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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鹧鸪天(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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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既然出身青崖山,就没多少飞天遁地的本事,方才救下你们也纯属巧合,幻景中步步杀机,‘巧合’未必每次都会眷顾,或许留在这里活着的几率还会大些。”
梅竹月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自顾自说道:“刚从地煞剑下死里逃生,还是知道点天高地厚为好。”
宋演低头消化着心口传来的怪异感觉,闻听梅竹月这番拐了几个弯的“好言”,一时竟真的犹豫了起来。
梅竹月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一皱,自己难不成是憋了太久,竟这么哄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不过……他并不觉得烦。或许是这小子不止一次引起他对“那个人”的回忆,或许不能算是回忆,那太珍贵了,哪怕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也是好的。
宋演缓缓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他:“所以您现在要回去找梁端么?”
梅竹月不防,目光就那么撞进了那双干净澄澈的、琉璃一般的眼睛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应道:“是。”
段三仇闻言有些牙疼,他才不想去撞地煞的霉头!
“劳驾,那位现在看着不太能跟人交流,就不能去问梁思鸢?”
梅竹月摇头:“先前情况紧急,我没太听清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的是什么,那番说辞不太对劲,我得回去找他分辩分辩。”
冥冥青天,且沉且眠……巍巍岩吟,指我剑行……
虽然不知道在叽里咕噜些什么,但是……宋演想起他那副血赤糊拉的尊容,绝不可能是他自己念着好听的场面话,甚至还可能跟幻景的始作俑者有关。
他微微一忖:“那我俩就不跟着去了,去了也是拖后腿,不如我们去见见梁思鸢,我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点奇怪,梁端说自己放火烧死了全村人,梁思鸢却是个水鬼……”
段三仇听他又开始展露大胆的想法,感觉脑门上吹起了凉嗖嗖的小风:“要不然咱听仙长的呢,在这乖乖等着,别到时候两边起火,仙长有心捞一把都鞭长莫及。”
宋演痛心疾首:“我那是初出茅庐不知道厉害,这回咱防着点不就行了么,时间不等人啊前辈!”
“‘怨’和‘煞’不一样,梁端是杀器,梁思鸢更符合幻景的‘幻’字,”梅竹月淡淡扫了段三仇一眼,“有瀛洲黑市天字悬赏的‘狩魂刀’在,天克她一介‘怨魂’,吃不了什么亏。”
段三仇猛地抬头,眯起眼盯着梅竹月,手中的刀纵然缠着刀身,一股令人胆寒的妖异气息还是萦绕了开来,他嗓音低沉,缓缓道:“阁下好眼力,恕在下眼拙,竟看低了仙长。”
周围剑拔弩张的杀气太盛,宋演看着眼前气质大变的段三仇,结结实实吃了一惊,来玉清山的时候叫他洗把脸都怕露出尾巴,原以为这老叫花子吹牛,没想到他还真有可能“美名遍瀛洲”!
梅竹月眉眼一弯,柔柔一笑,一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这么大反应做什么,只是认识这把刀而已,我对你毫无敌意,相反还比较喜欢起哄看热闹,否则你以为从杜仲手里偷东西那么简单?”
什么跟什么?宋演差点给他跪了,感情段老爷牛皮吹三丈高都没瞅见这位的衣角,别说赵素庭,那什么天枢剑在他老人家眼里都是个可以戏耍的玩意儿!
不过仙使帮着不认识的人偷仙人的东西,这是什么见鬼的爱好?
这都不是尿不到一个壶里的问题了!不过……他突然想起梅竹月说到“朔望台上,没有瀛洲人”时那奇怪的语气,给别人听了还以为他和瀛洲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段三仇僵着没作声,宋演猜测他那黑泥糊的脸上应该红白交错好不精彩。
只听他咬牙切齿道:“如此,那段某还要多谢仙人了?”
