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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微生 只有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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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年春,穷困潦倒的微家迎来了头一个娃娃,老大的出生让满是愁容的两口子有了一丝欣喜,继而想想揭不开锅的家境那点欣喜瞬时隐了下去。
翌日一早,在给婆娘熬米汤的间隙微老头便给老大起好了名字。名字自然是要按辈分来的,“先”字辈,生了孩子让人高兴值得庆贺。嗯,“先庆”就这么来了。生娃第三天,微家婆娘就跟着下地干活了,在贫苦人家是没有坐月子的机会的,只要能下床就得干活。饶是如此,两口子辛勤劳碌却换不来一家三口的温饱。
四年后,微家老二出生,这一次似乎不太幸运,微家婆娘身体一直没有恢复好,经常三天两头身体不舒服,疼痛,家里也没有余钱到城里看病,只能在镇上大夫处抓些草药吊着。如此拖了两年终究还是没活下来。
年幼的先庆便担起了照顾弟弟的责任,家里简单家务也大多能够囫囵做着,空余时间还背着弟弟到田地里帮老爹打打下手,除除草。
就这么到了八九岁的光景,一日,父子二人照例在田间劳作,老二在地里玩泥巴。镇上木匠杨老三给人打家具回去路上看见田里的父子三人,鬼使神差的上去跟微老头搭话。其实在农村不认识的人遇到了搭个话很正常,微老头也不甚在意,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后来杨老三回忆起来依然有些费解,自己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甚至可以称得上少言寡语,那天自己主动搭话的举动着实有些奇怪。
村里的村长姓陈,是个上过几年私塾的文化人,那时候家家都穷,能有机会读书识字的人不多,加上陈家这位人品也不错,还会和稀泥,自然而然当上了村长。那天杨老三就是给村长家打家具,老陈看杨老三做事实诚又有手艺心里想到了微家大小子,打算给牵个线,先问问微老头意见,反正过两天还要到镇上找杨老三谈后续家具的事再跟他谈谈。第二天一早,老陈就赶到了老微家。父子三人正各司其职,微老头生火做饭,大儿子正在扫地,小儿子正哗啦哗啦把水往脸上扑腾洗脸呢。老陈也不废话,直接跟微老头说明来意:先庆年纪小整日在田间地头也不是个头,现在有机会跟镇上的木匠学门手艺,以后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能混个温饱嘛。微老头其实在老陈说孩子有机会学手艺的时候就心动了,毕竟庄稼汉一辈子只能靠天吃饭,学个手艺就不怕饿肚子那自然是好的,所以几乎没有犹豫,当老陈说完微老头就同意了。先庆扫完地在旁边也听到了大人们的说辞,父亲没有问他意愿他也没有吱声。老陈看微老头答应的爽快本来要再过一天才去镇上的他临时决定现在就去,让微老头等他好消息。
到了杨老三家,村长谈好了后续家具问题才说到了微家的事,杨木匠听到对方不过八九岁的黄毛小娃的时候打算拒绝的,收个这么小的徒弟不是相当于捡个娃娃回来养嘛。后来听到微家的的家况,不由得和昨天回来时候在田间遇到的父子三人重叠在了一起,微微出了神,老陈一看有戏,继续推波助澜一番,杨老三松了口,想着就算暂时学不了本事能帮自己婆娘做做家务带带孩子也是好的。老陈见杨老三答应,面色一喜,约好三日后带微家小子来拜师便匆匆离开。赶回村里告诉了微老头这个好消息,微老头执意留下老陈吃饭,看着微家家徒四壁的家境,老陈告诉微老头这顿饭先欠着,等微家小子有本事了能挣到钱了想奈都奈不掉,说罢转身离去,走时不忘说了三天后拜师的事。
