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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言—所以说男孩子不要多愁善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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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少时最爱看雨,一如乐师之遇良曲。但我没有这样的伯乐,李尚宫大概能算半个,有时会耐心听我将看雨的感受说完。
北徵的冬天不比南郢,不是下雪便是降雨,所以我最喜欢的便是冬天,因为天冷我不必非得出屋,但总能在窗边看雨,我是很享受这样的日子的。
李尚宫不许我出门,所以我不知道别处的雨如何,但我知道北徵的。
北徵的雨最是磅礴。倾盆覆雨,如珠玉,挥落在琉璃青瓦间,顺着间隙,一泻而下;细碎的雨水则汇成丝线,串联着这些珠子,廊檐下,织成厚重透明的烟云纱。
有风自鬓边呼啸而过,急如利剑,一点寒光于前,劈开云纱,珠玉连着丝线被斩落,在石板上归于平静。
倏忽间,一如踏马扬蹄,血刃交锋,尺寸间过了几个回合;一如夜阑未明,掌灯挑帘,金风玉露初相见。
李尚宫告诉我,磅礴的力量,不止于雄伟震撼,刚中有柔,方是上善如水。
我的乳母李尚宫,单名一个瑛字,是我阿娘母族的族妹。李尚宫二十余年华,姿容绝丽,但我从没见她笑过,我曾想想她这样好看的人笑起来应该是很好看的。李尚宫是个表情淡漠的人,我少能在她脸上见到第二种表情,我有时真怀疑她是否是个活人。
李尚宫爱读书,常常督促我早起读书。她最爱的便是佛学,我只有在礼佛的时候见到她的第二种表情。那是一种教徒式的虔诚,秋波流转,望着那尊佛像,充满着深邃的坚定,仿佛一滩秋波溅起水花,一尾红鲤游戏莲间,一种微不可察的平静。我大概一辈子也达不到她那样的境界,尘世里大概也没有几人能达到吧。
人生寥寥几十载,我以为像李尚宫这样的人一辈子就顶着那样的面皮过去了。
直到那天的到来。
事实证明,没人能一直按自己的想法过活。
这天,自磅礴雨幕中,来了一个蒙面人。那是我十几年来第一次见到除李尚宫和舅舅之外的人。
蒙面人在我和李尚宫面前躬身行礼,面上些许沉色,从怀中掏出一封平整的信,郑重地交到她手中,随后转身欲走。
行至廊檐下,他突然钉在那处,直立的双肩舒然放下,似乎放下了一直背负的沉重的包裹,一只手扶了扶腰间别着的黑剑,良久开口道:“尚宫,珍重。”
李尚宫微微张了张嘴,逗留在唇间的字句掩藏在低垂眼角的泪光里,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李尚宫落泪。
原来一个人说的四个字,竟也有这般大的力量吗?
再看那人,似吐了一口混沌,放下多年的重负,语气中又带着点眷恋与难舍,身影没在雨幕中。
冬雷震震,像是送别的擂鼓,我觉得他是天下唯二的真男人,自然,另一个是我的舅舅。
我并不知道那封信写了什么,李尚宫也没有要告诉我的意思。但,少年心性大概都存了一份好奇。
是夜,我暗自溜到李尚宫住的偏殿,想趁她睡着了进去偷信,哦,不,是借信,借信。李尚宫说过,读书人的事不能叫偷,叫借,而我恰好是那个读书人。
但李尚宫似乎没有要睡的意思,可我等得却很困,终于还是在偏殿外瞌睡了一夜,朦胧睡梦间我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啜泣,而后一声刺啦,是死一般的寂静,我又归于安眠。
翌日,我在自己床上醒来,身边却围了许多穿着一致、面带敬色的陌生人。
说来可笑,我竟然觉得他们很怕我,离我最近的那个女孩,甚至在发抖。
我无暇顾及他们,我只是不解,每日唤我早起读书的李尚宫,今日在哪呢?
“李…尚宫呢?”
许是昨夜在偏殿外睡觉受了寒,嗓子倒是格外奇怪得很,但我尽量咬字清晰,保证他们能听清我的话。
我看着他们面面相觑、略带慌张的模样,觉得很神奇,毕竟我从没在李尚宫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我不由得发笑,复又问了一遍。
“李尚宫,在哪?”
