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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季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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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淮,我莫名脖子有些痛。”完完整整的林尘白端坐在季淮面前,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发痛的后颈,“我不知道这里怎么了,痛的厉害,季淮你帮我看看好吗?”林尘白将季淮的手拽过去,落到自己被黑发遮掩的脖颈间。
“这里我看不见,它如何了,季淮?”
季淮的指间却只能触摸到一片温热的潮湿,带着分离的骨,分离的皮。她不知如何回应林尘白,只想把手拽离,只想快些逃开。可林尘白的力气很大,将她的手死死摁在那片血肉模糊之中。
“季淮,我的心脏好疼。”
“季淮,我的四肢也好疼。”
“季淮,我如何了?”
“季淮你为什么不看我!季淮你为什么不杀了他!”林尘白的眼眶开始流出血,鲜红的血将季淮全身都浸湿,将季淮几乎泡在一场血河里。他愤怒地质问着季淮:“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季淮的脸苍白得仿佛失去所有魂魄,她不知道如何告诉林尘白这场“赌约”的规矩,她只能上去抱住林尘白摇摇欲坠与身体快要分离的头颅,她强迫自己不要低头去看到林尘白空洞的胸膛:“还不到时候,尘白,尘白……”
怀中的林尘白抬头,用那双流血的眼睛看着季淮,季淮仍然可以透过那片朦胧血色,看到他琥珀般清亮的眼眸,看到他眼中的期许:“季淮,你会帮我报仇的是吗?杀了他,季淮……杀了他。”
红宝随着鸡叫醒来时,外面的天还是黑的,支开窗缝看了眼窗边还在落大雪,于是她打算多在床上赖一会,顺便看看小鸡子儿昨晚有没有还在梦里蹬被子。可她的身边空无一人,她伸手摸了摸掀开的被窝居然已经凉透了。
“这么早?她能跑到哪去?”正纳闷时,门框嘎吱一声,季淮从开了个小缝的门里走进来,带着一身的寒凉气,脚下的鞋底沾着将消未消的雪。
“你去茅厕了?”红宝黑暗中突然的发问并没有吓到季淮。
“嗯。”她淡淡应着,脱了外衣去旁边脸盆洗手。
红宝是知道季淮是不大爱和别人一起用屋内的尿盆,不知道一个傻子哪来的习惯,起夜非得去茅房。可是没想到今天雪下得这么大,府里昨晚还死了人……她还有胆一个人乌漆嘛黑地去上茅厕!想到下人们偷偷形容月姨娘的死相,红宝打了个冷颤将被子裹得更紧了。
季淮今日洗手格外沉默,不似平时做些什么事都要和红宝讲个不停,洗了好一会,将盆里的水便要开门泼出去。
“别啊!”红宝又拦,“省的早上打水了,凑合还能再洗洗脸。”
“……不能洗了。”季淮想了想,确实不能洗了,虽然她清楚厨子贪便宜买的这些耗子药都是假的,但人间的耗子药沾了脸,或多或少都会对皮相有些损伤的吧?季淮将水泼掉,在红宝满道可惜的嘟囔中又钻回被窝。她闭上眼睛。
人间的假耗子药,毒哑一个婴儿,应当也是手到擒来的吧?
