认为,南面的荒废村庄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可是,罪恶有时就发生在阳光之下,光太亮,也会蒙蔽住视线。”蓝樱子叹息。
白配然皱了皱眉,他说:“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当时阿安早已经排除了监控的问题,如果早早发现是监控的问题,我们也许不会这么容易犯险。”
我说:“这个我知道,报告显示,监控没有篡改迹象,这才让展毅队长怀疑顺然旅馆是有问题的,319国道的监控分布在岔路口和村庄荒地外围,顺然旅馆前的那段道路的监控在一年前损坏,管理局并未修理,一直是用商场外以及顺然旅馆门前的监控,或许管理局是想省一笔钱吧。商场外的监控只能看到塑胶广场的情况和路边的一些景象,而顺然旅馆门前的监控在安上的那刻,就已经被黑客设置成了错的日期,那日期提前了三天,所以我们这周看到的监控里的内容,全是三天前的。出车祸后,黑客再将日期停止在三天前的日期。方灼到了的那天,是监控三天前的监控内容,可是监控显示的日期却是当天,因此就将方灼进入顺然旅馆内的视频内容覆盖过去。所以监控没有问题,方灼的确是那天带着妻子出了车祸,只不过三天前带着孩子的视频被覆盖,结合商场外的监控录像,我们理所当然的认为,带着孩子的那天与出车祸是同一天。其实出车祸的时候,孩子已经被老板关在顺然旅馆内了。”
白配然悟过来,他恨恨道:“这些亡命徒真是狡猾,竟然用这样的方法。”
蓝樱子点头:“嗯,其实日期更改也会被查出来,只不过这黑客技术高超,从出厂设定就改成了三天前的日期,加上我们全部的视线都集中在孩子丢失,所以并未能发现。等发现的时候,晏明和吴如已经去了顺然旅馆。想来展毅队长发现了其中关窍,才被提前杀死。”
这次逃杀,我、白配然还活着,局里行动很迅速,也救了一些当时藏在地窖下的一部分幸免遇难的同事。晏明、吴如、阿安、杨珠都在这次火焰中牺牲。
梦回时分,我依然能想起来晏明那张在危难之中还能冷静带笑的脸,是他镇静的指挥,拖住了时间,让更多同事和旅人获救。还有吴如,那张年轻活力的面孔,平日的冲动成就了他此刻的英勇,他牺牲在那片光之中。
我恢复后,蓝樱子给了我两封信。这是她和杨珠在旅馆内还清醒时写的绝笔,或者说就是遗书。她们已经做好牺牲的准备,这是她们商量着写的。蓝樱子还未写完,她的语调永远是那么温柔暖心。
我打开了杨珠的信。
上边写的都是我们在宿舍时的场景。她写了有一次我从老家给她们带回来的酸枣,她说我那时候很热情,很兴奋,她不好意思不收,不过她嫌酸枣太酸了,吃了一两个后就都扔了。
我看着看着就笑了,或者说是气笑的。这个事情我还真不知道,但现在哪里有生气的资格呢?只剩无限感慨了。
信后边是祝福我的话。
宁青,祝你平安喜乐。
我整封信看下来,杨珠唯独没有提到自己,我擦了擦眼角溢出来的泪,这姑娘,平日最是看不起人,嚣张得很,可如今,她自己的遗书,唯独没有她想留下的话。
蓝樱子安慰我:“可能杨珠是没来得及写了,或者说,她走得很安心。”
我点点头。
牺牲并不可怕,因为我们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同时这样的使命是从警校的日复一日的训练中坚定下来的,也是支撑着我们拼命活下来的信念。
所有牺牲,我们早已经做好准备,不是准备赴死,而是向着使命前行的信念。
活下去,带着所有人的期望和使命。
此刻,我放下手中的信,将它们妥帖地放在盒子中,收藏进回忆。我看向门,目光似乎穿透了门后。现在我迫切地想要去见一个人,一个能在瞬间明晓彼此心意的人,白配然,我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