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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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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的五月,甫一入夏,温度直达35℃。
但昼夜温差极大,气温仿佛乘了过山车,夜里只有十几度。
言轻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已经是凌晨一点半,冷风徐徐,浑身凉透。
连续出差一个月,几个城市到处跑,状若陀螺连轴转,言轻的身体早已吃不消。她甚至懒得洗澡,只想倒头就睡。
公寓里没有开灯,银白清透的月光渗进明净的落地窗,照在屋内一角,窗纱飘动,光影摇晃,映得一切都是影影绰绰的。
包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不停。
言轻踢掉高跟鞋,动作机械地从包里拿出手机,随手将包扔在门厅置物柜上,光脚慢吞吞走进去,然后才接起电话。
“喂?”
“还知道接电话呢?”电话里传出的声音又冷又讽,带着刺,劈头盖脸砸过来:“言轻,你是真行啊,我好不容易约好的人,你说话就晾了人一晚上!你这么做,打的是我的脸,还是郑家的脸?”
电话里的声音尖锐刺耳,在这安静的公寓里显得十分突兀。
昏暗的空间里,茶几、沙发和地毯上凌乱地散放着十几张照片,和几张字迹满满的A4纸。
模糊得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言轻扫了一眼,便从那些纸张和照片上踩过去。
站在落地窗前,迎着透亮的月色,言轻神色淡漠,一贯是清冷的嗓音因忙碌中没能抽身喝口水而带着暗哑:“小姨,我说过,我不相亲。”
话音落地,那端静默了几秒,只能听到呼吸由轻渐重,像是脾气已经达到了临界点,忍无可忍,下一秒就能爆发:“这是相亲吗?只是让你们两个年轻人认识认识,先交个朋友。”
“见一面而已。言轻,我要你的命了吗!”
“我养你十几年,你至于这么打我的脸?”
如同冷水兜头浇下,言轻脑中交织复杂的神经线被迫从千丝万缕的疲惫中挣扎出一丝清醒来,眼神蓦地冷下来。
她深吸了口凉气,声线虽稳,语调还是冷的,出声提醒:“小姨,你养我,是因为我爸临死前把言家大半的股份给了周家,遗嘱规定,你们必须抚养我成人。所以,你们没权力要求我牺牲婚姻换取利益。”
“牺牲?什么叫牺牲?”
那头笑了一声,丝毫没把这话放在眼里:“轻轻啊,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们是至亲的人。没错,你爸是把股份给了我们家,可我们养你又不是因为公司的股份,当然,你爸他送我们股份,是他自己的意思,可不是我们逼他的。”
“再者说,你爸去的那年,你才多大,你能管理公司?如果不是我们,公司不早就没了?”
“还有,你爸爸遗嘱里也只是说,让我们把你抚养成人。你自己说说,你十八岁后,没吃过周家的饭吗?你大学学费不是我们出的钱吗?再者,我费心费力给你安排下半生的幸福,难道这不是为了你好?你也太不懂事了,这么好的机会,居然说是牺牲……”
“为你好”这三个字,简直是个完美的软攻击模版。
知道说不通,言轻不想继续撕扯下去,她揉了揉太阳穴,毫不犹豫打断:“既然不是牺牲,小姨不是有女儿吗?这样好的机会,还是留给自己亲生女儿吧,给别人,怪可惜的。”
说完,径直挂了电话。
“你!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冷心冷肺……”
不甘愤怒的话被掐断,房间顷刻安静下来。
言轻抬起头,目光直视遥远天际的月光,漆黑的瞳孔倒映着那圆的象牙色,色调却是冷的。她扬手,捏住窗帘一角,指尖瞬时被月光浸了个透,萦绕上一层细微的光。
随后,合上了窗帘。
房间,完全黑下来。
言轻的瞳仁在黑暗里泛着冷。
借着手机屏幕幽冷的蓝光,她走到沙发区,一头栽进沙发里,将刚才的插曲抛诸脑后,疲惫感也随之席卷而来,意识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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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多久,无休止的震动把她吵醒。
言轻闭着眼,伸出一只手寻着振动源。
“哐当”一声,手机被扫落在地,不知是砸到了什么,发出不小的声响,言轻也因此清醒了七八分,睁开眼来,眼前一片黑暗。
陷入黑暗里的五六秒,她看向房间内唯一的发光源——地上震动的手机。
心底生出几分烦躁。
抬起身体朝着沙发边缘倾斜去,伸手捡起手机,看到来电的那一刻,大脑挣扎着清醒了过来。
——总裁办的座机。
长期形成的职业习惯让她条件反射点了接听,并迅速调整说话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冷静:“喂?”
