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宋京

10、第 10 章

　　宋懿本来不紧张的，但男人声调微沉，加之从身后传来，在夜色中莫名裹了一丝寒意。

　　她顶着傅应诩的视线缓慢转身。
　　没等他出声，宋懿硬着头皮飞速道：“我同学...邱泽在包厢等我，我先送他离开。”

　　她一刻也不想呆，说完就想走，挪动脚步前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傅应诩，触碰到他平静面无表情的视线，眨眨眼，步伐飞快地沿着走廊往反方向走。
　　即将到拐角时，甚至小跑起来。

　　女孩的身影一瞬间不见。

　　傅应诩站在原地看她的一系列动作，半晌，松开微微拧着的眉，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摩挲片刻。

　　对面有送酒饮的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过来，他抬了抬下巴，“这边没人。”

　　服务生是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女孩，本事一派正常微笑的神色，却在看清男人面貌的下一秒短暂愣了会。

　　傅应诩说完打算离开，迈步之余，女孩看起来有些着急，脱口而出：“傅...傅先生！”

　　她道：“林...林经理让来这边找您...说罗先生今天也在！”

　　傅应诩脚步一顿，墨水般冷淡神色凝在眼底，“哪个包厢？”

　　女孩像被他这神色吓到了，磕磕绊绊：“半..半生缘。”

　　傅应诩转身大步走了。

　　-

　　宋懿没想到和罗振还有再见面的时刻。

　　她第一次见罗振是在京航，那位极力邀请她去演电影的导演帮二人牵线搭桥，阴差阳错的晚餐之前，导演说了不少罗振的好话。

　　甚至说如果没有罗振这位伯乐，他也不会有现在的成就。

　　影视行业之外的人总会对娱乐圈有滤镜，直到罗振说出那句饱含暗示意义的话之前，宋懿都觉得他是个好的资本家、投资者。

　　那顿晚餐她是忍着不适吃完的，到尾声时，罗振要送她回去，是哥哥的电话及时打过来。

　　一年之隔。

　　站在对面被三四人簇拥着的罗振西装笔挺，一副成功商业人士模样。

　　他是比较标准的中年男性长相，脸型偏瘦，因此相较于其他人显得年轻，眉毛浓，下巴处有浅浅胡茬，带了几分硬朗。

　　宋懿刹住脚步，眼里闪过丝不可思议。

　　这里是梧城，他怎么可能在梧城？

　　罗振是京市娱乐行业的大腕儿，人脉遍布整个娱乐圈，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目前为止担任数十部电影的制片，多数不是获奖就是票房大卖，成绩斐然。

　　他的喜好与表面性格，常人与他相处半日便知。
　　京市的各个高级餐厅都有他的身影，常年出入各种场所与人把酒言欢，喜欢靠第一印象给人下定义和判断。

　　那天晚上被宋怀章带走后，宋懿才后知后觉想到，罗振能对她说出那种话，大概因为她浑身上下简单朴素。
　　看起来像一个涉世未深却想在娱乐圈一炮而红的无脑小白花。

　　毕竟第一眼相处时，男人眼里的轻蔑和惊艳都作不了假。

　　罗振也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他正和身边人谈笑的动作一顿，眼里除了惊讶和还是惊讶。

　　“小懿？”

　　宋懿轻皱了下眉心，嘴角扯出一丝弧度，“罗先生。”

　　“好久不见，”罗振笑了下，“好巧，你怎么在这里？”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宋懿再次感受到那阵很明显的打量。

　　而随着罗振停下来，他身边人的视线也若有似无落了过来。

　　宋懿有些不舒服，点了下头，“来吃饭。”

　　“我要回去了，罗先生再见。”
　　话音落下，她没往对面看一眼，转身打算离开。

　　坏就坏在这拐角处的走廊空间不大，罗振显而易见被她不甚在意的言论落了面子，往旁边迈了一步，恰好挡住宋懿要离开的方向。

　　“这么久没见，不和叔叔多聊几句吗？”
　　他笑笑，语气故作关心，“现在...高二了？成绩还好吗？”

　　开口这般，罗振的神色却完全体现出另一层意思。

　　宋懿清冷神色不变，也没接话，只说：“麻烦让一下。”

　　罗振的面色慢慢变得不太好看。

　　和懿楼是什么地方，众所周知的高端酒局饭局常选地，宋懿一年前能跟他吃饭，今天又在这碰到——
　　她装什么装？

　　他几乎要忍不住揭穿宋懿陪人喝酒吃饭的事实，临到口边想起身边还有其他人。

　　“你在哪个包厢吃饭？”他双手抱臂在胸前，没直接开口讽刺，言语却是十足的居高临下模样，“说不定我认识，能帮你说说好话...”

　　他说着边往这边走，宋懿眉心皱起，一时没来及反应，罗振已经注意到她的神色。

　　像是被她皱眉的动作刺激了，罗振面上显出几次不耐和轻蔑，“一个小姑娘一点规矩都不懂...”

