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罪》青夜梧

92、第九十二章

　　“林将军，我以前是不是认识你的？”她还是想将此事问个清楚。

　　林祁墨原本漆黑如墨的眸中突然闪出栩栩光芒，“阿福是想起了什么？”

　　眉睫微垂，梁芊雪抿着唇瓣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在落水的时候依稀见着小时候有个人会唤我阿福，但我记忆里却没有这么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落水后产生的幻觉，可如果是幻觉，也不该这么身临其境的，林将军也唤我阿福，所以我才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林将军，我们小时候是不是见过面？”

　　林祁墨本想回答，可又想起梁煦在，到底还是不敢将从前的事说与她，所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倒是梁煦见他如此，又见梁芊雪神情平稳，面上并无异色，于是接过话题故作调侃地道：“岂止是认识，安平小时候天天往太皇太后寝宫里跑，就是为了见他，不过后来安平生了场病，就将这些给忘了。”

　　梁煦并非是想要将两人撮合，一如他之前所说，他并不赞同让林祁墨再和梁芊雪有牵扯，从前是太皇太后点头同意了，他这才没有反对，但于他来说，林祁墨是个未来不明的将军，还是驻守在林城这样的重要地方，说不好哪一天他也会殉国，那到时候安平怎么办？

　　可梁舒萱跟他说的那些话让他很是在意，他虽为梁芊雪着想所以才让她跟沈朗廷和离，但这事并不好办，他原本预料到梁芊雪一定会大闹一场的，所以才将这个事交由沈朗廷去说，可最后出乎意料的，听到和离一事后的梁芊雪太过安静了，没有争辩，没有怨愤，甚至连哭都没有，如此反常，他也不由得更加担心了。

　　可沈柏做出那样的事，他不可能不处理，等此事到了瞒不住的时候，安平长公主的夫家做出通敌卖国之事，到时候百姓一定会唾骂她，他不能让她遭受这些，所以也就不可能软下心来让她再和沈朗廷在一起，如此一来，小时候便和她有过口头婚约的林祁墨倒是个转移她注意力的选择，反正林祁墨也快回林城了，只要过了这段时间，想来梁芊雪也该会逐渐将沈朗廷放下了。

　　梁芊雪听了梁煦的话后有些诧异，“生病忘了？我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梁煦道：“那时你病了大半个月，醒来后……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但那些都没影响到你的起居生活，所以也就没提了。”他故意隐下了圣旨一事没说，免得她心里怪他。

　　“原来如此。”如此梁芊雪倒是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不记得林祁墨了，不过她心里倒是没什么情绪，小时候的事，好多人都会忘，更何况她是生了病才忘了的，她如此想着，抬头去看林祁墨，却在触碰到他视线的那一刹那心里莫名一疼，他眼里方才亮起的那些点点光芒正一个一个地熄灭，似乎是因为她方才淡淡的回话，可她不过是小时候跟他见过些面，为何他要用如此的眼神看着她？

　　梁芊雪慌忙躲开视线看向梁煦，原本是想再寻个别的话题，可林祁墨的那个眼神就像是一把刀一样深深扎在她的心上，她不懂自己怎么就惹他难过了，可他却就是因为她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于是犹豫后她缓缓开口道：“林将军会怪我吗？”

　　“阿福为何这么问？”

　　“因为我把你忘了。”

　　“不会。”他回答得十分干脆。

　　“……”她不知该怎么接话了，毕竟林祁墨和傅桐昇不同，即便是小时候一起玩的，可她对他没有记忆，加上他又牵扯到沈家的事……

　　对呀，他和她小时候就见过面，甚至可能玩得很好，不然她不会常常去找他，可是上一世他却因为回来揭发沈柏的事而被人杀害在了抚柳巷，上一世的她根本就没有为他伤心过，而这一世救他，也不过是不想沈朗廷被冤枉。

　　这么一想，她心里突然涌上了负罪感。

　　她再次开口让林祁墨坐下，最后林祁墨没再坚持，坐在她左侧隔了一个圆凳的位置上，她没敢看他的眼睛，却还是调整语气开了口，“那林将军可不可以跟我说说小时候的事，我们是几岁的时候见面的？是冬天还是夏天？你是个将军，怎么会住进太皇太后的寝宫里，你是太皇太后的亲戚吗？”

　　对于林祁墨的身世，梁芊雪并不知道，所以才会这么问，但亭子里的另外三人却是知道的，而这三人此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这一连串问题，最后还是梁煦不想梁芊雪继续追问下去，于是在沉默须臾后说道：“安平怎么这么多问题，从前的事忘了便忘了，何必还要知道呢。”