最先发现异常的还是裴将军,当他接到府中月姨娘生产的消息后便让大军先行,而自己则轻装折返回京。在路上奔波几日好容易见到自己那如若珍宝的独孙时,逗弄几番后他望着怀中眼睛瞪得溜圆却只能空张着嘴发不出一丝音调的婴儿皱起了眉:“小公子一直这样不会哭闹吗?”听闻此话,屋内这几日照顾婴儿的人瞬间惶恐地跪倒了大片。
想到归家前夜在外做的一场梦,裴将军一声叹息,终究没再说什么,招了招手让众人散去。
虽然裴将军很快做好安排决定将婴儿带在自己身边一起去了边疆,但流言终究比风还快的传遍了整间将军府。就连红宝有一天观望四下无人后,也忍不住和坐在一旁沉默看天的季淮讲了起来。
“小鸡子儿,你知道吗?前些日子生下来的小公子,因为在娘胎里月份不足,生下来啊,是个哑巴。”
季淮歪头看了一眼红宝,似是听不懂她讲话。
“还有啊,你猜为什么将军知道小公子是哑巴后没有生气?”红宝小心地凑近了季淮的耳朵,季淮觉着她说话时自己耳朵痒痒的,便笑着躲开。
“你不要躲啊!这个和小公子的名字也有关呢!”红宝又将季淮拉住,依旧是凑在她耳朵上小声说着:“我听别人讲,裴将军在回府前夜梦到了一个胡子花白的仙人,说小公子是什么,无姓之人,我也不大懂,但是小公子的名字不姓裴,他没有姓,是一个很怪的名字,我都觉得有点不像人的名字了。”
季淮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双手摩挲着手腕那圈除了自己谁也看不到的红印,她静坐听着红宝在自己耳畔湿润吐气。
“他叫犯夏。”
犯夏在上辈子也是个无姓之人,可季淮没有想到哪怕是已经轮回,他的命运依旧没有变化。还记得她第一次见犯夏时,他只是广阔人间里一个喜欢研习精怪的平凡少年罢了。季淮第一次去到他家时,犯夏便向她展示过自己满屋子从各地搜罗来的精怪册子。其中有人写的精怪异谈小说,有各地搜罗来的奇特玩物,由于犯夏命格天生带了些天地灵气,倒也在这些搜罗到的东西里聚现过一些真正的精怪。可惜犯夏还是看不见这些东西,于是季淮便在第一次去时将那些带着恶念的东西悄然斩除,留下一些无伤大雅的精怪由着满小院攀附。少年在前面兴致勃勃地一边介绍一边替她引路,她在后面悄无声息地施法祓除精怪,偶尔的一个回头,她担心被发现,便只能对着犯夏带有疑惑的眼神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其实故事的开始并没有后来那般不堪,不过是初下凡间的龙女与偶遇的凡间少年做了朋友。凡人的身体有一点不好,便是心中藏了事,就会时常做梦。季淮有次又在梦中见了犯夏,那时小小少年眼睛里还有着明亮的光,捧来一本极为喜爱的精怪书页要到季淮面前给她看,可是季淮拔出了初见那天手边本没有的剑,一剑捅进了犯夏的心脏:“离我远些,你让我恶心。”
地上的白雪在阳光下被人踩薄,踩成一种很脏的颜色,又消融流进青砖泥土之中,天气一天一天地暖和起来,带着对犯夏未曾消减的恨意,季淮被困居在这幅小小身躯里看着裴府春去秋来,日子竟也过得飞快。直到隔年一个青色苍郁的夏日,一场雨后,季淮拿着笤帚独自在花园扫着被风雨吹袭一夜落了满地的花瓣时,她听到一声很细微的东西落地声,回头看到是一张艳红的纸鸢跌落在了一旁的假山丛中。几个眼生的丫鬟牵了一个小小的人走了过来,为首的丫鬟喝着季淮:“你刚才有没有见到一张纸鸢飞过来?”
季淮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那个被众人护在中央的小人是谁,她握着扫帚的手紧了又松,低头乖巧回应:“见过的,刚刚掉到隔壁院里去了。”她指了隔壁偏僻院内那棵常年无人打理从而繁茂到枝叶凌乱的树。
“我去捡吧!”有丫鬟自告奋勇。
“嗯……”季淮却又摆出一副为难的姿态,似是好心地提醒,“那棵树很高,树叶也多的很,怕是得好几个人合伙才能把纸鸢找到。”
“那你随我们去!”刚刚问过季淮的丫鬟大手一拍。季淮就做出一幅很惶恐的样子:“可是刚刚府中管事让我留在这里扫地,他说待会来瞧,地上如果还有一片掉下来的花瓣他定叫我好看!”
看着满园风雨凄清落下的花瓣众丫鬟犯了难,爬树抱着个一岁多半的孩子可不好弄,可是若把他留在空无一人的树下将军知道了也定然饶不了她们。
“这样吧!”还是那个提议自己去爬树的丫鬟,“我们几个去取,把小公子留在她这让她帮忙照看!我们这么多人,想来没有多久就能把纸鸢找到!”