周围众人看我一笑听我一语,皆如食黄连,如坠寒窖。
没有人回答我,心脏在那一刻骤停,我感到了没由来的害怕,直到一个人自门外走到我床前。
我的舅舅,北徵的大司马,从无败绩,是我从小最崇拜的人。以前他每月都会来看我,给我送来很多好玩的好吃的,给我讲外面有趣的人事,只是这一年他却没有来,我以为他会忘了我。
他以前是很精神的一个人,李尚宫说他有一种热血的少年的英气,他该做个游侠的,去江湖里更广阔的天地。但我的舅舅啊,最终还是做了北徵的大司马,去了血腥的战场,在生死里徘徊着君臣情义。李尚宫常笑他愚蠢,总有太多的放不下,这放不下里也有我的一份。
他这次来,会给我带什么呢?西北白狼王毛做的狼毫笔,江南羊脂玉打造的长命锁,还是一柄玄铁制的短剑呢?
大抵是没有的。
但他带来了别的东西。
他告诉我,他为北徵打了一场战,在南郢,他遇到了很厉害的对手,他败了。
他败了,我那所向披靡的舅舅,折在了这一战里,但他似乎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悲伤,我看着他装作懊悔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笑,却没有拆穿他。多年后,我的舅舅说他是个演技很差的人,倒是要谢谢我那时没拆穿他。不过,他自认拙劣的演技却骗了其他人,看来大家似乎都不太聪明,至少没我聪明。
他告诉我,北徵和南郢要议和了,而我的父亲为了两国和平,要将我送去南郢作质子。
我问他,何为质子?
他顿了顿,缓缓道,大概就是被送给他人的俎上鱼肉吧,我如果不愿意,也可以……
我打断了他,又向后靠了靠,这样啊,我愿意。
他倒是没有太大惊讶,末了,又补充道,还有一事,李尚宫,死了。
李尚宫,死了。
李尚宫,死了。
李尚宫,死了。
我大概念了三遍,不知道是还没意识到什么是死亡,还是悲伤,凭着本能冲到李尚宫住的偏殿。
那里,死一般的寂静。
白色的帷幔包裹着小小的偏殿,疾风入殿,去而复还,吹开厚重的白色帷幔,漆黑棺木安静地摆放在正中央,它在那,等了我很久吧。
我走上前,看见李尚宫躺在这四方的盒子里,只觉得有些蹩脚地狭窄,她这般英气的女子,七尺之躯,委身在短小的木盒子里,应该很不舒服吧。
我看到她苍白的脸颊没有一丝血色,细长脖颈上一道丑陋的刀疤,赫然出现在我眼前,真丑啊,她原也是个爱美的女子呢。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偏殿的,殿外跪满了先前围在床边的那群人,目前直立眼前的是北徵的大司马,我的舅舅。
他说,等我病好,就出发去南郢。
我靠在偏殿陈旧的门框里,不敢回头再望李尚宫一眼,也不想看舅舅的眼睛,只是缓缓道了个好字。
我在屋里养了好几月的寒病,也看了好几场北徵的雨,依旧是磅礴的模样。
“李尚宫,我今日看雨,可是又有新的感悟。”
我自床而下,快步行至偏殿,一路上,廊檐雨线未绝,如油粘稠,落地仍藕断丝连。
我少有起夜,但今日我却很想同她分享这雨。
洪亮声音自空旷殿中回荡,只是今日再无人回我。
以后,大抵也不会再有吧。
徵历崇明二十四年十一月初九,是日冬至,骠骑司马越肆,卒二十万,骑十万,南进郢,败而归。
两国议和于泗水,南谴质于郢。
我望了望帘外,飞雨稀疏,落地如针,忽而风卷骤雨急,吹落屉上那卷泛黄,辛丑忙上前拉上竹帘。
大雨倾落,春雷滚滚,我坐在貂皮软垫上,车马有些颠簸,我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处。
雨点濡湿那纸泛黄,其上簪花小楷,隽秀清丽,力透纸背。
“徵历崇明二十五年二月十五,是日惊蛰,帝十九子旻,入质南郢,为修两国之好。”
我叫萧旻,北徵崇明帝第十九子,奉旨入质南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