　　梁芊雪噘嘴道：“可是我想知道嘛，我连自己忘记过什么都不知道，方才皇兄说了后我仔细一想，这才发现这些年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曾失忆过。”

　　梁煦轻笑一声，道：“只怕是你故意将小时候做过的那些糗事给忘了，自己还没意识到而已。”

　　梁芊雪辩驳道：“我哪有！皇兄乱诬赖人！”

　　“怎么没有，就在这凉亭里，那时安平说过什么你自己不记得了，这里的几个人可都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梁芊雪有些不服，“那皇兄倒是跟我说说，如果是乱说的，我可不认。”

　　梁煦见她脸上终于有了些灵动之色，心上这才稍稍安了一些，他笑道：“当时安平在这亭子里说长大了要跟朕一样……”

　　梁芊雪一瞬睁大了眸子，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她竟然也敢说，她刚想开口否认，故意停顿了一下的梁煦接着说道：“要后宫佳丽三千，等你有了自己的府邸，只要是你看上了的，你都要弄进长公主府里，当然，不管之后长公主府里有多少人，林将军都是你的正夫。”

　　梁芊雪一时瞠目结舌，涨红着脸道：“我……我怎么可能……”

　　“安平可不要抵赖，大家都是记得的，此事连宁平都知道。”

　　“我……”梁芊雪想用失忆不记得将此事抹过去，但听见梁煦如此说，她哪里还敢耍赖不认，遂又想起当时自己在御花园里听到那两名宫女的对话，这才明白原来她们说的那个和林将军定过亲的长公主就是自己。

　　她有些后悔起了话头，果然有些事还是忘记才好，她没再吭声，更不敢去看林祁墨的反应，端起身前的碗来，几乎是将脸埋进碗里一般地吃起来，那模样似乎是想将自己淹死在米饭里。

　　梁煦见她这般羞恼的模样，忍不住大笑出声，梁芊雪耳尖发烫，却不敢去指责他的嘲笑，甚至连坐在她左侧的林祁墨都低低笑出了声，她顿时懊悔极了，真恨不得端着手里的碗就这么飞回卧房去。

　　……

　　日落月起，月光洒下，周遭已点起了灯笼，用完膳后梁煦就回养心殿处理事情去了，宫门快要关了，林祁墨该是要出宫了，可他没有随梁煦一起离开，反而是站在假山那边，似乎是特意在等着她，方才的信息太多，梁芊雪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情绪面对他，所以想要装作没看见直接走人，可是自知道了两人的事后，她又不能真的不去在意他，她觉得自己应该要跟他说些什么的，所以犹豫过后还是往假山那边走了去，“林将军……”

　　林祁墨见她半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自然懂她的为难，轻尔一笑，道：“阿福不必为那些话烦恼。”

　　“可是……是我提了要跟林将军成亲的，虽然皇兄没有下旨，但也算是定下来了的，可是我却忘了，甚至连你都忘了，林将军如今还没有成亲，当真是因为……”

　　她这般问，虽然有些不妥，但她心底却是希望他的答案是否定的，不然，她就太亏欠他了，可是话音刚落他便立刻回道：“是。”

　　她猛一下抬起头去看他，见他一脸真诚，心里更是不安，她缓缓移开视线，刚想开口，头顶处又传来他的声音：“可是如果没有阿福，我想我这一生也是不会娶妻的，阿福，我至今未娶并不是在等着有一天你会想起小时候的承诺，只是因为我心里装不下其他人而已。”

　　这算是告白的话吗？梁芊雪听着他突然表明的心意，眸光剧颤，可她知道，那并非是感动，而是不知所措，因为她回应不了他的感情，不说她是不是失忆，就算她记得，那也不过是小时候的一句玩笑话吧，林将军为正夫，然后再弄很多美男子进长公主府，他如何能当真的。

　　她的心好乱。

　　方才梁煦并没有跟她说她当初为何会失忆，所以她也不会知道自己那时对林祁墨的依赖有多深，可是她不知道，林祁墨却是记得，不管当时在亭子里她知不知道自己说的那句话的含义，但一开始，她就许下了两人的未来的。

　　薄薄月光下，他将她的一切看得清晰，他抬手想要去触碰她隐隐颤抖的肩，最终却还是将半抬的手用力一攥落回了原位，他望着她长翘的眼睫，温柔说道：“那时阿福四岁，因为怕我被别人抢走，所以想提前将我定下，如果阿福说这话的时候是十几岁，也许不管后来你有没有失忆，不管最后陛下是不是会阻拦，我一定会拼尽性命将你夺回来，可是我知道，现在的阿福心里有喜欢的人，所以我不会去破坏你的幸福，可是阿福会怪我吗？因为我的缘故，害你和沈朗廷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