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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 荒诞求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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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呼唤没有停歇的迹象。
叶卡提丽娜拉紧了肩头的羊绒披肩。夜晚的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太荒唐了……”她压低嗓音,双手交叠在胸前,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半夜在未婚姑娘的窗下如此招摇,要是被邻居听见,你的名誉会受牵连。母亲被吵醒,一定会大发雷霆。”
贵族未婚少女的名誉在莫斯科就是一切。哪怕只是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一个原本可爱的姑娘彻底失去嫁入好人家的机会。
她自己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年纪,绝不想小妹重蹈覆辙。
亚利克珊德拉挤到窗边,贴着玻璃往下看。
“可是这很浪漫不是吗?”她圆润的脸庞泛着红晕,呼吸急促,眼睛紧紧盯着楼下那团黑影,“莫斯科哪有男人敢做这种事?那些贵族少爷只会送些无聊的花束。莉娅,你认识他?”
娜塔莉娅靠在窗框上,打了个哈欠。
“算是认识。舞会上被我用鞋砸了脑袋的那个倒霉蛋。”
亚利克珊德拉猛地转过头,双手抓住娜塔莉娅的胳膊晃动。
“天哪,你们的相遇实在不可思议!他可是这些天来第一个上门对你说爱的男人……你对他了解多少?对他印象如何?”
莉娅把胳膊抽出来,拍了拍袖子。
“幼稚,烦人,毛躁得让人头痛。”
这种在女生宿舍楼下摆心形蜡烛、大声表白的戏码,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早就不玩了。
自我感动式的追求只会给被追求者带来困扰。
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娜塔莉娅直起身,那是母亲卧室的方向。
楼下传来门房拔门闩的响动,沉重的橡木门门轴在静默里尖锐地摩擦。
“穿好外衣。”莉娅走向房门,丢下一句话,“如果你们不怕直面母亲,坚持想看戏的话。”
二楼楼梯拐角的阁台。
母女四人站在雕花栏杆后,居高临下。
门房领着三个男人走进前厅。
中间那个被左右两人架着,脚步踉跄,衣领敞开,领结歪斜。
大厅仅点了两盏壁灯,昏暗的光线打在中间男人的脸上。
卷发,深邃的轮廓,五官带有明显的异域特征。
亚利克珊德拉拽住了叶卡提丽娜的袖子,指甲快把衣袖抓破。
书本里描写的那些不羁浪子,突然有了具体的画面。
冈察洛娃夫人站在最前方,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但高高盘起的发髻和紧绷的下颌线,彰显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这里是冈察洛娃家,不是允许醉鬼发疯的酒馆。”
她抬起下巴,音量不高,却极具穿透力,“你们是谁?”
严厉的质问在空旷的大厅回荡。
楼下的三个男人动作一顿。
维亚泽姆斯基和纳先金迅速松开手,站直身体。他们整理了下微乱的衣领,摘下帽子,行了个近乎标准的绅士见面礼。
衣料不差,动作不错,他们显然不是街头游荡的泼皮无赖,而是受过教育的体面人。
“十分抱歉,夫人。”
维亚泽姆斯基上前一步,微微低头,“我是维亚泽姆斯基,这位是纳先金。我们只是陪同朋友前来。深夜叨扰,实在万分抱歉。”
维亚泽姆斯基疯狂给纳先金使眼色。只要介绍完普希金这个疯子,他们立马转身就走。
待得越久,他越怕某人会被打断腿扔进莫斯科河,他们的友谊可看不得诗人蒙受苦难。
普希金没有理会好友的暗示。
他仰起头,视线越过冈察洛娃夫人,直直落在后方的莉娅身上。
酒意瞬间褪去大半。
那是他魂牵梦绕的女神,是他灵魂的缪斯。他终于再次见到她了!
普希金挣开纳先金试图拉住他的手,上前一步,右手抚住左胸,深深弯下腰。
“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向您致敬,尊敬的夫人……以及各位小姐。祝您夜安,美丽的娜塔莉娅。”
大厅陷入死寂。
冈察洛娃夫人的手猛地攥住裙摆。
普希金?现在俄罗斯最有名的诗人?那个连沙皇都要头疼、甚至才被赦□□放的刺头?
她日夜期盼小女儿能钓个金龟婿,结果就招来这么一个危险的狂徒?
叶卡提丽娜往后退了半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名字。
那个写出连斯基的诗人?那个在决斗场上浪漫死去的连斯基的创造者,现在就站在她家客厅里?
亚利克珊德拉猛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她死死掐住叶卡提丽娜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
普希金,活的普希金!她能背诵他所有的诗稿,她最崇拜的诗人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莉娅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
内心只有一句评价:这货是真颠啊。
普希金上前两步,走到阁台下方。
“娜塔莉娅小姐,自从舞会上一别,您的身影无时无刻不在我的脑海复现。”
他仰着头,言辞恳切,手势夸张。
“我无法入睡,无法思考,连诗歌都在您的美丽面前黯然失色……我逃避过、戒断过,但我的心和灵感早已将您视作主人。”
冈察洛娃夫人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应对这种突发状况。
这超出了她处理落魄贵族债务和管教女儿的经验范畴。
亚利克珊德拉死死拽住叶卡提丽娜的手臂,整个人已经快要在原地跳起来了。
维亚泽姆斯基和纳先金站在后面,尴尬地盯着地板的纹路。
“所以我来了。”
普希金转向冈察洛娃夫人,态度无比庄重。
“尊敬的夫人,我在此正式向您请求。请将您的女儿,娜塔莉娅小姐,嫁给我。”
炮弹迎面砸下,炸开。
炸得满堂寂静。
叶卡提丽娜彻底懵了。
小妹才十六岁,才刚刚社交亮相,这就被人求婚了?没有见证仪式,没有保障宣言,就这么直白地吼出来?
