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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些人遇见就好了 ...


  •   如果说人生的很多遇见,像小说里剧情里的缠绵致死且轰轰烈烈,像学生时代余光不经意间的跟随仰望;像星光盛典王子与公主的一见钟情,像古色小巷回廊之中的惊鸿一瞥;而我和她遇见却是医院相邻病床两个人共频的哀声痛鸣。

      我们都是病人,且都是病的不轻的人。

      我是单亲家庭,我妈把我养大的,小时候就问我爸去哪怎么不回来,我妈说我爸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我一直就这么相信着,以为好好学习可以见着爸爸。

      直到长大一点听人说我爸早都去世了,是白血病。我开始不知道白血病是什么,后来才知道和我这种病差不多,都需要骨髓移植。

      我是恶性淋巴瘤患者,很不幸,我和我父亲一样,也许,大概很难得到根源救治。我很伤心,每天以泪洗面,因为我怕,我妈妈又要失去一个亲人,先是丈夫,后是儿子,我很不孝,愧疚成为她的负担。

      生活的打压并没有停止,我妈的厂子因为疫情原因,人家要求裁员,她经常因为我的病情在厂子与医院两边跑,无疑丢了工作。

      经济的雪上加霜以及病情的不断恶化,我无数次想对她说,却看到她在我面前故作坚强的样子,堵在嘴边的话默默又咽了回去。

      那句:妈,放弃我吧。

      我始终没有说出口。

      我喜欢夜晚,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世界很安静。我可以不顾形象的流泪,我可以忘记自己是一个病人以为自己很健康,我可以不再小心翼翼装的很快乐不让妈妈担心。

      我以为骗了所有人,没人知道。

      “你,是哭了吗?”

      隔壁病床的声音,让我压抑着自己的啜泣,我双手紧紧抓着被子大口大口呼吸。我不知是自尊心作祟,还是害怕自己软肋被别人窥测,我淡淡的答:没有,管好你自己,别管那么多。

      她很为别人着想,道了歉,只说自己可能听错了。

      或许是我太过冷漠,我们的话题没有继续。但,这次,我好像听她哭了。

      感性告诉我,应该安慰那个女孩,理智告诉我,你这样的可怜虫别打扰了别人去添堵。

      这两年我越来越暴躁且易怒,治病花了太多钱,病情一点都不好转,我总觉得医院是无底洞,我不想治,一点都不想。我很想念学校,同学,老师,想念念书的时光,真的很快乐。我很想见他们,可又怕见到他们,这奇怪的自尊心。明明花那么多钱,却还很清高孤傲,我有时真的看不起我自己。我讨厌留在病床的日子,想着一了百了,却又怕妈妈担心。我知道,我是她留在人间的最后一道防线。任性之中要记得带着清醒。我痛苦的活着每一分一秒。

      我始终感觉那个女孩子很爱关心别人,但由于我的态度,她总是欲言又止。

      2021年的夏天,很难捱。十八岁的年华,该是在考场上奋笔疾书写着考卷,从人山人海中逆光走来,那是最好的青春模样。我却只能躺在病床上发呆,还是发呆,接着发呆。我想要是我是老年痴呆该多好,不至于痛苦到深渊还要强装微笑。

      我痛快的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以为我们可能不会说话了,却不曾想到她会主动发出邀请,“打游戏吗?”

      我心里很惆怅,也想弥补上次的歉意,低不下头去说对不起,顺着台阶就下了,只点点头,“打什么?”

      “王者。”

      “好。”

      “既然做不了现实生活的王者,那就在游戏世界,做一回让别人仰望的强者。”她说这话,只抬头看着天花板,可我还是看到她眼里有微微闪烁晶莹的光。

      我清楚她的痛苦,这样一个活泼的女孩子,在医院闷坏了吧。我们都要像命运屈服。

      我们第二次说话,还是哭,她眼睛在流泪,而我的心也在流泪。

      我好像猜到了,但我没有说,我们都心照不宣,此生永远不会再有十八岁的高考了。命运的安排,总让人在绝望中衍生绝望。

      她拿的是花木兰,有女将军气派。

      “你拿的是木兰啊。”我总觉得英雄如其人,总能在一定境况找到相似的影子,无论性格,无论经历。

      忽然她一脸认真,手起舞势绘声绘色对我说,“以我长剑,荡尽九野。生而无畏,战至终章!我无敌,你随意!”

      我不自觉笑了,她看我笑了,自己也笑了,“你笑起来很好看。”

      我很闷,微微摇摇头,反驳道,“这应该是男生夸女生的,我们台词反了。”

      她坐在隔壁的病床,探出脑袋,“快选,你选什么?”

