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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放 跳楼威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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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仲夏。
云临市持续五日发布“高温橙色预警”,终于在仅一个下午就中暑晕倒10人后拉响了“高温红色预警”。
据气象台报告,这是自1949年有完整气象观测记录以来云临市最高的气温值。
焚风一路南下,距离云临五个半小时车程的云集小县也被同一片高温热浪裹挟。
棕色外壳的大巴摇摇晃晃驶进车站,停至护栏旁,李晤唰地扯开窗帘,眯着眸子望向窗外,等到其他人都下完以后,才戴上帽子懒洋洋地起身下车。
李晤感觉自己一脚踩进了火焰山。
气象局发短信说这是六十年一遇的极端高温诚不欺人。
车身两侧的行李舱舱门大开,剩李晤一个人的箱子孤零零歪在角落。他抓住箱子拽出来,突然感觉手里黏糊糊的。
摊开一看,掌心多了些暗红,脚边的箱子正往下滴答血水,腥味在滚烫热浪里一蒸,熏得人年夜饭也吐得出来。
烦躁。
想一脚踹翻箱子踢穿舱门的冲动,跟旋翼似的打着旋儿从心底直往脑袋顶飙。
“肯定是他们带的生肉化了冰,流到你箱子上了。”司机从耳朵上取下支烟夹在指间,往售票站旁的商店一指,“那边有水龙头。”
李晤勉强压住火,皱着眉低低说了句谢。
又瞥一眼血了呼啦的拉杆,最后卡着劲儿,一脚将箱子踢出去几米,三两步走上前再踹一脚,就这么几脚踹到了水龙头旁。
“嘿,这小子。”司机叼着烟看完全程。
李晤拐进商店买洗手液跟消毒液,没买到,车站里的商店不比外面的商店超市,这里都是些零食饮料之类的。
商店老板是人精,稍一打量李晤的穿衣打扮,就知道这是位有钱的阔少爷,想来是来旅游玩耍的。他忙从门后的洗手台拿出块肥皂,递给李晤:“来,小伙子,拿着用,这是我买来自己用买多了的。”
李晤挣扎片刻,实在无法忍受手上的血,最后还是接了肥皂,让老板拿包抽纸和一瓶水,又拿了包烟,掏出钱包抽了几百块钱放在柜台上:“不用找了。”
拧开水龙头,拎着肥皂冲将它干净后才抹上手。
反复冲洗,直到指尖泛白发皱才终于停下。
李晤打开行李箱,拎出一个书包甩肩上,然后连箱子带里面的衣服一起扔进了垃圾桶,单手抄兜,阔步走出车站。
门口人行道歪歪扭扭地堆满了可以直接卖废铁的单车和三轮车,一头一尾各进来辆车对着不停按喇叭,跟电影慢镜头似的,磨叽半天才成功错开。
周边一家挨一家的全是小饭馆跟面馆,油叽叽黑乎乎。
在里面吃饭应该会横着出来抬进医院吧。
脏乱差,拥挤不堪。
这是李晤对云集的第一印象。
手机在兜里震动,掏出来解锁,顶部通知栏的小企鹅一闪一闪的。
松树不折:孟姨说你不在家,哪儿去了又?
松树不折:今天篮球赛你不在,没人跟我默契配合,输惨了。
松树不折:明天你必须跟我一起,打得他们从此退出篮球界。
李晤捏着手机转了一圈,揣回了兜里。抬眼扫视四周,阳光毒辣,晃得眼睛生疼,他闭上眼缓了缓,很快又睁开。
好容易打到辆出租,翻出地址告诉司机后便全程不再多说半句话,留司机一个人唱独角戏。
车子停在巷口,李晤根据地址往里走,赫然可见一片居民楼。
几栋老旧居民楼凑成半圆,泥灰墙身和楼道贴着密密集集白底黑字的小广告,墙侧下水管旁黑色电线纠缠结网,楼房中间是一条长长的镂空花墙,隐约可见五层楼梯。
李晤迈开长腿,上到五楼。
两扇脱漆防盗门并排而立,中间的距离仅够贴张对联,层层叠叠褪色的对联,分不清是哪家的。
对了对地址,他要住的是右边正对楼梯口这间。
这么窄的楼还一层两户。
隔音差得要命。
他已经听到隔壁屋里的怒骂声了。
骂声愈演愈烈,李晤眉头微蹙,摸出银色MP4点了继续播放,解开缠绕在机身的耳机线,把耳机塞进耳朵。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锈色斑驳,上头系着根蓝色皮筋。
插进门锁,左拧右拧。
耳机里的歌快要唱完了,门还没有要开的意思。
李晤压了压帽檐,耐心告罄。
四下张望,旁边通向天台的楼梯角有把小铁锤。
两步迈过去拎起铁锤,甫一转身,面前的门突然打开,一个人被推了出来,踉跄着后退,撞进他了怀里。
门又重重摔上,震得门框的墙灰簌簌掉落。
蓬乱的头发蹭在脖颈,很痒。
李晤不由地皱起了眉,抬手推开怀里的人。
“不好意思。”女生忙不迭道歉。
李晤没接话,回到门前,手里的铁锤快准狠地砸向门把手。
“那个……”一道女声突然响起。
李晤停下动作,这才发现刚刚的女生还没离开。
一截手臂怯生生地从旁边伸了过来。
李晤曲起修长手指顶了顶帽檐,目光顺着手臂往上移。
女生肤色白皙,大圆眼睛小圆脸,脸颊跟脖颈贴着乱飞的发丝,过长的浓睫被打湿黏成了一绺绺,身上的棉布白裙脏了一块,像是碰倒了车站门前的垃圾桶。