于是又是一番丫鬟们疾步离去的吵闹声中,季淮牵着那个小小的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小孩立在了原地。凄乱花丛中,她低头看着自己牵着的那只小小温热的手,又顺着胳膊看向那个还没有自己腰间高张着懵懂眼睛的小孩,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她勉强让自己撑起一个笑容,轻声哄着面前的小豆丁:“小公子,我带你去找纸鸢吧。”
豆丁几乎是不反抗地被她牵着离开,想着那帮丫鬟在那棵树上估计得找好一阵子,在此期间,终于时隔两年季淮再次与犯夏毫无阻碍地站在了一起。她仗着自己和犯夏此刻都是小孩的身体,钻进了假山丛中狭小的缝隙里。犯夏似乎有些怕黑,有些犹豫地抗拒着季淮向内的举动。季淮只能把他举起来看,仍旧软软笑着:“小公子,你瞧上面是不是纸鸢?”犯夏透过漆黑的假山缝隙看到了挂在上面的断线纸鸢,他开始迟疑,有些疑惑的眼神落在季淮身上,季淮看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在奇怪为什么季淮不替他把纸鸢拿下来。季淮仍然花言巧语:“小公子,我钻不进那个缝隙,所以只能你去自己拿。”听懂只言片语的孩童的反抗变得微弱,任由季淮将自己往假山顶上推。
他终于钻出假山顶摸到那张纸鸢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假山的顶上立着,瞬间定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想低头找季淮,但季淮早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出去,在假山外面走到自己面前,对他露出一个温柔无比的微笑:“跳下来吧,小公子,跳下来不会受伤的。”假的,你会死的。
季淮是想让犯夏死的,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让犯夏死。虽然当时的约定是必须等到犯夏满十八岁,过往记忆全部重现时杀了他才有用,可是她等不及了,她牵着犯夏小小的手掌就像牵了条毒蛇,让她毛骨悚然。她看着犯夏这张未长开的脸她也觉得心中恨意泛滥,杀了他!是她脑中唯一的想法。
“跳下来吧。”她张大了怀抱,好似要上去接住他一样,孩童跌死的模样已然在她脑海上映。可她没有想到那群丫鬟回来的会这么快,见到有人从偏门说话走进来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不能这样做,至少不是在这时,不是在这里。现在杀了犯夏没有用。她刚想要张口告诉犯夏不要动,可是假山上的小孩只是对着她的怀抱犹豫了一瞬,竟然真的跳了下来。跳进了她的怀抱。在微微讶异中她将这团突如其来的身躯拥抱的极紧,两人一同跌落一旁的花丛,她伸手在地面支撑了一下,然后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纸鸢也被在两人怀中揉碎扭曲变形。绝不能让别人知道刚刚发生的事情。季淮忍着疼痛强扯出来一个笑容:“小公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快些从花丛起来吧。”
“这是怎么了?”先到的丫鬟看到这幅场景连忙过来将犯夏抱起,捏掉他发间的花瓣,皱眉询问着同样一身狼狈枯枝落花的季淮。
季淮爬起露出一个憨傻的笑容:“是我看晃眼了,风筝原在花丛里掉着,小公子过去拿不小心摔了。”
揉烂的纸鸢仍然被犯夏抓在手里,成为这场谎言的完美佐证。犯夏说不出话,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珠疑惑看着季淮,不清楚为什么这个人说出的话和刚才发生的事全然不同。但他不想去拆穿,只是突然觉得面前这人好像很有意思。他用学过的一些简单手语给丫鬟比划,季淮心中一惊,以为他在拆穿自己。可是见那丫鬟只是面色如常地听完,然后奇怪地多看了季淮几眼:“……小公子在问,你叫什么名字?”