“言特助,我们总裁办出事了……”
言轻神经猛地被蛰了一下,身体比大脑还快地做出反应,下意识从沙发上爬起来:“怎么回事?慢慢说。”
大约是起得猛了,她大脑空白了一瞬,保持靠着沙发背的姿势好一会儿,眼前才逐渐出现房间轮廓。
“是这样的……”
耳边是急促慌乱的叙述,语句前后不搭,眼前是昏暗一片,太阳穴突突地跳,大约半分钟后,言轻捏了捏眉心眼角,干脆出声打断:“先别着急,等我过去再说。”
“好吧,言特助,我这就……”那边一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言特助,你回来了?”
“恩。”
她的声音冷静又沉稳,莫名让人心安稳定,对方明显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好的,我这就跟他们说。”
挂了电话,言轻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早上八点半。
她没什么表情地起身去打开公寓的大灯,然后钻进洗手间,洗漱、化妆、换衣服。出门的时候九点整。
刚推开门出去,隔壁的门也恰好打开,两人顿时四目相对。
颜静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外套挂在一边的肩膀上,手里拎着包和早餐,嘴里叼着根油条,目瞪口呆地看着言轻,一看就是起晚了。她先是上上下下地快速打量言轻一番,才出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言轻碰上门,又补了一句:“半夜。”
颜静双眼还有点失神,冲她竖了个大拇指:“牛逼。”
两人一同往电梯走,颜静从透明袋子里拿出一根油条分给她,言轻顺手接过,并看了看腕表,面无表情地出声提醒:“你迟到了。”
颜静一边吃油条一边穿衣服一边盯着电梯数字变化,机械地点点头:“所以我打算蹭你的车。”
颜静是言轻的大学同学,两个人一个宿舍对头睡,关系好得整天黏在一起,毕业后也巧合地进了同一家公司,两人干脆连房都租在了一起。
公司给言轻配了车,所以颜静经常蹭车上班,两人偶尔交换正副驾驶位置,默契十足。
电梯径直下达停车场,言轻也吃完了手里的油条。
五分钟后,车子驶出小区,车厢里爆发出颜静清晨的第一吼——
“哈?她又逼你相亲?有完没完啊?这个月第三次了吧?你出差都不放过你?”
言轻:“嗯哼。”
颜静震惊:“够奇葩的啊,你家当年出事,你爸把你们家所占的百分之八十股份全部给了你小姨他们家,就为了让他们好好照顾你,结果呢?他们转眼把你送到你外婆家,不闻不问。这些年提防着你进公司就算了,还拿着把你养大的功劳让你为了公司去联姻!还是那种货色!”
“我要是你,我说什么也要回去抢回产业,抢不到产业我也要恶心恶心她!”
颜静喋喋不休替言轻打抱不平,言轻却一言不发,脑子里快速旋转,回想着刚才秘书部汇报的事情。
正在这时,低头翻手机的颜静在部门小群里嗅到了瓜的味道,她仔细一看,皱起眉,“嘶……你们秘书部那边好像出事了。”
言轻点点头,颇为无力:“这就是我放弃假期去搬砖的原因。”
本来,她出差回来还有三天假期,结果一个电话泡汤了。
颜静拧眉看完了瓜,忽然眯起眼睛:“好像是你带的那个小新人出错了,正被叶秘书训呢,看起来想要强制开除她。”
说到这里,颜静忽然顿住,转头看着言轻一贯冷淡的脸,琢磨了好一会,才喃喃说:“我怎么觉得,是那个家里有矿整天上蹿下跳想踹了你上位的姓叶的女人搞的事?她故意趁你不在设计那个小新人的吧,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言轻踩着油门,缓缓提速,脸色未变,说了句:“到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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锐洲集团总部,总裁办,秘书室。
气氛凝重,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紧张的因子。
叶佳俞狠狠将带着金属的文件夹摔在办公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崔乔,你别以为你一直不说话就能躲过去!你知不知道那份发言稿对纪总今天下午的行程有多重要?你到底是想转正,还是不想转正?”她冷眼睨着站在自己面前畏畏缩缩的新人,闭了闭眼,忍无可忍:“我第一次见这么蠢的新人,马上回去打辞职报告,我立刻给你批。”