“这样……放到头发上弄一下会好开些。”女生有点紧张,声音又轻又快,拔出钥匙在自己脑袋顶快速摩擦几下,重新插进锁眼,往右一拧。
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伸出一根纤细手指拨开条门缝,屏住呼吸悄悄看李晤。
“谢了。”李晤压下帽檐,很快别开视线,将剩余的抽纸递给她。
女生愣了下,接过纸:“谢谢。”
她的声音很明亮清冽,像南迦神山春季消融的积雪,淌过心底,冰凉舒爽。
李晤没再说话,抬腿进屋,余光从即将合上的门缝里瞥见女生下楼的背影。
钥匙摩擦后起静电的头发此刻正张牙舞爪地立在脑袋顶叫嚣,她双手拢起头发,露出白净细长的脖颈。
楼道昏暗。
灿灿阳光从镂空花墙挤进来,惊醒尘土漂浮周旋于她身边。
***
屋子不宽,勉强划成三室一厅,家具皆盖着白布,上面落了层厚灰。房间久不住人,扑面而来一股霉味。
李晤敞着门下楼,在楼道口盯着一大堆小广告看了半天,然后进了对面的水果店,老板很热情,立马扯下一个塑料袋帮忙打开。
“老板,你知道哪里可以请人上门打扫卫生吗?”李晤捡起一颗滚圆的脐橙扔进袋子。
老板单手拎袋,不停往里放脐橙,闻言眼珠一转:“我们这里就可以呀。”他扭头大声喊,“秀梅,你来。”
屋里出来个中年妇女,双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听老板讲完打扫卫生的事以后点头应下。
老板娘动作利索,很快将卧室收拾出来让李晤先休息,打扫好全部卫生离开前还下楼买了米和油之类的生活必需品。她看得出来,李晤是个富人家的小孩,出手大方,还格外讲究,喝完水都要洗杯子,做饭大概率是不会的,但不管如何,还是备些得好。
李晤颠簸了几个小时,头晕脑胀极度疲倦,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他站在窗边望着陌生夜景,垂在窗沿的修长指节间夹着一支点燃的烟。嘴里吐出的白雾被冷风吹散,同昏黄路灯一起模糊了他英俊的脸。
天光大亮,李晤揣着MP4下楼。
水果店早已开门,老板娘正在清点水果,见李晤出门,同他热情打了招呼,得知他要去吃早餐后特地给他推荐了一家面馆。
李晤到面馆一瞧,环境还挺干净,这才抬起尊贵的脚跨了进去。
吃过早餐,太阳晒在身上已经有些灼热了,李晤压压帽檐,双手插兜朝河堤走去,消了差不多半小时的食,做过热身运动开始沿河堤跑步。
不多时汗水便打湿衣服贴在身上,压出清晰劲瘦腰线,李晤弓着脊背撑住膝盖大口呼吸,汗珠顺着脸颊砸到地上,转瞬消失。
运动完回家洗了个澡,李晤擦着头发出了浴室,有水珠顺着线条流畅的下颌没入领口。他进卧室捞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刚一开机,便叮叮咚咚响个不停,短信、来电提醒和Q.Q消息一大堆。
跳过所有消息,正调静音模式呢又进来个电话,来电显示唐松哲。
刚接通,对面就一通嚷嚷,质问他是不是手断了不知道回消息接电话,又质问他为什么还不回去。
其实来之前李大林就已经找好了学校,在县一中借读。
李晤无所谓,哪里读都没关系。
倒是唐松哲比他难以接受。
“我还以为你就是去看看你爸出生长大的故乡,谁知道昨天听孟……说你暂时不回来了。”
李晤“嗯”了一声。
唐松哲:“那啥时候回来?”
李晤:“毕业吧。”
唐松哲:“你怎么不养老再回来。”
李晤失笑:“养老我就不回去了,这儿山清水秀,适合养老。”
唐松哲郁闷:“你还笑得出来。”
李晤嘴角笑意更大:“那怎么着,我现在给您哭一个?”
“……”唐松哲沉默了几秒,“要不干脆跳楼威胁你爸?”
“嗯,我再死这儿。”李晤懒懒地接了句。
唐松哲泄了气:“你到底又做什么讨叔叔嫌的事儿了啊?”
李晤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手里的钥匙,道:“扯他假发了。”
唐松哲: “……”
李晤挂断电话,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扔在一旁,继而扑倒在床续回笼觉。
片刻,手机屏幕开始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发着亮。
不知过了多久,才彻底黑屏没了动静。
屋内登时只剩空调运转的细小噪声。
几簇金色光线从窗帘缝隙悄悄探进来爬上李晤的眉眼,他翻了个身将脸陷入枕间,只露出一侧眉梢。
忽然,那眉心隆起,似乎睡梦中也遇到了不开心的事。
梦里,李晤正在跑步,跑着跑着面前的路裂开一条小缝,他不以为意,正要大步跨过去,那条小裂缝突然迅速扩张变成了不见底的深渊。
李晤一脚踩空,直直坠入深渊。
失重感让他猛地惊醒,睁开了双眼。
蓝色天花板上飘着的朵朵白云映入眼底。
“你醒了。”唐松哲站起来,将圆木椅推进去摆正,“咱们走吧。”
李晤骤然回神,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结束了?”
唐松哲:“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