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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菩萨蛮(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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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仿佛被彻底激怒,如有实质的尖啸横冲直撞,卷起毁天灭地的飓风,刹那间天地一色,什么都看不见了。
宋梅生坚持不住似的,发抖的手臂撑着膝盖,出神般死死盯着宋演的背影。
那孩子分明是凡人的骨,双手养尊处优,未染杂色,指甲都修得漂亮极了,此刻挡在他身前时,从中却释放出了撼天动地的力道。
墨发飞舞,道袍猎猎,就连背影也重合一处了。
那一瞬间仿佛拉长成了千万年那么久,久到宋梅生两百年光阴倒过,在晕眩与耳鸣声中回到了山海倾覆时兀自岿然不动的祭台之上。
嘈杂的声音争先恐后捶打着他的耳膜,血液奔腾入肺腑,将他的心脏几乎要挤出胸腔。
冰冷的高楼上涌出燎原的烈火,与风与雷同流合污,齐齐咬上什么人的骨肉……
那是他曾经亲眼所见又被无故抹去的真相。
他被真实与虚幻折磨到走火入魔,堪堪在生死间徘徊之时,囚禁困兽的牢笼终于被撞开了一条缝,从中透出了一线天光。
无数飞舞的细丝凝成巨大的茧,将宋演包裹在其中,只露出了一只扼住那不可描述之物咽喉的、狂妄的手。
宋演在千重的压力与周遭的兵荒马乱中,反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了,甚至于在某一刻,他紧绷着的筋骨都骤然扑了个空,不可思议地放松下来。
他想要往前走走,却骇然发现四面都是黑暗,无数细微的光点在他周身闪烁,而在脚下,是一片苍白死寂的、类似土地的不知名物体。
他好奇地用指尖碰了碰那飘荡在周围的细碎光点,那些光点便如见风的尘埃一样四散躲开,隔一会儿之后又重新聚集,围着他漫无目的地飘着。
宋演有些不知所措地捻了捻手指,他这又是死了么?
不行,他不由生了些戾气,他还没掰过那什么“灾”呢,凭什么他就莫名其妙地死了!一团没长胳膊腿儿的空气成精,有什么好能耐的!
正忿忿不平,在他身后的黑暗中突然开了条丈长的缝,他下意识回头看去,铺天盖地的白光霎时涌了进来,他的瞳孔瞬间紧缩,仿佛被那光刺进了脑仁,天灵盖险些炸开。
无福消受这突如其来的光明,他两眼一翻,继“死了”之后又晕了过去。
宋梅生周遭的压力骤然一松,他艰难迈出的脚步没有了阻力,整个人往前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两步,迎面正好接住了失去了意识的宋演。
天朗气清,脚下是被隔开的层层叠叠的巨大叶片,周遭落针可闻。
“灾”没有离去,牠诡异地原地消失了,像是突然被抹去了存在。
宋梅生失了力气般跪坐在地,怀里紧紧抓着宋演,那样突然的消失让他不由心惊。
段三仇拖着刀往前走了几步,妖刀划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过了半晌,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男人惊魂未定的喘息声。
宋梅生没有回头,哑声道:“回来了?”
段三仇呼吸一轻,艰难点了点头,又意识到那人背对着他,这才缓缓开口:“是,您怎么样,需要……”
宋梅生抬起一只手摆了摆,打断他的问询:“帮我问一问你那位‘小友’,方才灾起之时,她有没有闻到‘怪’的味道?”
段三仇握刀的手一紧,下意识看向腰间的布袋,那块破布在刚才的飞沙走石中被划了几刀口子,露出了里面黑色的坛身。”
“魔本身属‘异怪’的一种,这种近乎于同类的味道,她不会闻不清。”
段三仇脸色几变,终于还是将手伸进了坛身,随着他念起无声的咒语,那黑色的坛子上划过暗色流光,过了许久,他道:“没有,没有‘怪’的味道。”
宋梅生抬头淡淡瞥了一眼辽远的天穹,唇角极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难怪。”
天鹿之目,不破幻不得出,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们不在苍溪野,包括那颗真目,一直在天鹿的幻目当中。我太过于执着求真,反而忽视了天鹿目真与幻相生相存的特性,连累你们了。”
段三仇搓了两把手,感觉这话怎么接都不合适,这位仙师明明语气和煦,他却有些胆战心惊,那枯坐在地的背影不知为何竟有些萧索。
宋梅生就着那个姿势捉住宋演的手腕,那人脉象平稳,除了散乱的鬓发和衣衫,完全看不出方才还在以血肉之躯硬生生与“灾”抗衡。
他垂眼,用沉沉的目光翻来覆去地将宋演的脸描了几遍。
阔别两百年的些微记忆碎片如吉光片羽般闪过他脑海,他想起了那场毁天灭地的劫。
不是书中记载的只言片语,不是文字描述的画面,是真真切切的记忆——他是那场浩劫最知晓来龙去脉的旁观者。
浩如烟海的典籍中记载,每一次山海大劫都由一位观星殿的仙师在朔望台上起阵,晏楼天人灵燃身作火,点燃八千溯洄烛。
祭阵熄时,天地时序皆可逆转,七洲九海转瞬可平。
可他当年接下观星殿后,事情却未按既定的轨迹发展。
天地山河劫后重生,晏楼的门却仿佛从那次之后就死去了,门内也再未传出过声响。
为什么?