亚利克珊德拉的下巴快要掉到地上。
她发誓,任何诗歌小说的桥段都没有眼下这一幕来得刺激——伟大的普希金正在向她的妹妹求婚!
维亚泽姆斯基和纳先金猛地抬起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咽了一口唾沫。
玩大了。
他们以为普希金只是借着酒劲来喊两句情话,发泄一下相思之苦。这算作风流才子的浪漫爱情游戏。
可求婚?
维亚泽姆斯基打量着普希金:领结歪斜,外套沾着酒气,大半夜跑来砸门求婚?
这到底是求婚还是结仇!
纳先金觉得头皮发麻。脑海里迅速推演着接下来的发展:
冈察洛娃夫人必定认为这是羞辱,直接把他们打出去,这门亲事彻底完蛋;
普希金醒了酒,发现真爱告吹,绝对会把这笔账算在他们头上——
然后?
然后这个疯子绝对要和他俩强制决斗:两把手枪,一人各喂一颗子弹。
啊哈,快瞧瞧,上帝都救不了他们!
必须把这个蠢货弄走——
现在、立刻、马上!
冈察洛娃夫人终于找回了理智。
荒唐,极度的冒犯!
一个名声狼藉的诗人,半夜喝得烂醉,跑到她家里来大放厥词。这是对冈察洛娃家族尊严的践踏。
女主人决定开口赶人。准备动用最刻薄的词汇,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扫地出门。
娜塔莉娅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已经没有任何精力去应付一个发酒疯的巨婴,以及即将引爆的家庭动荡。
“我不行了。娜塔,疯狗交给你处理。”
莉娅闭上眼睛,身体的控制权瞬间抽离。
娜塔睁开眼,灰色的眼眸取代了原本的流光。
脸颊上原本火辣辣的痛感消失了。少女抬起手,摸了摸侧脸。
不烫了,红肿似乎也消退了。
娜塔没有时间去细想这具身体的奇妙变化。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母亲的怒火随时会爆发。
一旦母亲开口,普希金就会被扫地出门,某些事情将变得不可挽回。
娜塔深呼吸,越过母亲,走到阁台最前方。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淑女礼。
见此,冈察洛娃夫人绷紧的下颌线微微抽动,下意识后退半步隐入阴影。
把诗人轰出去固然解气,但若他明日写首讽刺诗传遍莫斯科……她瞥向娜塔莉娅行礼后挺直的脊背,或许让小女儿处理没什么不好的。
“普希金先生。”
清冷高贵的嗓音打破了压抑的寂静。
普希金立刻站直了身体,屏住呼吸。
“感谢您对我的喜爱。”
娜塔看着他,神情平静。
“但鉴于我们仅仅是第二次见面,谈婚论嫁实在为时尚早。婚姻是神圣的契约,不应该建立在如此草率的决定之上。”
普希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娜塔没有给他机会。
“无论您是出于真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深夜在未婚女子的窗下呼唤,甚至登门求婚,都是极不合时宜的。”
她停顿了一下,语速放缓。
“我相信您的真心,普希金先生。但这些话,不应该成为醉酒后的宣泄。以您的教养,它们更应该出现在鲜花盛开的阳光之下,而不是在这昏暗的深夜。”
娜塔望向他的眼睛,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澜。
“您是一位真正的绅士。我想,您也不会做出让淑女为难的事情。对吗?”
普希金怔在原地。
娜塔莉亚的每个字像冰针扎进他混沌的脑髓。冷汗从他额角渗出,胃里翻腾的酒液突然变得灼烧般恶心。
他踉跄半步,被纳先金架住胳膊时才发现自己手指在抖。
酒精的麻痹感彻底消失,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外套,又看了一眼周围尴尬的朋友和满脸怒容的冈察洛娃夫人。
荒唐。
他到底在干什么?
爱不应成为酒后的宣泄——这句话狠狠扇在他脸上:他曾写诗讽刺那些借酒撒泼的纨绔子弟,如今自己却成了他们中最不堪的一个。
但他的缪斯没有嘲笑他的不堪,反而用最温柔的方式保全了他的体面。
维亚泽姆斯基和纳先金见状,立刻一左一右架住普希金的胳膊。
“实在抱歉,夫人,小姐。”维亚泽姆斯基低头致歉,“我们的朋友确实喝多了。我们立刻带他离开。”
普希金没有反抗离开。
但他推开朋友的手,再次抚胸鞠躬。动作比刚才更加标准,更加郑重。
“您说得对,娜塔莉娅小姐。”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阁台上的少女。
“真爱不应该成为醉酒后的疯癫宣泄。今晚是我唐突了,请原谅我的鲁莽。”
他向后退了一步。
“我理应改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带着最鲜艳的玫瑰,正式前来拜访。”
维亚泽姆斯基几乎扑上去捂住普希金的嘴,拖着他离场。
“玫瑰,对——我们下次一定带十打最好看的玫瑰来!”
纳先金一边鞠躬一边拉开门,临走还不忘掏出手帕拼命擦拭门把手上并不存在的污渍,仿佛这样能抹掉今夜的荒唐。
“砰”的一声,沉重的橡木门重新合上。
这场荒诞的、深夜求婚闹剧似乎终于落下了帷幕……
“娜塔莉娅,”冈察洛娃夫人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明天醒后,记得来我房间。”
啊,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