崔乔被训得站着一动不敢动,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话也不敢说。
其他人则安安静静躲在自己的座位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屏幕,生怕战火引到自己身上,一声不吭,但又一个个的绷着神经竖着耳朵,生怕错过一句话。
就在气氛在最僵的时候,忽然听到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年轻秘书小声唤了句“言特助”,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抹高挑利落的身影从门口走进来,身着黑色的职业套装,简单的夹克西装外套内是白色的绸缎衬衫,柔软的料子顺着褶皱纹理反出柔和的光,阔腿西装裤随着步伐摇晃出水波般的弧度,除了手腕上的银色腕表,身无半点饰品装饰。
高跟鞋落地生风,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款款而来,迈入这个矛盾中心,站在僵持的几人中。
而因为言轻的出现,办公室内氛围更加诡异起来。
叶佳俞在看到言轻的刹那,眉头便皱了起来,此时也不过是冷哼一声,一言不发。
崔乔在看到言轻的时候,就开始掉泪了,她哽咽着开口:“言特助,我……”
言轻在路上已经消化了整个事件的经过,但她还是一言不发听崔乔讲完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听完后,她沉默片刻,忽然抬头问一个秘书:“发言稿是你写的?”
薛梦琪一愣,下意识点头。
言轻若有所思,“然后你用微信发给了崔乔,是吗?”
“是的,言特助。”对上言轻的视线,薛梦琪一怔,随即低下了头,“可是崔秘书在收到我的发言稿一小时后,电脑就黑屏了,发言稿也丢了……对不起言特助,我以为我把发言稿发给崔秘书就没问题了,于是就清理了电脑里没用的文件。”
叶佳俞以为言轻是例行公事询问,也没想太多,只从鼻息里发出一声轻笑,问言轻:“言特助,发生这种事,我开除崔乔,你应该没意见吧?”
言轻收回视线,淡声说:“现在暂时先不追究是谁的责任,立刻重写一份发言稿,不要耽误纪总下午的行程,我这里有数据,崔乔,稿子是在你这里丢的,一会儿发给你,你能写吧?”
“能,能。”崔乔忙不迭点头。
“等等,”叶佳俞出声阻止,挑眉望着言轻,“言特助的意思是,你并不支持我开除崔乔的决定,你的人我处置不了是吗?”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知道言轻不是这个意思,而叶佳俞是刻意将话题往这上面带。
办公室内鸦雀无声。
言轻没有回答,反而语调平淡地反问:“叶秘书觉得,现在是追究责任重要,还是解决问题重要?”
叶佳俞拧眉:“我只是记得,言特助是负责辅佐纪总的工作的,而秘书部的人员管理是我在负责,言特助现在的做法,是在妨碍我的工作。”
言轻忽然一顿,抬眼看向叶佳俞,那眼神明明很淡,却让叶佳俞心口蓦地一凛,心里陡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然后她听言轻不慌不忙、淡淡地开口:“我也属于秘书部,叶秘书要不要也追究一下作为师傅的我的责任,把我也开除?”
她声音不大,甚至平静得没有丝毫起伏,但整个秘书办公室静得连呼吸声都滞了一瞬。
众人仿佛看到了言轻在谈判桌上的迫人气场。
言轻本身就有一米七,加上穿了五公分的高跟鞋,更显得又高又挺拔,看人的时候不自觉地垂着眸,像是睨着离她最近的叶佳俞。
叶佳俞一张脸先是白,又转而变红,最后只发出一声冷笑,“我怎么敢开除言特助呢?你可是纪总的一助。”
言轻亦冷冷看着叶佳俞:“作为领导人员,员工工作出了问题,第一时间应该是立刻想办法挽回错误,而不是先追究谁的责任。发言稿下午就用,这么重要这么紧急的待办,叶秘书既然第一时间想的是追究责任,那一定是确保上午能拿出发言稿,所以根本不需要此员工弥补并完成工作。”
说到这里,她恰到好处的停了停,盯住了叶佳俞:“难道叶秘书手里恰好还有发言稿文件?”
叶佳俞目光闪了下,皱起眉:“没有。”
“好,现在说回追究责任,叶秘书既然知道我的主要工作是辅佐纪总,必要的时候也需要替纪总做决定,那么出了这种事,我是否可以追究叶秘书没有处理好下属工作的责任呢?”