三日后,老陈带着先庆提着大红公鸡便匆匆赶到杨老三家里,行了拜师礼后便算杨木匠的正式徒弟了,说是徒弟每天最重要的事是帮着师娘做家务带小师弟,得空就去帮师父打打下手。
也是这一年,国民党政府成立了,对百姓而言政府是什么党派,谁当皇帝还是谁当总统都不重要,只有让百姓吃饱穿暖的领导才是好领导。这个时期全国九成都是农民,但农民却是最穷困的,初时,出台了一系列的赋税减免措施,但结果却发现土地多的地主只需要交很少赋税,反而土地少的农民税收缴的更高,终于全国各地都有各种规模的农民暴动发生。老微家本来土地贫瘠一年收成除开税收春耕夏种所剩无几,现下更加艰难。
如此又过了三年,先庆在杨老三手下也算是学了些手艺,期间老实勤快人也本分师娘也还待见他,未曾出现缺衣少食,之前约定好十天回来一次,于是每次回家前两天先庆就把自己那份吃食里面比较能存放的食物(类似馒头之类)偷偷藏起来带回去给弟弟。直到最近,已经蹿成小伙子的先庆忽然发现一件事,其实师父家里平时并不吃面食,每次他回家前就会变成包子馒头大饼什么的,那一刻他似乎懂了点什么,也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木讷这么多年才发现。现在各种税收越来越多,难过的好像不止农民,商人也开始怨声载道,也不知道的什么时候起来征税的那些趾高气昂的政府人员少了些,一次饭桌上先庆无意间提到了,师娘顺口答到:那还不是因为你师父加入了哥老会。杨老三顿时撇了自己婆娘一眼,师娘立即闭了口。
哥老会就是袍哥,先庆在镇上当学徒这几年也听说过,听说以前在四川十之八九都认识当袍哥的人,先庆以前认识的人里面没有当袍哥的,一直觉得那就是存在于传说中的,现实中拿来那么多啊。
1934年,先庆已经在杨老三家当了六年学徒了,先前早些时候师父就说他可以出师单干了,但他一直留在杨老三家帮忙,杨老三也没催他,毕竟家里又添了个小女娃,有人帮忙打理还不用出额外的工钱谁不乐意呢。也是这一年微老头离开了人世,村里人来报信时候杨老三师徒二人正拿着矬子和榔头蹲在一张雕花大床前细细雕琢,闻言,先庆手里的矬子掉落,翻起一小块泥土。
匆匆赶回村里处理了老爹的后事,兄弟俩坐在门槛上商量后面的路怎么走,先庆想带着弟弟一起到镇上谋生,弟弟不愿,他想留在村里。先庆细细盘算一番,土地租出去收的租子除了税收好像也没得剩,老二不愿出去,自己空闲时候回来帮着种地,也够老二糊口,如此想来便也就不强求了。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先庆就赶回了镇上,昨晚想了一夜,要想让弟弟不再忍饥挨饿他得出师。到了杨老三家里,师娘正在做早饭并告诉先庆他师父一早出去了,先庆答应着只得先帮师娘烧火,在这个家生活了六年早就熟门熟路,什么时候该干什么,师父不在他也能让自己忙碌起来。快中午时候师父终于回来了,看到先庆已经回来主动问起家里的事,先庆一一作答。此后便两两无话,先庆扭捏半晌却不知如何开口,倒是师娘直接开了口,她进进出出几趟了,就看这俩人尴尬的站着也不吱声,直接就到:咱们都是一家人,有啥话直接说,你们两个大男人这扭扭捏捏的像啥样。到此,先庆终于鼓起勇气说了想出师的事,闻言,杨老三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后问了先庆后面有什么想法,其实他并没有什么想法,就想着出师自己接点活能让弟弟生活好一点,回家住也能更好照顾弟弟,闻言,杨老三答到:其实你早可以出师,现在你主动提出来我也不拦你,但现在世道不太平,这个行当不是那么好做,那些个老爷家也都喜欢找熟识的木匠,你要是愿意呢,可以继续帮我干,按世面行情我给你按天算工钱,当然我手上没活时候你能自己接到活也可以单干,以后你就自己回家住,你看怎么样?