短暂的沉默,她低下头去不愿再看他一眼,死死盯着灰白色的地面,久远到不知何年何月,少女明朗清脆的嗓音与此刻的阴沉在脑中纠缠交错:“季淮。我叫季淮。”
“季淮。我叫季淮。”虽然临下山前师傅千叮咛万嘱咐过,凡间众生人心叵测,凡事多在心中多留神,莫要傻乎乎把所有家底交出去,可姓名这种事,应当无大碍吧……何况,他刚刚才救过自己。
她打量着面前蹲在地上戴着面具沉默剥着山怪土灰色皮囊的少年,直到他动作麻利地割完了那个山怪的皮,抬头揭开面具看向自己时心下才莫名狂跳了一下,颇有些后悔刚刚直白地交代出自己的名字。虽然还没能见过太多凡人,可是面前少年的相貌仍然让她感觉很不舒服。这并不是说他的脸生得多么可怖,相反,他五官端正,漂亮的面孔是在神仙当中也不遑多让地惊为天人,可在看到他面容时季淮仍然莫名地生出一股想要逃离的心惊肉跳感,她不知道为何,只能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以为是季淮看到还在滴血的山怪皮有些不适,便浅浅笑了笑,很快将山怪皮装进随身的包裹里,拍拍跪地时衣摆沾到的草根和灰尘,浅浅露出一个很好看的笑容:“我叫做犯夏。”
季淮刚来得及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轻轻碾吞一遍,犯夏却又将刚刚揭开的面具重新戴回脸上,说来可笑,季淮觉着哪怕是画着可怖妖魔的面具也比犯夏那张漂亮脸蛋来得顺眼亲切,便没忍住地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犯夏却在原地有些愣:“你笑什么?”
“没什么。”偷笑被发现属实让她有些尴尬,她只能想着人间的客套话将这一出岔过去,“你剥山怪的皮做什么?”其实她并没有对这件事太好奇。
犯夏从一块很高的石头上跳下来,林间缝隙里橙色的阳光在他黑色的瞳孔一晃:“山下的药材铺有收。”
季淮看着那死去后身上全然成了一滩腐烂用物的山怪尸体觉得人间还真是奇怪,什么东西都想着法可以入药。
犯夏开始向山下走去,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季淮没有跟上来,便又纳闷着回头向她招手,示意她和自己一起走。索性现在要找的地方还毫无头绪,季淮便也小跑着跟上去。
“那你呢?你一个弱女子,在这吃人山怪遍地跑的荒山上做什么?还不戴面具。”
季淮直接忽略前一个问题,对犯夏戴着的面具产生一丝好奇:“戴面具做什么?”
“喏。”犯夏很好脾气地又将脸上的面具摘下,递到季淮面前给她看:“这面具上的花纹是拿迷惑山怪的草药绘制的,山怪一闻到这个气味就会晕倒。你胆子可真大,上山时对面山脚没有拦下你吗?……你跟我近些,我把你送下山去。”
季淮好奇地摸摸面具上的花纹,哪里敢说自己是直接飞落在这座山顶的,只觉得凡人造物可真有趣极了,怪不得刚刚朝自己凶狠扑过来的山怪在见了犯夏的面具后就瞬间倒地不起,回山时可以带回一个这面具给师傅看看!
之后两人之间再没有什么话。似是人间所谓男女有别需要避嫌,在季淮察觉不到周围有危险气息不久后,犯夏也长抒了一口气:“到此地应当安全许多。”然后默默和季淮拉开了一个稍微远一些的距离:“你来这边是要做什么?”
季淮这次有些迟来的对凡人应有的警惕心,她含糊着:“想找个地方,大概在这边……我,我表兄住在那。”可她并不知道自己对于凡人使的那些戒备情绪全然表露在脸上。
犯夏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见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和闪躲的眼神,突然觉得太有意思了,谁家能将女儿养成这样一幅透明的有趣模样?他的口气添了几分热情与无法推脱:“哦?我可是第一次听说出来寻人地方还有大概一说。你说说看地名,我帮你指指路。”
他是想看季淮还能怎么编话下去,可季淮一番犹豫之后,居然真的向他抛出一个地名。
“林白塘村,是在这边吗?”