这种从上而下的俯视感,让叶佳俞心里十分不舒服,她脸色越来越难看:“言、轻。我们分工不同,你何必为难我?”
“我也希望对事不对人,”言轻看着叶佳俞,“想必叶秘书也是这个想法?”
叶佳俞同样回视言轻,眼中弥漫着着不甘和愤怒,火药在空气中劈啪作响,末了,她忽然又笑了:“那言特助的意思是,不追究责任了吗?”
言轻扫了一眼办公室所有人,众人也都在翘首看着,她开口,对所有人说:“先处理工作,关于追究责任,明天秘书部会议,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听到这话,叶佳俞脸色明显缓和了许多,目光再对上言轻时,唇角带上了挑衅的弧度,“好啊,那我就等着,希望言特助能给大家一个满意公正的交代。”
她特意将“公正”二字咬的十分重。
像是笃定言轻不会公正处置。
说完,踩着十公分高跟鞋回到了座位上。
事情告一段落,办公室内却一如既往诡异的安静。
言轻把崔乔叫进了无人的休息室,径直问她:“电脑黑屏后有没有找技术部看看怎么回事?”
崔乔点头:“有,可是技术员说文件已经彻底找不回来了,因为我是打开的瞬间就黑屏了,自动保存并没有抓取到。”
听到这里,言轻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你是说,你是打开文件的瞬间,电脑就黑屏了,然后文件和发送记录也全部丢失了?”
崔乔点点头:“是的。”
言轻眯了眯眼:“好,我知道了,你去重新写一份发言稿,写完发给我看看,下午照常随纪总参加活动。”
崔乔这次没有立即点头,她犹犹豫豫说:“可是……晚上七点,纪总还有个商业晚宴参加,我可能没有时间去背参会名单了。”
言轻听罢,一句话打断了她即将掉下来的眼泪:“把名单给我,晚宴我去。”
崔乔眼前一亮,瞬间如同活了过来般点头如捣蒜:“好的言轻姐,我这就去!”
上午,言轻梳理了下出差一个月的工作,帮崔乔修改了发言稿,下午将晚宴名单和信息背了下,然后驱车赶往晚宴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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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暮色下沉,整个城市瞬时间被灯火染上了暖色调,晚高峰的道路车流汇聚,川流不息。
此时和风清爽,温度正好。
酒店建在山顶,外观像个私人别墅,能俯瞰整个城市的风景。位置距市中心不远不近,半小时车程。
言轻赶到的时候,宴会才开始不久。
崔乔来入口接她,“言轻姐……”
言轻点点头,把车钥匙递给她:“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的会议不要迟到。”
崔乔点点头,看着言轻进去,继而,眼眶一下红了。
也许,明天就是她离开锐洲的时候。
没想到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居然是以这种方式收场,心底不由发起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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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会场,言轻循着以往的经验,在阳台找到倚靠在栏杆上打发时间的男人。
纪从洲闲闲地靠在栏杆上,手肘轻轻支着身体,臂弯挂着外套,白色衬衫开了几颗扣子,像是在自己家一样随性,可即便如此,浑然的优雅气质也未曾沾染丝毫的烟火气,他一手捏着酒杯,一手随意抄兜,视线垂着,眉眼带着一丝倦懒,兴致缺缺的。
在他身后,一半是繁星夜幕,一半是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夜色与人交融,一般惹眼。
也惹得不少年轻女人频频投去秋波,甚至已经有人按讷不住蠢蠢欲动的心,悄无声息地靠过去。
这个按讷不住人便是周娅诗。
今天的宴会半私人,大家聊的话题也比较轻松,周娅诗特意画了精致的妆容,一席红裙收腰开叉,性感美丽,她回头跟自己的“智囊团”使了个眼色,鼓起勇气走到男人跟前,捏着酒杯,抬手他酒杯上轻轻一碰,随后,换来男人缓缓抬眼。
言轻在距离阳台七八米的地方堪堪停住脚步,静静看着交谈的一对人,不知女人开口说了什么,惹得他一时低眉浅笑,眉眼舒展。
她在想,是等那边聊得差不多了过去,还是现在过去。
正在考虑的时候,勾唇笑着的男人忽然转过了头,直直朝着她看过来,眼睛天然带着钩子,精准地定格在她身上,眼梢不经意地上挑:“言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