先庆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连忙跪下给师父磕了三个头,杨老三连忙把他扶了起来,让他吃了午饭就回家,明天早上过来干活就行,先庆执意不留下吃饭,这时师娘过来招呼二人吃饭,先庆连连推辞,师娘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师徒二人一惊呲溜跑到后面洗手吃饭,哪还记得推辞的话。拜师第一天师父就说了,师娘明事理好说话但是千万不能把她惹生气了,不然谁都没好果子吃,先庆楞楞得问过师娘生气什么样,师父扔下一句凭感觉就走了。经过这六年的相处先庆也算是了解了师娘的脾气,平时真的还算和善,也好说话,但别跟她拐弯抹角,也别太过客客套套,她音量提高就是生气的前兆。
今天也算是正式学徒的最后一天了,想起了还是有点伤感,好歹也一起住了六年,饭桌上大家都沉默不言。饭后先庆主动收拾碗筷,收拾厨房,收拾后院前院,杨老三想要拦住他,师娘摆摆手把杨老三拖出去了,等一切收拾妥当已经下午了,找了一圈师父师娘都不在,便匆匆赶回了家,先庆前脚刚走,杨老三两口子就回来了,看着收拾妥当的家微微叹着气。
先庆回到家天已渐黑,家里黑灯瞎火的以为老二还在地里没回来,摸黑开门点上灯发现弟弟已经在破床上睡着了,桌子上放着没啃完的冷馒头。到灶台上一看,家里似乎一天都没生过火,叹口气把灶台桌子收拾好便沉沉睡去。隔壁公鸡刚打鸣先庆便醒了,自己家没有鸡没有鸭啊猪啊什么的,时间都是听隔壁的鸡或者看天,翻身起来生火做饭,间隙收拾好杂乱的院子,饭好匆匆刨了两口,该出门去做工了,发现弟弟还没起来,慌忙把老二摇醒,嘱咐吃饱了再下地干活,有空自己也会回来帮忙。急忙往镇上赶,到时杨老三已经开始忙活了,也不客套,先庆忙开始跟着师父一起忙活,午饭照例是在师父家解决,下午收工又充忙往家赶。回到家天色依然暗了,家里依然黑灯瞎火,老二依然床上睡着,不同的是锅里的饭吃了,先庆想了想急忙跑田里看,有些慌了神,田里杂草丛生,不像有人打理的样子,老爹病了倒床到离世不过两个月,这田里就像数月没人打理一样。从田里到家这短短几百米想了很多,心里五味杂陈,到家看着熟睡的弟弟,定定神还是把老二摇醒了,弟弟一脸愧疚的表示不是自己懒,是活多根本干不完,而且没人带着自己干起来没意思。说完便倒头继续睡去,看着睡得像小猪的弟弟,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先庆决定先去除草,摸黑爬起来,天微亮又赶回来做饭收拾,完了还得急急赶到镇上做工,如此不过三五天人撑不住了,做工时候打起了瞌睡,手里的矬子直接铲到食指上堪堪削下去一块肉,痛感让先庆瞬间清醒并叫了出来,杨老三同时也发现了,赶紧找了块破布包着送到了郎中那里。在杨老三的追问下先庆实话实说把家里情况复述了一遍,杨老三有些心疼,告诉先庆不能这样由着老二,他要是不愿做田里活可以做工时候把他带上,让他帮帮忙打打杂,先庆表示先回去问问弟弟,总归只有一个弟弟,他不想因为老爹不在了让弟弟受更多的苦。
因为受了伤杨老三就让先庆早些回家,过几天伤势好些了再来,先庆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到了田里,果不其然,老二又没在,便讪讪回了家,生火做好饭老二闻着香味回来了,看着锅里的饭很兴奋,并没有注意到先庆手上裹着布。饭桌上先庆再次表示想把田租出去,这次老二没有意见,也可能根本没听见,毕竟此时他的注意力全在饭上面。第二天一早先庆便去找了村长说了想出租田地的事,村长承诺会帮着打听,回家路上先庆想起六年前还欠着村长一顿饭,不禁苦笑,过了六年了,家里还是穷的揭不开锅。
不过两天时间,村长那边就传来了消息,村里的王大户家里愿意租微家的土地,但地不好,租子会稍微便宜点。几乎没有犹豫先庆便同意了,在村长张罗下弄好手续第二天一早就带着迷迷糊糊的老二去了镇上,杨老三本意是想让先庆多歇几天的,见此情景也不好多说。微家老二天天在大哥眼皮底下也没敢太过懒惰,帮忙递递工具扛扛小木材。