犯夏轻快的脚步凝滞,脸上的笑意在面具之下渐渐隐没,只留那双黑色的眼眸转过来看着季淮,突然又无所谓地耸耸肩,仿佛刚刚一瞬的凝固是季淮的错觉:“啧,林白塘村,找那么个晦气地方做什么!离这里太远了。”
“你听说过?”季淮惊喜,她知道人间的地界有多么辽阔,前半句寻亲是假,后面这个地名她倒确实没有骗犯夏。此刻说出来不过是随口撞运气,没想到犯夏居然真的有听说过。她三两步跑到犯夏面前,急急忙忙的样子,“远我不怕,你告诉我吧。”远有什么怕的,她但凡偷偷现出原身,在云层里翻几个滚便能有千里之远。
犯夏的眼神在季淮身上扫过几圈,他实在无法想象她孤零零一个女子到底哪里来的底气去横跨上千里路找一个她明显只听说过名字的地方,不禁好奇:“你父母呐?他们居然允许你这样天真的样子独自出门?”
“天真?”季淮先注意到的却是犯夏讲出的这个形容词。她不懂为何自己已经几百年岁数,虽说此次是她第一次独自来到人间,可为什么眼前明显也很年轻的人间少年也会说自己天真?她纳闷地挠了挠头,也不懂得独自出门为何又要父母同意:“我没有父母。”这又是一句实话,她无父无母,乃天地灵气孕育而生,生下来的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师傅,记忆之始将她从湿漉漉的蛋壳中温柔抱出。
犯夏将背后的包裹攥得紧了些,面具下的唇抿了抿,低声讲出一句:“抱歉。”
对于这样突然的抱歉季淮更不明白了,但人间奇怪的人和事以后估计还多着呢,她开始学着将这些疑惑吞进肚里慢慢消化,而是更执着于自己来人间的目的,她一把拽住犯夏的衣袖:“你还没有告诉我林白塘村在哪呢?”
犯夏低头,看着那只拽住自己袖子,白皙小巧的手掌,欲言又止,他想告诉季淮男女有别,想告诉季淮不能在街上这样随便拽住别人的袖子,可一想到她无父无母……估计平日养育她的人并没有教导这些事情,才导致她这般不注意这些细节,倒像是个八九岁的天真顽童。他终于叹了口气,轻轻将她的手推开,示意她和自己一起走:“那地方真的很远,你不要一个人去。你等我去把山怪皮卖掉,我替你找可以送你去的人好吗?”
山怪皮卖了三十九文,药铺老板本来出二十五文钱,犯夏开价五十文,犯夏讲着最近并非猎山怪的旺季,新鲜山怪皮可是稀有的很,犯夏和药铺老板来回拉扯,最终以三十九文钱成交。季淮全程就在旁边看着犯夏和药铺老板你来我往熟练讲价,眼里满是兴味。师傅说过凡间有句话叫做“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彼时她尚不明白为何金钱的魅力在凡间如此之大,甚至让人连生死也不顾?此刻看着犯夏为了十几文钱和药铺老板多讲那么多话,最后高出了老板本来给的价格那么多卖出了这张皮,觉得这些事情可真是有意思极了。虽然她还不太明白十几文钱到底是什么概念。
“你好厉害。”犯夏将钱装进口袋走向一旁的季淮时,季淮由衷地发出了这样的感慨。犯夏想到刚刚的场面顿感有些羞涩,他抿抿唇刚想说些什么,反倒是药材铺老板放好了山怪皮回头看着这边便怪笑起来:“这么白净漂亮的小姑娘?之前怎么没见过?还以为你小子只把那些心思放在你那堆妖怪书上……什么时候得的美娇娘?怎么不请我喝两杯喜酒?”
“不要胡说!”犯夏回头瞪了一眼药铺老板,回头看着季淮便有些难为情,“你不要在意,他是疯子!整日胡说八道!开这间药材铺就是为了治他的疯病!”
季淮并不在意两人说了什么,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好玩极了。她捂嘴笑了起来。
“嘿你小子!”药铺老板随手抓起一把药渣朝门口砸过来,而犯夏早已拉过季淮的袖子跑没影了。独留药铺老板在背后嘀咕:“我胡说?小姑娘的手是随便拉的?小气鬼小气鬼!”