“不用,”梅竹月气死人不偿命地伸手虚虚推脱了一把,单方面没听出这话的阴阳怪气。
“顺手庇护着点这小子就行,”他转头看着宋演,笑靥如花,“我很喜欢他。”
段三仇:“……”
宋演:“……”谢谢您二舅爷。
出尘的素袍很快翩然远去了,徒留一个“他很喜欢”的凡人,和一个刚被他言语戏耍过的鼓气河豚——该河豚还拿刀,不是很好惹。
这叫什么事?
宋演忽然觉得这人跟别人玩不到一块儿是真的,爱好起哄架秧子、唯恐天下不乱也是真的。
段三仇身上有秘密他早就知道,只是到底有分寸感,不去刨根究底,萍水相逢,充其量也就算个同行者,一个瞎一个哑走完一段就行了,谁还不是凑合过?
偏偏这朔望台的神经病这个节骨眼上戳破,三言两语让段三仇伸出了身上的刺,然后拍屁股一走了之,跟上眼药似的把他还给分化出来了!
本少爷天生丽质,人见人爱,还“他喜欢”,谁稀罕!
宋演天生五感敏锐,先前梅竹月看他的眼神宛如浸了水,让他生出了“这是个多好的仙尊”的错觉,这会儿“仙气飘飘”的滤镜碎了个彻底,可见反诈有多么重要。
看着眼前这位显然水并不浅的“高手”,宋演忽然觉得做人好累,在夹缝里做人尤其累。
“段兄……”
段三仇摆摆手,神色木然,声音听不出喜怒:“进村吧。”
“朔望台,呵呵,若说我对仙山哪里还有点善意和期待,他青崖山算一个,只是这梅竹月邪性,以后最好少打交道。”
宋演一愣,不由打量了这人一番,从前没多在意,细细想来,这人应该年纪也挺大了,平时掩在皮下的尽是些插科打诨,然而骨里却像是有根名叫沧桑的尺,对万事万物都有丈量。
“小子,我突然发现你说的一句话有点对,”段三仇突然嗤笑了一声,“对着陌生人倾诉是有点松快。”
宋演打了个哈哈:“哎,你愿意说我也不敢听啊,万一你那什么仙人阴私吓到我了怎么办?”
段三仇不去理会他,仍是自顾自说道:“多的我还不告诉你呢,知道我为什么叫段三仇吗?”
“有三个仇家?啧,我就说你一路藏头露尾,哪能那么轻易就把名字告诉别人,感情是假的。”
段三仇缓缓踱着步,目光像是穿透虚空,落到了记忆中的什么人身上:“哪有什么藏头露尾,真名……不敢言说罢了,怕惊扰予我名姓的、死不瞑目的人。
“三个仇家……怎么会呢,太少了,整个瀛洲,十大仙门,遍布我的仇家,而我非要偷渡去那里,就是为了寻仇。”
宋演心下一惊,忍不住带上了点敬意:“那你,您有把握寻仇吗?我看您……”好像也没有很能打,至少没有梅竹月能打,他暗暗做了个比较。
段三仇似乎是笑了,嘴唇不伦不类地扯着,在颊边凹出了两条生硬的纹路,面具戴久了,他好像忘了发自内心的笑是什么模样。
“那也要去,我逃离故土已经有四十年,我怕再等下去,我的一些仇人会寿终正寝,我太怕了。”
宋演一时间连呼吸都放得极缓,以一己之身独挑十大仙门,这和脑子一抽去寻死有什么区别?可他偏偏从那落拓的身影中看出了些许风骨。
“水兮潺潺,阻我袍裾。
山兮险险,阻我鞋履。
路兮迢迢,阻我遥瞻。
望彼岸兮渺渺,君子兮何归?
望烟尘兮浩浩,君子兮执剑!”