如此来到了1938年,这一年国民政府迁都重庆,整个四川人口好像忽然多了起来。微家老大长成19岁的大小伙子,经过多年的积累也逐渐有了一些老客户,老二也堪堪15了,只要有人盯着也还是会干活的,但一定得有人盯着。杨老三也年岁渐老,有时候干活也觉得力不从心,便萌生了回乡的念头,自己儿子16了一点学这门手艺的意思都没有,整天吵吵着要读书要革命,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往外跑在干些什么。跟自己婆娘商量后便打算把后边院子卖了重新买个小点宅子,前院就留给先庆兄弟俩,当杨老三夫妇提起这件事时,微家老二也罕见的表示了拒绝,他只是懒,并不贪。先庆也明确的拒绝了师父师娘的好意,需要提前做好加工的活他们可以回村子里干,不过多费些脚程多费些体力的事,这根本不算什么事。最后杨老三还是没说服执拗的兄弟俩,但把板车工具都留给了微家兄弟。
每年的五月十三是袍哥最重要的“单刀会”。这一天,大小码头都要隆重举办盛会,张灯结彩,欢宴会众,初次参加袍哥的人,必须具备“身家清、己事明”两个条件,才由引进拜兄引入会场,参见恩拜四兄,接受“栽培”,确定“排行”,然后才可以称兄道弟,成了正式的袍哥。原先的袍哥,也要在这次的会上论功行赏,办理“提升”。就是这一天在杨老三的帮助下,先庆加入了袍哥成为一名老幺。
加入袍哥会后先庆才知道,袍哥里面形形色色的人物都有,有钱有地位有面子的大人物有,贩夫走卒土匪流氓也有。内部也有各个等级,称为头排、三排、五排、六排和十排。先庆这种新加入的嗨皮就是十排里的一般老幺。
在袍哥会的庇佑下,微家兄弟的木匠活也算过得去,村里的土坯房也重新修整一番,总算不用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了。
袍哥一年到头除了最重要的“单刀会”,还有诸如“春台酒”,“团年会”,以及不定期的“迎宾会”。因着先庆活络积极引起五哥注意,在第二年的“单刀会”上舵把子意外提出要给先庆起个字,叫做“焕章”,先庆没上过学堂也不懂这俩字什么意思,战战兢兢领了谢过退下。也不管什么意思了,码头上弟兄都听到了,不管寓意好还是不好,以后都只能叫这个名了。堂会结束后匆匆赶回家翻出族谱,找到自己名字生辰,沉默着抹掉,此后世上便没有“微先庆”,取而代之的是“微焕章”,这个名字也跟着他走了一辈子。
因着袍哥“义”字当头,还讲求公众,所以在四川民间如果两家有了矛盾,大多不会选择打官司来解决,而是会找到码头由袍哥作为调停人,无论大事小事,都可以在茶馆吃茶时候由大哥评理,就这样地方控制权慢慢的从政府过渡到了袍哥手上。而两个码头之间的矛盾大多也在茶馆解决,有言语解决的自然就有需要舞刀弄棒才能解决的。随着参加次数多了,微家老大身上也开始时常挂彩,换来的是大管事的看中,把焕章要了过去跟在自己身边。
一次“迎宾会”期间,两个不同码头的袍哥因着醉酒大打出手,事后协商多次终是无法调节,便邀了焕章码头的大哥调停。这种事情此前也发生过,大家也不甚在意,万万没想到这次调解并不顺利,在茶馆双方便再次动了手,调解大哥一看简直不把我这大哥放在眼里嘛,在老子地盘就直接动手,哪里还能忍。直接挥挥手让手下加入,现场一片混乱,几个老幺挡在老大身前让其不受伤害,焕章也在其中。不知人群中谁开了枪,一般袍哥的枪都是自制的土枪,近距离还是有杀伤力的。这声枪响仿佛一声信号,里面的人就像疯了一样杀红了眼,一时间似乎除了自己都是敌人,这时门口一个驼背老头掏枪对准了调停老大,混乱中没人注意这一幕,焕章自然也没注意,只是一个转身子弹已经到了,击中焕章喉部。但在他人看来就是焕章看到有人偷袭老大焕章奋不顾身挡了上去。虽然隔得远杀伤力减少很多毕竟是枪,焕章还是瞬间痛晕过去,再醒来已经在医院里,也不知道那场火拼怎么收的场,毕竟听看护的袍哥说已经过去三天了,只是听说三方都损失惨重,昏迷三天醒来觉得口渴下意识吞了口水,火烧般疼痛袭来,也说不出来话,只能发出沙哑的啊啊声。住院期间老大来过一次,说了很多客套话病让其好好休息,费用码头会报销之类。微家老二隔天来一次,家里不种田了现在木匠活也少了,天天跟个二流子一样到处吃喝,除了吃喝就是睡。在医院修养了半个月终于挨到出院,但后遗症是此后人生里焕章再也没吃过稀饭和汤面。