　　他抬手径直打算去拉她的手腕，宋懿下意识后退一步，却猛地意识到身后就是墙，退无可退。

　　唐震蓄着一点胡子，体型人高马大，阴影笼罩下来。

　　身侧几人皆是事不关己，宋懿着急之下正想往旁边跑，一侧身忽然撞进一个冷冷清清的怀抱。

　　她一瞬间辨认出来人，张了张嘴，傅应诩看她一眼，冷着脸色把她往身后带。

　　腕上微凉触感分外明显，宋懿站在他身后，一抬头，看见男人疏冷凌厉的下颌。

　　他来的及时，神色也冷得彻底。

　　“罗先生要说什么好话？”

　　宋懿被他攥着手腕，在阴影里咬住唇瓣。

　　他的情绪鲜少这么明显外化。

　　罗振脚步一顿，霎时认出了这张极具辨识力的面孔。

　　“傅...傅总。”
　　他一时说不出话，瞳孔睁得极大，脚像钉在了木板上一动不动。

　　傅应诩微微勾起嘴角，神色温和且冷清，“罗先生监制的电影很快要上映了...听说是国庆档？”

　　罗振的冷汗一瞬间下来，哑着嗓子弯腰低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傅总...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她是您的...您...”

　　他短时间内想不到其他可能，想说女朋友，又拿不准他和京市那群放荡公子哥是否一样，不喜他们外人给一个任期最多一个月的女伴冠上这么正式的头衔，但稍微轻慢，又想起圈内对傅家这位年轻的掌门人一直以来的传言。

　　家风清正，洁身自好。

　　家风清正——能包一个还是高二的小姑娘？

　　罗振垂着的眼底闪过丝不屑，又被很好的隐藏起来。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这行的基本功，罗振没觉得丢人，甚至更进一步觉得这是一次极好的机会。

　　他调整好神态，抬头正要开口，傅应诩瞥了他一眼，嗓音清晰疏冷：“她是我妹妹。”

　　罗振的话卡在嗓子里。

　　他下意识往宋懿所在的方向看，女孩却已经被傅应诩牢牢护在身后，从他的视角只能看见牛仔裤和一双帆布鞋。

　　现在的帆布鞋大街上随处可见，罗振对宋懿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并没有仔细看，这一刻瞥见鞋侧的品牌标志，目光蓦然一顿。

　　上半年早秋新款...

　　傅应诩对待这种事向来没有耐心。

　　罗振不敢挡路，颤颤巍巍后退让出路来，傅应诩冷眼一瞥，转身径直带着宋懿离开。

　　身后那群人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傅应诩走得快，宋懿几乎跟不上，挣了一下，“你走太快了，傅应诩！”

　　前面的人停下来，转头看她，视线平静无波。

　　宋懿心虚：“干嘛这么看我？”

　　傅应诩神色微冷，“你想没想过，我刚刚没来会怎么样？”

　　宋懿存心堵他，往旁边一看：“没想过。”

　　傅应诩不在意，或者说他早知道宋懿的脾气，能装这些天多少有点出乎意料。

　　他淡声：“回家了。”

　　宋懿好像一拳打到棉花上，心情不上不下。

　　她认出刚刚傅应诩带她一路是往电梯走，偏偏转过身，“我同学还在包厢，我送他走。”

　　她一口一个我同学，傅应诩神色淡了淡。
　　垂在身侧的指尖摩挲片刻，他开口：“你同学住哪，我让司机送他回去。”

　　“他家离这有点远，还是我——”宋懿根本不知道邱泽的家在哪里，想在对话里占上风的情绪更多，她咽了咽，继续道：“我和于叔一起吧...你有事——就先回去。”

　　傅应诩略略抬眼看她。

　　宋懿回视。

　　那张白净的小脸上坦坦荡荡，仿佛真的只是想要把自己的同学安全送到家。

　　眸底神色愈发幽深，过了很久，傅应诩颔首，同意了她的说法：“好。”

　　宋懿提起来的心慢慢放下，转身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傅应诩。

　　男人单手插兜站在原地，不知何时从烟盒里摸出了一根烟。

　　细长的烟夹在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指间，墨黑与冷白交替，恍惚让她有一种那是某件尊贵艺术品的错觉。

　　他什么时候抽烟了？

　　宋懿从小不喜欢烟味。
　　和哥哥离开家里之前，宋父一有不顺心就吞云吐雾的抽烟，阳台和院子里总能看到他的身影。

　　后来宋懿发现院子里一小片花开的都没有其他地方好，宋怀章说就是因为宋父经常在这抽烟，花都被污染了。

　　宋懿抿抿唇，想去把他的烟拿掉，转而又想到自己已经说要走。
　　现在回去等于主动认输。

　　她强迫自己转身。
　　讨厌傅应诩的理由又多一条。

　　要是晚上回家时他身上有烟味，她就搬回铭和住——

　　*

　　回到望江府时时间不早，宋懿用指纹开门，在玄关处换鞋。

　　她扶着柜沿，忽然想到下午出门前傅应诩那句晚上回来系鞋带，动作稍顿。

　　室内一片安静，淡淡的白色灯光落在干净整洁的地面上，仔细能看清人的倒影。

　　宋懿盯着鞋子入神，前方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她猛地抬头。

　　傅应诩站在楼梯上，淡着脸色往下望。

　　他应该是刚洗漱完，穿着深灰色的睡衣，发梢还带着一丝水汽。

　　这丝水汽却也没有软化他身上的冷淡气息半分，背后是大面积的白与灰交叠，墙上挂着亨利马蒂斯画的迦勒底。
　　冷白色灯光勾勒出深隽清晰的面部轮廓，楼梯上的高度差让男人的居高临下愈发明显。

　　宋懿收回视线，自顾自将换下来的鞋放好。
　　后面几秒，她没有动。

　　傅应诩望着她，从他的角度，几乎一览无余下面的情况，也清清楚楚看见女孩的动作。

　　他同样没动，没开口，也没有出声的意思。

　　空调长时间开着，久了不免有阵阵冷瑟。
　　空旷寂静的室内，忽然响起女孩平平静静的声音：“我脚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