等到跑出一段距离,犯夏这才停下来不好意思地放开季淮的胳膊:“不好意思啊,一时情急。”
“没事的。”第二次了,季淮这才隐隐察觉出,在凡间好像男女之间不能乱拉对方的胳膊,又是无聊的规矩。
季淮鼻尖隐隐嗅到一股香味,她没忍住用力多闻了几下,反倒是对面犯夏的肚子里传出了几声响动。此刻天色渐晚,犯夏从今天天刚亮就进山找山怪,到现在还没吃过什么东西,犯夏并不觉得肚子饿有什么不好受,只是觉得今天怎么尽发生一些难为情的事情。他望见不远处河畔升起袅袅白烟的面摊,想到季淮和自己一直在一起赶路,怕也是早都饿了。
“我请你吃面吧。”
两碗热汤面端上来还冒着朦胧的热气,汤白如雪,淡黄色的面条泡在里面,点缀的几星葱花看得人食指大动。
季淮觉得面前的面很香,和师傅练出来的丹药丸子是不一样的香。但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吃,便看犯夏。
因为要吃东西,所以犯夏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放在了桌上。那张漂亮的面孔出其不意再次落入季淮眼中。季淮不自觉心下再次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要逃离感。但比起第一次见到犯夏这张脸要好很多,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盯着犯夏抬头疑惑看向自己的黑色眼眸,默默将视线挪开,开始沉默地学着犯夏,笨拙地拿筷子去夹碗里的面条。出乎意料的好吃。劲道的面条裹着汤汁在舌头上晕开香味。
前几口用筷子还有些笨拙,后面她已经能熟练地夹起适量的面条塞进嘴里。两人都不说话了安静地吃着面条,直到最后一口汤汁被喝光,季淮忽然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她瞪大眼不可置信刚刚自己做了什么,那是吃丹药从来没发出过的声响,她没有看到旁边犯夏已经将头低进碗里,嘴角微微弯了起来,一旁面摊的主人却先笑出了声,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带着得意的神色:“好吃吧?哼哼。虽然我这是新开的店,但是吃过的人没有一个说难吃的。”
“好吃。”季淮实诚点头。老板便继续带着那副得意的样子回头去擀着案上的面条了。
“咳。”是犯夏轻轻咳了声,将面钱放在桌上,喊了声老板便带着季淮走了。走出一段路后,犯夏警惕望了望四周,发现没人后低声问着季淮:“你身上还有钱吗?你别误会,我只是在想你今晚住在哪里。”
此刻天已经朦胧起来,犯夏的脸仿佛被渡了一层看不清楚的薄纱。
“钱?”季淮思索,从口袋里摸索一番,掏出几粒东西抵到犯夏面前:“这个算吗?听说在你们人间很值钱?”犯夏细细端详,意识到季淮手心里的东西是几枚圆润的珍珠后,神情忽然又染上了那种季淮不懂得的凝滞。
犯夏无奈浅浅吐了一口气:“如果你可以信过我,你今晚暂住在我家吧?天黑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明天一早我把你送到驿站,给你雇一辆马车,这样行吗?”
季淮很想说不行。如果在最开始犯夏告诉自己林白塘村的位置,估计此刻自己已经到了。可是她不能在犯夏面前露出真身,师傅讲过这会把任何一个凡人吓死,而且犯夏救过自己的命,犯夏还请她吃面条。虽然见过的凡人不多,但她清楚犯夏是个好人,他总归不会害自己,等到明天知道林白塘村的位置和他分别后再偷偷离开吧。
“好。”她答应着,“都听你的,谢谢你。”
仿佛是一层更深的黑雾,将一切都掩盖过去,季淮看不太清眼前一切的一切。
“谢谢你……”少女温软的声音在耳畔消散,季淮从梦中徒然惊醒。她猛地坐起来,觉得头痛到了让一切感官都晕乎乎的地步,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坐不端正,身体一歪又倒了下去,砸得红宝哎呦一声坐了起来。
“祖宗!你怎么砸我?……啊,你怎么脑袋这么热?祖宗你可真会挑时候!小公子今日刚刚回府过年,此刻府里人忙上忙下倒不知道有没有空来管你……”
季淮的头昏昏沉沉,她听着红宝嘟囔地这些话语,心下想到原来已经又过去两年了,今天是已经是裴府小公子的犯夏和裴将军回来过年的时候啊。可惜,他竟还活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