是因为晏楼十三公子在那场大火中并没有神魂俱灭么?
如果是,两百年前的祭阵又怎么会成功?
被随手放在一边的拂尘丝无风自动,似是在微微颤抖。
他尽力维持着理智,一点点否决了自己的猜想,毕竟他是亲眼看着贺千山与晏十三挫骨扬灰的。
如今地脉生雾愈显频繁,这次尤其严重,终日悬在晏楼顶上的“一线天”也暗淡了下去。
倘若他此次匆忙出山,并没有找到那虚无缥缈的“平衡”,十方天地也不能跳出应有的宿命呢?
最坏的结果他不敢想,山海劫来临,朔望台起不了祭阵——他倒是无所谓死,只是晏楼中没有“晏十四”,那把能让山海涅槃的火无人来点。
这个孩子……他看着躺在自己怀中,如同沉沉睡着的宋演,凡骨凡血,似乎与旁人一样,又不一样。
他为什么偏偏生得这副模样,偏偏叫“宋演”呢?
那个曾在幻梦中惊鸿一瞥的背影,那张被藏在左臂两百年的肖像,经此番辗转,他终于能够确定,那就是晏楼生出的第十三位天人灵,他的名字就叫宋演。
左臂的疤痕微微发烫,似乎牵连到了心口,筋骨血肉都在提醒他,还有很多的过去等着他去捡拾。
等宋演再次找回意识的时候,他惊异地发现这回找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他成了个“孤魂野鬼”的碎片,仿佛一阵小风都能把他吹得满大街都是。
那白光逐渐散去,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扇洞开的门,就那么突兀地楔在黑暗里,门里的世界光明又隔着瀑布似的看不真切。
他使了把劲往那边飘过去,想要穿过那瀑布似的帘幕,感觉不到的身体终于接触到“帘幕”边缘的一瞬间,他几乎听见了门外风吹林动的声音。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仿佛是近在眼前的一座山,山上早早升起的月亮高悬在四方的建筑檐角,巨大而缓慢转动的什么机关一半反射着昏黄的夕阳,一半隐在将要来临的夜幕中。
不等他完全看清,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从他暂时不存在的脚边传来,一路咆哮着冲向四肢百骸,疼得他几欲尖叫出声。
“嘶——”
随着一声抽气声响起,坐立难安的段三仇抬起头,发现宋演诈尸一般跳了起来,一边“斯哈”一边拍了拍胳膊腿儿。
观其生龙活虎的模样,不像是伤到了哪里。
宋梅生抬起半阖着的双眼,若无其事收回方才松松环着宋演的手。
经过片刻的修整,他面色好了不少,除了略显苍白的面色和沾了血迹的衣服,简直看起来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仙人模样。
段三仇不知为何突然十分感恩这弄人的造化,要是宋演真就那么死了,他该怎么继续跟着这位仙师呢,跟他独处一会儿都有些莫名其妙的如坐针毡。
宋演惊魂甫定,又不知道发了什么癫,拍拍胸口原地转了两圈,然后十分惊喜地嚎了一嗓子:“卧槽我没死!”
段三仇:“……”这么意外吗?
“哎那大灾呢,”宋演转而扑向盘坐在地的宋梅生,眼神亮得不像话,“我刚刚是不是打过牠了,宋师,我是不是还挺有天赋的?”
刚刚心里还在万千感慨的宋梅生:“……”
宋梅生偏头轻咳了两声,缓缓道:“那不是真正的‘灾’,是我分不清真实与虚幻,被幻目影响而生的幻象。”
宋演站直身体,心血凉下来后才想道:也是,堂堂仙师要真需要他来救,怕是他得再回炉重造个八百遍,保不齐就有哪一世走了狗屎运,能趴在供桌上长成个金光灿灿的大神仙。
“不过也确实是你的无畏破了幻象,救了我,多谢。”宋梅生抬眼看他,眼里仍是波澜不惊的浅笑和温润。
宋演头晕乎乎的,短短不到半天时间,他已经被世上最德高望重的老头道了两次谢,这要让爹娘知道,得觉得他出息成什么样了!
“既然这幻象都破了,咱是不是可以出去了?”宋演极有眼色地去搀在他看来需要“尊老”的宋梅生,“等会儿见了那小妖王您得跟他解释一下,看在咱们差点在他地盘上丢了小命的份上,让他别针对段兄那把刀了,你瞧他这落魄样子,身家性命还不如那几斤破铜烂铁值钱呢!”
段三仇心上一暖,但手上又有点痒痒的。
宋梅生神色微妙地任由宋演扶他起身,又似笑非笑地瞥了段三仇一眼:“嗯,好。”
多么好的人呐,宋演感慨地想道。
段三仇默默捂紧小黑坛子,假装看不见仙师那春风和煦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