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异物志1 一头想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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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9999楼的天台，麻小瓜和艾玛丽采访了本次栏目的主角。
那应该是只猪，却有着人的身体，勉强有个人样。脖颈上顶着个猪脑袋。颧骨高耸，脸面枯黄，眼里常年蓄着一泡泪，瞧着很是可怜。这模样，在猪界也算凄惨的。半人半猪的样子，更显滑稽。
但在这个世界，这样的物种有很多。按照某达姓老头的学说，一种生物换个品种大概需要至少数万年的演变。但在这奇异界，却为猪网开一面。
只要通过了传说的人门就能改变物种变成人，这种人门有很多，品质也有高下之分，门槛也有高低。譬如一门人学，历经刀山火海数十年磨炼即可获取翻越高级人门的资格。翻过那高级人门，脱胎换骨后便成了高级人了。
像这种半人半猪的，连名称也没有。为便利之后的采访，我们便只叫主角名字。
主角坐在天台边缘，一只脚伸出楼外，一只脚踏在地上，很牢固。麻小瓜和艾玛丽来的时候，它正在扒拉着手机，每个软件都看了遍，没一秒钟又觉得无聊，转到其他地方，一个一个地徘徊着。
听闻获得被采访的机会，它表示可以接受，但有个要求，在采访的最后要帮它做个决定。
真是奇怪的要求。
至于名字，它说，“我没有名字，叫我蠢猪就是了，因为我就是一头蠢猪。”
为着维护采访者名誉的考虑，编辑部还是将名称改为M。
M说:“我曾做过一个梦。”它指着天台，快活地说:“在梦里，我精神崩溃了。我勇敢起来，疯狂地跨过这道阻碍。我下坠着，脚底什么也没有。巨大的失重感淹没了我，这感觉很像玩跳楼机。明明知道结果是什么，可我好高兴啊！梦很短，没演变到我脑袋开花那时。可事后我觉得，那真是我做过最畅快的梦了。”
艾玛丽惊讶道:“难怪你坐在这里，还道你喜欢这里凉快。”
M道:“是的，我想死亡。每时每刻都想。我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我已经活不下去了。”
艾玛丽皱眉道:“何必呢？”
M指着自己人的身子道:“我想像人一样活着。”又指着自己的猪头，“但我太蠢了，我比不过别的猪，永远只能保持着这个蠢模样。”
“猪也能活呀，你们这里猪那么多。”艾玛丽道，是的，人门层层受限，严格管控成人率，真正成人的不到猪群的百分之二十。
M冷笑，“我在臭烘烘黑漆漆的猪圈出生，为了光明的生活，我辛辛苦苦读了二十年的人学，修得半面人形，怎么肯又回到那泥泞里?”
“何况，我回到猪圈里，也没人会把我当同类。他们会嘲笑我的人身，笑我一事无成，连他们也不如。”
“该死的人写的文章还在呼吁我们这些怪物脱下人皮，滚回去做猪。可哪里有退路！当然他们自己也门儿清，一切不过响应高处的号召，作个破样子而已。谁会在乎我?我只是社会里的一个数据，一个劳动力，一个消费的东西。”
“连亲人也是一样的。这身人皮就是个诅咒。小的时候，大猪们谈论你的人学成绩，你得了点成绩，受了数年的夸赞。你以为这暖洋洋的笑容就是亲情。等你人学毕业了，却没有成人。你得到的只有嘲笑和故作惊讶的叹气。一年一次的相聚，你就是聚会的谈资。”
“我不相信亲情，那只是一种裹在糖里的利益关系。糖融化了，剩下的只有刺骨的冰冷。”
艾玛丽道:“找个生计，也许忙忙你就没这想法了。”
M笑道:“得了，你要他们的钱，他们要你的命，顺便唾弃你的尊严。若猪的生活好，我们为什么争相要做人?”
“再说说这个蠢猪头。”M说:“我原本有个成牧猪人的机会，但我被宣传伟光正的媒体与人学教育迷惑了，我没有见识，心却比天高。我拒绝了那个机会！我不想回猪圈，我想去更宽广更自由的天地做人。我在考试里赚得一个铁心的金币，我自信爆棚，我以为自己什么也能做到。所以，我把金币投进了一个看上去很辉煌的口子里，我甚至特意改写了投掷的顺序，我改掉了那道人门！”
“现在我想拿到那扇门，我要超过好多好多好多住同类才能拿到。当然凭我这猪头是没可能了。”
M大笑，“这样的东西不是蠢猪是什么?”
艾玛丽感到不忍。
“你也不用同情我。”M说，“我之前以为我是个善良乐观勇敢积极向上的猪，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发现这些都是反着来的。其实我冷漠残忍懦弱懒惰。”
“进入那道黄金口子不到一年，我就发现里面都是不值钱的铁，我放弃的那机会才是最宝贵的！”
“我每天都在痛骂自己，都在绝望，我的一辈子都完了！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临床的那个傻猪在在沾沾自喜，以为凭这破金镶铁口子就能成人！它还在幻梦里！”
“我没有未来啊！”
“别人的死活，我一点也不在乎，我自己都活不成了。”
“路上乞丐向我乞讨，管他再可怜，我一分钱不给。在我看来，如果这是骗子，免了冤枉钱；如果是真的，活的那么苦，倒不如拒绝帮助，叫他死得快点，免得活受罪！”
“我走在路上，路上堵车了。忽然发生了一起车祸，左右前后的SUV把中间的电动车夹住了，车半翻着。车上的中年女人叫的真惨呀！我却畅快，我哈哈大笑！我走了很久，那哀叫声一直响着。我虽然不笑了，心底里却没有一丝的怜悯！”
“活着好痛苦啊！没有希望，没有快乐，什么也没有！”M说，“我好想解脱。”
“阻拦我跨过这道阻拦的，只有我那可笑的责任感。我是大猪养大的，我得养老呀。可我自己都养不起。我活得那么痛苦！”
“责任是个什么屁东西，它能让我吃饱饭吗？”
“死了后，什么都和我没关系了呀？”
“我知道这会让大猪很难过。”
“但又怎么样?这就是命呀！”
“这一家子都是苦命！一切都是命！不然我怎么会在那么关键的时候发蠢，放弃了一生唯一一次轻易成人的机会?”
“是呀责任也不该拦着我。”M情绪稳定了很多。它擦掉眼泪，礼貌地弯了弯腰，“这就是我要说的。我是头很无聊的猪，请见谅。”
“现在，请你们履行诺言，对我说一声，让我做出那个决定吧。”M恳切地望着一人一牛。
麻小瓜说:“我无法为你下令。”
艾玛丽道:“的确如此，对不住！我们身上背着很重的道德包袱！在我们世界，这有诱导他人自裁的色彩！很容易被制裁呀！”
“你的未来得看你自己。”麻小瓜说。
M很是沮丧的样子，它又恢复了那奇怪的坐姿，渴望地看着天台下。
它说:“我马上要出栏了。做不了人，就只能被屠宰。”
艾玛丽叹了气，和麻小瓜一起走了。
M想:“谁能给我勇气?让我成为一个无赖吧。”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异物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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