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罪》青夜梧

96、第九十六章

　　梁芊雪穿着那身梁湛给她准备的凤袍苏醒过来时，暗房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关了几天了，只依稀记得那日梁湛拿了凤袍来，她没有反抗乖乖地换上了，梁湛似乎很满意她的乖顺，拉着她的手想要与她亲近，她本能地躲闪了，同时依旧被绑着的江碧晴在大声咒骂梁湛，而她的那些话似乎彻底惹恼了他，梁芊雪还没来得及阻止，熟悉的刺鼻味道再次袭来，随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晴儿……”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却没有等来回应，梁芊雪这才清醒过来，晴儿！她艰难地撑起身子半坐了起来，发现柱子那边只剩下散落在地上的绳子，哪里还有江碧晴的身影，她旋即朝坐在圆桌前正品着茶的梁湛喊道：“小皇叔，晴儿呢！”

　　梁湛放下手中的茶杯朝她望了过来，眸里微亮，柔声道：“她实在聒噪，所以我将她关去别的地方了，毕竟这里是安平的卧房，她一直在这里也会打扰你休息的。”

　　知道江碧晴没有被他杀害，梁芊雪放下心来，“小皇叔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听你的，你不能伤害晴儿。”

　　“我自然不会要她的命，因为我要的由始至终都是安平，放心吧，我还要留着她的命找高玘珩要粮草呢。”

　　想起上一世他举兵造反的事，梁芊雪拧眉道：“如今我已经在这里了，小皇叔就一定要得到那个皇位吗？”

　　嘴角笑意微顿，梁湛起身走了过来，他曲着一指勾在梁芊雪的下颌上，微微蹙眉道：“安平到底是怎么了？”

　　梁芊雪垂着眼睫望着锦被的一角，“小皇叔这话是何意？”

　　“安平可是还想着沈朗廷？”听见他如此问，梁芊雪眸光剧颤，她想要退开身子逃离梁湛的禁锢，可是他似乎早已看出她的意图，拇指压上，简单的两指就让她无法再动弹，“安平果然还是在想他，是不是？”

　　梁芊雪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她并非是在想沈朗廷，而是沈朗廷就深深刻在她的思绪里，自那晚想通了一切之后，无论是在清醒的时候，或者是昏迷的时候，他的所以充斥着她的一切，即便她刻意忽略，他却是时时出现，她不敢回答梁湛，只能另寻了话道：“小皇叔，我什么都答应你，你不要再做那些事了好不好？”

　　只要没有那场逼宫，只要能救下皇兄和所有人，只要他们平安，她可以舍了自己的性命，就如她上一世临死前许下的，这一世她一定要保护好皇兄。

　　“什么都答应？”她眼里的游移他哪里会看不出来，“那安平就跟我说实话，你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性子？是因为沈朗廷吗？”

　　他问得直白，但让她慌张的却不是他的直白，而是他竟然会发现她的异常，明明重活一世后她和他相处的时间是最短的，“小皇叔在说什么？安平听不懂。”

　　梁湛两指一抬，逼迫她的视线落在他的眼中，玄黑的眸里已有了几分危险之色，“安平以为你的事能瞒得过我吗，在我出使北兆的时候，你的消息每日都会巨细无遗地到我手上，当时我拿到那些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安平的不对劲，虽然猜想应该跟沈朗廷有关，但想着即便是他不喜欢你，也不至于会伤害你，可如今看来，似乎的确是因为他，你才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若是从前的安平，被关在这里如何会不惊慌，如何会不害怕，可是除了醒来的第一晚你哭过以外，之后你便再没了情绪，所以安平可否跟我说说，安平为何会变成今日这样？”

　　梁芊雪自然知道梁湛话里的那些是指的什么，经历过上一世的那些，这两年里即便在开心的时候她依然能大笑，但眼中的笑意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纯粹了，尽管她已经努力在掩饰了，这些，其他人都没有看出来，却是他将她的伪装看得一清二楚，锁在心底的秘密被突然捅破，她不知道此刻心里的颤动是慌张还是解脱。

　　她没敢再躲避他眼里的锐利，迎着他的视线道：“那如果我表现得惊慌害怕或者是大哭一场，小皇叔会放了我吗？”

　　梁湛突然朗声大笑，松手站起身来，旋即回头望着她道：“安平可真是天真可爱，但还是不像小时候了，小时候的安平即便跟我说了谎，没半刻钟时间就会过来跟我道歉的。”

　　梁芊雪道：“我马上就十九岁了，自然不会像三四岁时那样了。”

　　他望着她恬静的脸，听着她沉定的声音，突然暴怒，紧咬着的牙齿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可是在嫁给沈朗廷之前，你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那个他一直想要得到的人，他曾幻想过等他从世人的枷锁中将她夺过来后，也许她会恨他，会像受伤的小猫儿一般冲他呲牙竖毛，他想过很多她的反应，唯独现在这样安安静静毫不反抗是他没有预料过的，她的反常他看在眼里，心中疑惑，但更多的是愤怒，他觉得是沈朗廷将她伤成这样的。