      我们之间的帘子拉开,好像屏障被打破,这一刻也熟悉了起来。

      “我选…兰陵王。”

      “天哪,你这是老六行为啊。”她啧啧了两声。

      “恩。”

      我没告诉她,兰陵王是为了保护花木兰。

      平行世界,我也希望我有能力,保护别人,而不是被别人照顾。

      高考下了两场雨,我的心里也下了两场雨。一场埋葬过去,一场湮灭明天。

      而人总要向前看。

      在无聊的治病日子里,我邻床那个女孩子,给予了我很多温暖和感动。

      记得我生日那天,她拖她小姨帮我买了一个蛋糕,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生日的,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问了我母亲,还是护士,亦或者她自己在某个社交软件找出来的。这些,我不知道,我也没有问。

      蛋糕有芒果,巧克力,蓝莓,我很久没有吃蛋糕了,不是我妈舍不得给我买,而是,我不能多吃,而我也哭着告诉她我讨厌蛋糕。其实,我害怕花钱,患病的人本就是苦的,别惦记甜,否则会更痛苦。

      蛋糕拆开我只吃了一点点,患病的人不能多吃高脂肪摄糖食品。她好像后知后觉,一个劲的道歉,说她忘记我这种病和她的病差不多,蛋糕是不能多吃的。

      她忘记了我是一个病人了,我很开心,在我眼中,我们都是正常人,因为大环境因素,不能出去只能待在这里罢了。

      护士来查房时,叮嘱我们几句,收走了蛋糕说还给监护人,让我们好好治病,等我们病好了再吃。

      她没在说话,只无可奈何的低下了头,我笑着看着她,学着她的语气说,“完了,木兰兄,这下芭比Q了。”

      她仰起脸,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笑起来,有小小的梨涡,很好看。”

      “哪有,我就这点优点。”她不好意思,将枕头捂着脸。

      我不太喜欢不太亲近的人参与我的生命,但现在这一刻,我突然想将我的心门为那个女孩敞开。

      “对了,刚才你蜡烛吹那么快,是不是没许愿?”她突然回过神来。

      “恩,没许。”

      她有点炸,“为什么?”

      “愿望只是神明向世俗人编的一个谎而已,从不信神明,事在人为。”我承认说这话,有点欠打,但是事实。

      她很气,但又不知说什么,过了一会又活洛起来,“上号,带你许愿。”

      我无奈,只能应她,我们同时设置了这样一天生日,9月22日。

      我问她,“你和我设置一天做什么?”

      她说,“这样,一到过生日,我就挺醒你要记得许愿。”

      她奇奇怪怪的点子,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快快,一起吹蜡烛。”她催促,势必要一秒不差。

      “三二一,吹”

      我被她逗笑了,浪漫人总有自己的乌托邦。

      我许了两个愿望,一个是愿妈妈长命百岁,不再为我的病担忧。一个是希望眼前这个女孩子,健康平安永远快乐。

      峡谷是我们可以忘却病痛的仙境,也是我们在病房之外去到的最远的地方,她操作很流畅,经济节奏带的很稳,而且游戏抓捕意识很强。对手经常因为她是女生,而忍不住夸赞,诋毁也有,但她能打到人服。一个女生能控住全场,我想她就是女王,独立独行的荣耀勋章。

      我有私心,让她先选,我后选是为了做她的CP,我们不说,不问,就这样默默陪伴就好了。

      我想如果她没有病,会不会在自己的领域让人心悦臣服。无论现实职场,还是网络境地,都能活成最耀眼的玫瑰。

      她真的很好,将我这样不好的人,都能变得热爱生活。

      我们会一起猜,护士来病房需要走几步,一起在夜晚小声唱,等下一个天亮,会在雨天聊天说着说着就各自睡着了,会在无数个瞬间厮杀峡谷冲出重围。

      这是无可言说的默契,伴着日日月月,岁岁年年。

      神明向来听不见我的祷告。一天晚上我们游戏,她玩兰陵王的时候一直喊疼,很痛苦的声音,我那一瞬感觉心跳快停了,我急忙按摇床玲,主治医生和她爸爸、以及好几个护士,将她匆匆推出去了。

      我那时的感觉,人离死亡好近,身旁空了一个身影,心好像只剩半个了。那个夜晚,我流泪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天花板,真想是做了个梦,醒来会听到一句,“你,哭了吗?”

      我知道她也是长着一颗瘤,却不知是在脑子里,她没告诉我,我知道她也不想说,病人多少有点古怪,可我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多关心她一点,为什么放不下这点可笑的自尊。它值几个钱啊?

