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圣僧》明月长生

196、196 苦海无边，

　　只听，和尚的声音急切而痛苦，一声接一声呼唤：“师尊，是徒儿辜负了您。将自小所受您的教诲，都抛在了脑后。食了荤腥，还……破了色戒。”

　　他身前不远处，蒲团上有个老和尚，此刻背转身，只用背影对着无幻。

　　青色僧袍纹丝不动，就似已经入定了一样。

　　“您瞧一瞧孩儿……”无幻的声音都在发颤，有着深入骨髓的伤心。

　　他回来之前，想过很多次，被责罚被杖打，被恩师唾骂，甚至逐出门墙，却再没想到，师尊连看都不肯看自己一眼。

　　更加没想到，原来，只是不理他，他就这样的伤心。

　　眼泪潺湲而下。

　　窗外的玉京看得触目惊心，反而往轩窗背后躲得更隐蔽。

　　她想看看……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想看什么，只觉心中十分茫然。

　　和尚这样痛悔伤心，她是不是做错了？

　　荒唐大胆的小公主，自来只关心她高不高兴，旁人的死活从来问都不问。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问自己。

　　却问得自己更加满心迷惘。

　　她看见他那样痛苦，直觉觉得自己似乎一开始就不该引诱他。

　　但是，如果从未遇到过……

　　不，她摇了摇头，根本不愿意想象，彼此从来没有遇到过彼此。

　　禅房之内，安静了许久。

　　背对着和尚的老僧，才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这一声叹息，和尚就悚然而惊，他深深跪伏在地：“恩师……”

　　玄空轻声道：“你可知错了？”

　　和尚愧悔无地，低声道：“弟子……”

　　不知怎地，那句知错了，他竟然说不出口。

　　他的耳朵更像是出现了幻觉，在这一刻，他似是听见了玉京的饮泣声。

　　他茫然抬头，想要四顾，却一眼看见眼前寥落的青色僧袍的背影。

　　和尚立即又垂下了头，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知错了三个字。

　　他错了吗？

　　也许，他错的厉害。

　　一个僧人，竟然主动破了应该谨守的戒律。

　　可，如果重来一次……

　　他的选择……

　　等不到答案，青衣老僧蓦然回身。

　　窗外也有些难过的玉京，看见老僧的脸，怔了一怔。

　　那是一张同和尚有几分相似的脸。

　　虽然已经很老了，但那种高华出尘的气质，那一举手一投足令人忘忧的风度，看上去竟如神仙下凡。

　　他的脸上的神情，并没有愤怒。

　　形容淡淡，甚至看不出多少情绪。

　　可熟悉如至亲的和尚，却知道，师尊对他有多失望。

　　玄空问他：“无幻，是不是有人设局害你？”

　　和尚跪在地上，汗如雨下，却是一个字都不肯说。

　　窗外的玉京轻轻一笑，笑容却很惨淡：是啊，一直设局害和尚，引诱和尚的不就是自己？

　　他如果是天上贬下界的神佛，她一定就是心如蛇蝎，坏他万世修行的妖女。

　　玄空等了又等，还是没有等到和尚的答案。

　　他饱阅世事，洞悉人心，又有什么不明白？

　　何况，和尚才四岁，他就收留了他，养大了他。

　　这些年来，说是师徒，实如父子。

　　最了解无幻的，就是他。

　　这个孩儿，心性有多坚定，又有多么感激佛门，他一向深知。

　　这样的无幻，竟然出使一趟，就破了色戒，堕入情网，还这样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玄空沉吟半晌，忽然又问：“你是不是为了救他人的性命，才会破戒？”

　　和尚头深深埋在双膝间，还是没有答话。

　　窗外，忽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玉京的头套和颈项都被淋湿了，她竟也一无所觉。

　　雨水那样寒凉，她的心却更加寒凉：

　　和尚，其实只是为了救她？

　　当日的情形还历历在目，那七天七夜，与有情人做快乐事的狂欢，都只不过是为了救她？

　　她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一不小心漏出了悲音。

　　她屏息等和尚的回答。

　　玄空也在静静等和尚回答。

　　和尚却一个字都没说。

　　一声悠悠长叹响起。

　　叹息中，不知包含多少失望。

　　原来，这世间最让人难堪和痛苦的，不是他人的怨责，不是凌厉的愤怒……

　　而是来自最亲近的人的失望……

　　这种空空落落，无所依傍的感受，比尖刀插入心脏，还让人难受。

　　和尚茫然抬头。

　　正对上玄空一双湛如秋水，看破世情的眼。

　　玄空又是一声长叹，终于还是不忍对这个身在皇家，却自小就不幸的孩儿太苛责。

　　他悠悠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只要你答应我，从此都悔改了。我同你一起，面壁禅修十年，从此再不见这世间的人。佛祖慈悲，般若寺仁厚，都会真正宽恕你犯下的罪过。”

　　“红尘一切的纷扰，都与你再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