段三仇边走边唱,闲庭信步,在空旷寂寥的荒村里愣是唱出了一点豪气干云。
“水兮潺潺,阻我袍裾……”
……
“望烟尘兮浩浩,君子兮执剑……”
四周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应和之声,干燥的空气中水汽越来越重,像是新雨初停之后的湿潮。
“水兮潺潺……君子兮执剑……”
那声音中似乎有千百个人,男女老少,嬉笑怒骂,孝子灵前痛哭,婴儿产房初啼,村口家长理短,田间地头大声的呼喊,让人仿佛置身于热闹拥挤的市集,被迫听完了一整个人间烟火。
“来了,”宋演识趣地站在段三仇身后闭上眼,“梁思鸢。”
段三仇手摸上刀柄:“那姓梅的说她会封闭人耳目,牵着人走到清河里去,这是已经开始了吗?”
宋演沉声道:“空气中水汽浓得不能再浓的时候,也是会淹死人的。”
回答他的是一声刀出鞘的声音,嗡鸣不休,如同渴望饮血的妖兽。
那妖刀被一根破布条缠着,哪来的出鞘声?
“狩魂刀属性不详,魔气窝里锻出来的利刃,喜阴邪,克魂体,对普通人来说,看见它就好像看见了一根烧火棍,你小子不知是五感通了天地哪一窍,居然对它这么敏感。啧,就是可惜了没有根骨,不然依着咱俩这么投缘,我多少还有点惜才,收个徒什么的。”
能不能注意措辞!什么叫对一根烧火棍敏感?
不等宋演多想,几阵破空声响起,周围一瞬间满是凄厉的嚎叫,他隔着眼皮“看”到了骤然亮起的白光,袅袅黑气被白光吞噬,像是刀上的妖气到了极致,反而触碰到了大道之源,落下时附着了神性。
宋演从未接触过修仙一道,前世也不是个爱看玄幻剧的,可他却像是什么都能看清,甚至闭着眼睛都能“看”到那些玄之又玄的法门。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前世,他本就是个不容于世的怪物,也亏得“怪”的方向太离谱,不然早被抓去切片研究了。
莫名其妙来到这里,近仙之地的渡浮尘能将他手烙成帕金森,他难道会是个生于此长于此,然后被打入虚空的妖邪么?
不,不,他有父有母,有夜里一盏烛火,有连山镇的家,不论前因是什么,他此生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有姓名,有来历。
“喂……喂!都打完了你参什么禅?”
宋演倏地回神,随即惊出了一身冷汗:“你刚刚有什么感觉吗?”
段三仇莫名其妙:“感觉挺顺手的,怎么了?”
“没事,”宋演狠狠咬了一下颊肉,嘴里瞬间蔓延出铁锈味,苦笑道,“这算精神系攻击了吧,等会儿我要是有什么不对劲,你记得捞我。”
“啊?”段三仇重新缠好狩魂刀,“行吧,只要你别瞎指挥我,再挖出个什么‘天煞’就好。”
宋演:“……”
水汽渐渐散了,梁思鸢约莫是看着这个也不好惹,重新退回清河去了。
村里满地枯枝,烧焦的木头支楞八叉,倚着断壁残垣,熟悉的陈腐焦糊味儿萦绕在鼻端。
走了好一阵子,“嘎吱嘎吱”的声音突然一滞,段三仇看向停下来的宋演,警惕道:“你又想干嘛?”
至于这么防他吗?宋演握紧拳头,额上青筋一跳,没好气道:“我说得了啊,那还不是你半吊子,连个什么煞都认不出来,你就说我那线索对不对吧。”
“呵呵,那你这是又发现了什么,先说好啊,这回要挖坟你自己去挖。”
宋演轻轻叹了一声:“哪里有坟,连个人都没有。
“木头没烧完,结实些的屋子房梁都还留着呢,烟熏火燎地杵在这儿,那么人呢?木石结构的建筑物起火,火势最大的地方也不可能把人就那么烧干净,就算能烧成灰也不至于骨头渣子都不剩。”
段三仇一愣,环视一周,面色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