      再见面是第三天的清晨了,我觉得时间好慢好慢,比得知自己患病在病床的时间都慢,比十八岁高考那个晚上都慢,比我化疗的分分秒秒都要慢。

      她坐着轮椅被推进来,我好像被定在那个瞬间,刹那心疼从血液翻涌而来,她看见我想躲,但又没法躲,别扭的抬起头看着我,直到她爸爸将她扶到病床上,出去后,她才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和曾经的我一样。

      每一次沉浸,都是她打破的,这一次换我勇敢。我还是喜欢模仿她说话,装作开心豁达打趣道:“呦,木兰兄这是要去修行,从军得胜归来,要去天竺去取经。”

      她这一次没有被我逗的哈哈大笑,女孩子总是很在意自己的头发。但她比我想象的更坚强,伸出手,像我郑重道,“正式介绍一下,我是光头女侠姜樟颖。”

      我下床走到她身边,轻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我是光头守护者,你也可以叫我光头侍卫,陈韦。”

      “啊?”她看着我愣了好几秒,慢慢错开视线,“恩…陈六,上,上号?”

      陈六,就做她专属兰陵王。我微微一笑,轻轻的点了点头,“恩。”

      她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心里憋着一股劲,说,“我势必要拿玄奘重回巅峰。”

      我真的很佩服她,这样永远像太阳的女孩子,她真的比我勇敢的太多。自己承受太多的痛苦,总能带给别人快乐。

      “那以后我该叫你什么?”我看着她笑道,“木兰兄?玄奘师傅?还是姜女侠?”

      她无意摆摆手,“无所谓,只要不叫我,没头发丝,这四个字就好。”

      “算了,你叫也行,别人不叫就好。”

      她总能轻易让我嘴角上扬。

      我仍然拿着兰陵王在她身侧,只为实时保护她。不管她是木兰还是玄奘,她始终是我记忆的姜樟颖,从没有变过。

      我看着她拿着玄奘,一口一个,“阿弥陀佛”时,我真想将兰陵王此刻的台词读出来,“无限接近你。”

      在你每个看不见的地方,只为保护你。

      姜女侠生日来到的时候,我没有让我妈帮忙买蛋糕,因为她真的不能吃高糖的甜品。我提前向我的同学借了一把尤克里里,唱了她最喜欢的一首歌,《浮生未歇》。我画画还行,不是很精,但画了她一副自画像,我为她画了一顶遮阳帽子,看不出有没有头发,她估计被我感动了,半天觉得说不话来。

      画上的她戴着黄色帽子,穿着白色裙子,面前是波澜不惊的大海,她回头的侧脸,是我病痛时光忘不了的止疼剂。

      “你大爷的,这要哭死谁啊?”她拿着那副画,哭的一抽一抽的。

      我第一次看她这么肆意的嚎啕大哭,很想过去拍拍她的背,手停在半空,还是忍住了。

      “把人弄哭还不给人递纸巾,什么意思?”她哽咽道。

      我赶紧递给她纸巾,手指不经意间温热的碰撞,让我心跳了一瞬。

      我们打打闹闹的日子,我觉得已经很好了,真的真的很好。

      我好像在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埋下了一颗种子,它叫做唯姜樟颖者主义。

      那颗种子,我时常浇水,细心呵护,以为我们会彼此平安度过每一个风风雨雨。

      可种子再悉心照料,没了太阳,它终究长不大,开不了花,结不了果。

      2023年2月26日,我在梦里,我身边那个女孩转院了,没有一句留下话,电话微信也都像被注销了一样。

      她消失的,真是无影无踪。

      人与人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离别,而是,你不知道她是生是死。

      后来听主治医生谈起,说她病情来势汹汹,瘤子位置不好很难开刀,情况很危急,她爸、小姨连夜转去去上海治了。

      我总觉得自己在梦里,醒来就是她的恶作剧。她那么活泼好动,天真可爱的人,总不能容忍自己静静的躺在手术台的病床上吧。

      这场梦,我连续做了三个月,还是没有醒。犹如这场说不出口的暗恋,永远埋在记忆里。病人和病人的相遇,真的很难有好结果,怎么敢向命运奢望呢?

      我真希望2023年2月26日的清晨,我永远睡在梦里,不要醒。

      也不对,是不是偷偷治好了,不告诉我,怕我伤心,还是怕我会拖累健康的你。

      我可不会生气,只要你平安,联不联系我,都没关系,毕竟光头侍卫怎么会生光头女侠的气呢?我可是守护者啊。

      我想说,即使生命的长度,无法让我在茫茫人海当中,继续有勇气找你,但生命的宽度,因为你的出现让我一潭死水的人生,惊起涟漪。

      我现在很爱生活,过得很好,希望你也是,木兰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有些人遇见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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