在下一年的“单刀会”,因为“护驾有功”焕章破格提拔当了管事,此时袍哥会里面很多人都在国民政府里面挂着闲职领津贴,在“单刀会”后没几天,国民政府就向焕章递来了橄榄枝,这种白捡的事谁会拒绝呢,焕章同意了。
时间来到1946,第二次内战爆发,人人都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当权者会是谁,袍哥里哪个派别的都有,当然更多的是苦农老百姓。也因派别多了,码头之间也矛盾频发。舵把子看自己的得力助手27了还是个光棍,有心牵线,介绍了其他码头的一个女袍哥。姑娘姓周,江湖人称全二姐,性格爽朗豁达,一来二去两人情愫渐生,几个月后顺理成章定了亲。但世事难料,没想到在之后的一次火拼中全二姐丢了性命。焕章感觉心里那束光灭了,时间精力几乎全放在码头上。当然,挂的那个闲职打卡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大概也是在这个时间段,微老二染上了酗酒的恶习,只是当时焕章并未发觉。短短两年时间,焕章不仅在码头排位再次提升了,在国民政府竟然也混到了副县长的位置。虽然经过长期战斗,并且多次败北,国民政府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随着49年内战结束新中国成立,袍哥会被强制解散,国民政府开始密谋逃亡台湾,焕章名字赫然在列。来的说客表示:只是暂时逃离,很快就会反攻回来的,并且能出现在名单里的都是政府重要人员。没有过多犹豫焕章便拒绝了,只因放不下弟弟。50年土改,因着焕章在国民政府的任职经历,兄弟俩只能分到最贫瘠的两亩地。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破旧的房子,贫瘠的土地,只是父母已经不在。焕章拾起了曾经的手艺,好歹两人不至于饿死。
因为穷,家庭成分也不好,加上好吃懒做,微老二三十好几也没讨到媳妇,终于在61年通过介绍娶了个寡妇。到了动荡的特殊时期,焕章的国民党政经历和袍哥经历使之成为第一批被批的对象,不分昼夜的批,带高帽,游街睡牛棚,还有身体上的折磨让人时时处于崩溃状态。最难受的是还连累家人,微家老宅三天两头被抄家,微老二两口子也经常被抓去批一番,连微老二三岁的儿子和刚出生的女儿也没放过。也因此,微老二很不待见大哥,此后很长时间都没给过焕章好脸色。动乱结束时,焕章已经几乎没有人形,也因对弟弟的愧疚,焕章把弟弟的五个孩子当成自己的娃来带,做工挣的钱也毫无保留的全给了弟媳妇养孩子。微老二酗酒后经常打老婆孩子,每每焕章稍微劝解便会惹来老二的谩骂。
微老二的大儿子几乎是焕章一手带大的,十六七的年纪不愿读书,整天下河摸鱼上树抓鸟,后来干脆退了学。焕章便带在自己身边把一身手艺传给了大侄儿,后来大侄儿结婚分家,除了分到两亩薄田,还主动要了焕章,愿意给他养老送终。
等到五个侄儿侄女都长大成人了,焕章去了北门的一个寺庙做木匠,据说和寺里的住持是几十年的旧识。90年微老二在打酒路上被车撞死,此后焕章便更难得回家了,还好大侄儿两口子会常常去寺庙看望看望。再后来侄孙女稍大些,焕章便又常常回家了,每次回来总是带着各式各样的水果糕点,每周他回来那天侄孙女和隔壁的小子都早早跑到两里地外去迎接他,再用他那杆一米多长的烟杆把小小的布袋抬回去。那支烟杆是他当袍哥时期唯一留下的物件,当初费了好大功夫才躲过了那无数次抄家。
拖着满是陈年旧伤的病体,焕章熬到了96年的腊月,他说他活不过立春,提前一个月就看好墓地朝向。确实如他所言他没活过立春,他死在了立春的那天凌晨。他去见他心中的那束光了,她依旧年轻有活力,而他已垂垂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