　　他的那声怒吼似乎还回荡在暗房里，可他眼里的暴戾却已消失不见，只余下了痛意，“安平为什么还要想着他，这两年里他害得你还不够吗？在齐洲的时候他害你伤了内腹，从此以后都不能生孕，安平可知道，从那时起我便开始计划，我一直在等机会，直到我得到了林祁墨要回帝都揭发沈柏的消息，我要利用林祁墨的死彻底整垮沈朗廷，一石二鸟，他们两个一个是你从前亲定的夫君，一个是你后来非嫁不可的人。可是我没想到你却再次因为他受伤，抚柳巷，你突然跑出来找他，头撞在墙上伤了右耳，如今右耳已经失聪，安平，一次又一次，他如此不懂得珍惜你，你为何还要惦记着他，我才是最爱你的！你不要怕，等我登基后，我会将天下所有的名医都搜罗来，到时候不管是你内腹的伤，还是你右耳的伤，我都会帮你治好的。”

　　梁芊雪此时脸上的神情已不复方才，即便是知道了上一世的所有是因为她，但如今听到梁湛因为愤怒而讲出的那些细节，她如何能不震惊，原以为上一世林祁墨的死是与沈柏合作的那些风媒下的手，却没想这竟是梁湛的计谋。

　　从齐洲开始他就一直监视着她的一切，他知道她内腹受伤的事，更甚至，他还知道她右耳失聪的事。

　　他竟知道她所有的事。

　　一种恐惧之意自心底窜出，随即消失，她突然很想笑，眼泪却不知为何从眼角落了出来。

　　重活一世，一开始她信心满满，想阻止沈家冤案，想查出小皇叔逼宫的原因，她想要扭转上一世所有的悲剧，不管是齐洲贪腐案，醉月楼案，国公府案，还是最后那场死伤无数的宫乱，却原来，阻止这一切其实很简单，只要她一开始就躲得远远的，只要一开始她就彻底断了和沈朗廷的关系，那便不会有后来的一切了。

　　是因为她贪心，贪恋还没有黑化的沈朗廷，舍不得对她很好的沈朗廷，所以才有了今日的这个结果。

　　她双手撑在床板上，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锦被上，一圈一圈，那暗色渐渐扩散开来，染在红线绣成的梅花上，将之染成了绝望的颜色，惨白的唇瓣被齿尖咬出了血珠，她颤着声音问道：“如果我死了，小皇叔还会想要那个皇位吗？”

　　梁湛闻言微怔，旋即一把将梁芊雪扯到自己身前，怒目道：“安平就这么不想留在我身边吗？”

　　腕上透白的肤色显示出他的力度，但那里的疼却不及她心里的，梁芊雪只想早早结束这一切，那种被背叛的感觉，先前并不浓烈，因为她早就知道梁湛会有今日的举措，但此时她却觉得自己比上一世被沈朗廷背叛时还要绝望，这是她的小皇叔啊，她能怎么做！

　　她心里堵得难受，几乎快要窒息，所以只能扯着嗓子大喊道，“那你要我怎么做？你觉得我变了，那小皇叔觉得，若是从前的我遇到如今的局面，我该要如何？为了皇兄，为了其他人，虚与委蛇最后将你杀了吗？可是你是我的亲人，我在最绝望的时候都还想着你抱着生了天花的我整夜照顾时的情形，我根本就做不到！还是说我就乖乖听你的话，和你在一起？可是你是我的小皇叔，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我爱的人从来都是沈朗廷！”

　　和上一世得知被沈朗廷背叛后如没了魂魄的行尸走肉不同，而今的她不管不顾地宣泄着心里的苦闷，“我也想像从前一样，我也想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该有多好，可是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是小皇叔让一切发生的。”

　　话到最后，她忍不住咳嗽起来，眼泪也变得断断续续，梁湛心疼不已，一把将她拉入怀里紧紧抱住，咬牙道：“不，不是我，一切都是沈朗廷的错，若不是他，安平如何会成了现在这样，所有人都知道，他一直对喜爱玩闹的你避之不及，甚至连正眼都不曾瞧你一眼，若他只是这样便也算了，谁料你和他成亲后，竟被他一步步逼到变了性子，成亲前的你胜过天下所有的女子，不管是活泼玩闹的你，天真善良的你，还是偶尔任性的你，那才是原本的你，可沈朗廷不喜欢原本的你，却对变了性子后的你上了心，如此，安平还会觉得他是喜欢你的吗？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懂你，根本配不上你的喜欢！”

　　当她决定放下沈朗廷的那一刻起，她和他的结局早已注定，可是梁湛的话却将她原本就冷却的心狠狠地搅了个稀烂。

　　沈朗廷喜欢的，从来不是她，是那个经历过所有，被绝望埋葬过的人。

　　可笑的是她却打算用与他的这两年撑下未来的所有时光。

　　她抬手掩住眉眼，终是不愿再思考一切，“小皇叔，不要杀皇兄，不要杀晴儿，求求你，不要伤害他们，求求你……”

　　梁湛轻抚着她的发，柔声道：“安平不要怕，等外面的事情都结束了，我们就可以像从前一样了，一切都不会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