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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陈 ...

  •   陈守拙猛地站起身,藤椅发出一声刺耳的咯吱声响。他仰头望着天幕,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满腔愤懑:“《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洋人富足之后,不思怀柔天下,反倒夺人生计、陷民于困苦,这般不仁不义之举,与强盗劫匪有何分别?

      我朝与外邦通商,向来厚往薄来、怀柔远人,你我互利,互不侵扰。可洋人呢?强取豪夺,巧取豪夺,毫无道义可言!”

      他重重坐回藤椅,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烟杆微微颤抖,烟锅里的星火彻底灭了。

      然而天幕并没有回应。

      只是恰巧放出一张饼图,旁边的文字触目惊心:英国工业产值占天下三分之一,产煤占世界三分之二,产铁占一半,人口不足全球百分之二,却生产了全球近一半工业品。

      陈守拙久久沉默,垂着眼,看不清神色,院子里鸦雀无声,无人敢出声惊扰。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依旧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硬气:“数字再惊人,终究是蛮夷之邦。我朝立国数千年,安邦定国靠的从来不是煤铁器物,而是礼义廉耻,是孝悌忠信,是圣贤传下的大道。洋人如今看似强盛,不过是一时之盛,百年、两百年后,终究是过眼云烟。唯有我朝圣贤之道,才是万世不易的立国根基。”

      天幕切回最初的火车图,列车喷吐着白烟,铁轨向着远方无限延伸,望不到尽头。

      天幕那女子最后一句话语,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流入的是原料,流出的是兵舰。”

      陈守拙再也没有说话,只是抬着头,静静看着天幕上的火车渐渐模糊,看着那片白光从西侧慢慢收拢、黯淡。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旱烟杆还叼在嘴角,烟早已凉透。

      满院子的人,谁也不敢率先出声。

      陈守拙缓缓站起身,将烟锅里的烟灰磕在地上,抖了抖烟杆,转身朝堂屋走去。走了几步,他骤然停下,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都散了吧。天幕上的虚妄之言,听听便罢,不必当真。”

      老妻张了张嘴,满心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陈守拙独自走进堂屋,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供桌上的祖宗牌位,只露出一道模糊的轮廓。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门框上刻着的“出入平安”四个字——那是当年父亲亲手一笔一划刻下的。

      他摸黑坐到床沿,慢慢脱下布鞋,躺下身来。

      老妻片刻后才跟进来,摸黑上床,躺在他身旁,压低声音轻声问:“老头子,你心里……就一点不慌?”

      黑暗中,陈守拙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久久没有眨眼。

      “慌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刻意绷得强硬,“圣贤书里,早已把道理写尽了。洋人的那套奇技淫巧,终究长久不了。”

      老妻闻言,再也没有多问。

      窗外,虫鸣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漫过寂静的院落,像是永远也不会停歇。

      【宋·熙宁·汴京】

      天幕骤亮之时,王安石正在政事堂值房批阅文书。

      四十九岁的年纪,鬓边已染霜色,腰背却依旧挺如孤松。一双眼沉毅内敛,不见半分疲态。熙宁变法行至第五年,非议与弹劾堆满案头,他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心志却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白光破窗而入,映得满室通明。他缓缓搁笔,缓步走到廊下,仰头望去。

      值夜胥吏早已惊惶伏地,叩首不止。王安石淡淡摆手,令他们退去,独自负手立于檐下,眉头微蹙。并非畏惧天变,而是一个惯于算计天下利害的人,面对未知异象时,本能的审视与度量。

      天幕之上,光影流转,那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所言仍是英吉利煤铁车船之事。

      煤筐、木轨、铁轨、机车……前半段光景,王安石只静静听着,面色平静无波。邢、洺、磁、相诸州煤矿,汉唐已开;矿中铺木轨减力,本朝匠人亦早有施用;至于冶铁铸器,大宋亦不逊于人。他只当是海外蛮夷的匠艺奇巧,并未放在心上。

      直至一组对比之影赫然铺展在天幕。

      马力与机车之力,运力相差三十倍,速度快至六倍。千里之遥,运费可降十数倍,货物往来,竟如咫尺般轻便迅捷。

      王安石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袍袖,指节隐隐发白。

      他震惊的并非那些数目,而是数目背后的天下至理。

      运费大减,则货畅其流;货畅其流,则物价平、商贾活、国用足、兵粮可速集。他呕心沥血推行均输、市易、免役诸法,层层法令,步步艰难,所求的,不正是这“流转迅捷、上下通利”?英国人以铁轨机车一举而成,而他,仍在文牍法度间寸寸苦磨。

      “取纸笔。”他头也不回,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纸笔呈上,他便在阶前蹲身,以膝为案,疾书数行:

      “铁轨机车,日行三百里,载货数万斤。运费大降,则货畅其流;货畅其流,则民用丰、国用足。”

      顿了顿,他又重重添上一句:

      “此非奇技淫巧,乃富国强兵之术。”

      天幕再转,一张密如蛛网的铁路网铺开,城邑、矿山、港口尽皆相连。女子声隐约入耳:“铁路之利,不在车,在网。”

      王安石猛地起身,在廊下急促踱步。

      网。他以保甲编民之为网,以役法束财之为网,而英国人,竟以铁轨铺出一张更密、更迅、更有力的天下之网。网成,则举国之力不再散漫,可聚于一指。

      他骤然停步,目光死死钉在天幕那张网图之上,喉间低低一声自语:

      “汴京至洛阳,若先筑一路……”

      话音未落,眼中已亮起灼人光芒。

      后续轮船泛海、航线纵横、工商之盛遍布天下云云,他已听得恍惚。只一句刺入耳中——英吉利人口不足天下二分,竟产天下近半工业品。

      王安石深吸一口气,心口重重一沉。

      他想起大宋岁入,想起江南织户、河北铁冶、江西瓷窑,处处手工,各自零散。英国人以煤为血,以铁为骨,以铁路轮船为翼,织就一张吞纳四海的大网。

      他转身大步回房,落坐案前,铺开空白奏章,笔蘸浓墨,悬腕良久。

      天幕最后说些什么,他已无心细辨。

      心中只剩一念:不可再缓。

      落笔,墨痕透纸:

      “臣某顿首谨言:今有异象垂天,述英夷以煤铁为本、铁路为纲、轮船为翼,遂富甲四海。其术出夷狄,其理合圣王货畅其流之道。臣请试天幕之法,通漕运,便商贾,效验即成,则推之诸路……”

      写罢,他默读一遍,吹干墨迹,折纳入袖。

      窗外天幕渐暗。

      他立在窗前,看最后一道白光沉入天际,久久不动。夜风掀起衣袍,肃然有声。院中吏员仍伏地不敢起。

      “都散了。”王安石头不回,声平静却斩钉截铁,“明日早朝,朕要面奏官家。”

      回身坐回案前,再铺一纸,不再作文,而是提笔勾勒。凭着方才惊鸿一瞥,将那张海外铁路网草草摹出。线条歪斜,他却一笔一顿,极是郑重。

      掷笔,闭目靠在椅上。

      嘴角微有笑意,非是得意,而是一个一生雕琢天下制度的人,骤然见到一件堪称完美的利器时,发自内心的震动与叹服。

      窗外星河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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