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井》夜下浊酒

38、隐患

　　老人立马来了精神，接着道：“你怎知？”

　　子檀温声道：“不好意思，刚才您问的时候，我一下子没想起来，这回忽然就想起来了。”

　　老人不可思议看着他：“你小时候第一次用木雕刻的是什么？有几个，都送了谁？”

　　子檀不假思索：“我们六人。我给每个人送了一个，也包括我。”

　　“我们几个人当中谁是左撇子？”

　　子檀顿了顿：“红尘……哥哥。”

　　老人双目闪烁，激动地握住他的双臂，一直盯着他，似乎有很多话，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半响才道：“真是破铁鞋无觅处，来得全不费功夫，太好了，太好了，你都……都长这么大了……”

　　老人还想说点什么，但眼前的人忽然跪在地上向他磕头，脸伏地。

　　看着子檀这莫名的举动，老人一下子慌了，赶紧弯腰扶他起来：“你干什么？男儿膝盖有黄金，要跪也该跪你父母才对，怎能轻易就跪我呢？”

　　子檀微微抬头看向老人，泪水在眼眶打转，咽声道：“叔，您先听我说完，如果您觉得我罪不至死，我自会起来。”

　　“傻孩子，你能失而复得已是万幸，什么罪不罪死不死的多不吉利，快快起来，起来好好说话，不可这样。”

　　老人还想挣扎几下把他扶起，但他一个老人根本扶不动一位青壮的子檀，挣扎片刻只能放弃，温声道：“罢了，你执意如此，那就如此吧。”

　　子檀抬眸看向老人，眸子诚恳，声音深沉：“其实，您刚才对我说的那句话并非我所知，而是很多年前一位朋友告诉我的，还有第一次雕了什么，送了谁，谁用左撇子，这些问题统统都是一位叫不染的朋友告诉我……

　　老人像是被人戳了脊梁骨，惊恐的神色久久没有复燃，他楞楞的看着子檀，瞪大了眼，责声道：“孩子，你怎能开这种开玩笑呢，你不就是那孩子吗，还有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叔，我没骗您，我说的句句属实，我的确不是你们要找的人，而且……”子檀还想向老人说下去，但看着老人惊恐万状震惊的表情，一下子就断言了，就怕说到什么不好的话，影响他的身子。

　　老人踉跄后退，神若游离的看着他：“如果你不是他，那他呢，他去哪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呢？”

　　“他……他……”子檀把头埋得更低了，但低了半天，也挤不出一个字来。

　　“奶奶，哥哥为什么要向爷爷磕头啊？他做错事了吗？女孩跟老太太站在门外，开着一个小门缝，看着里面的气氛，一个站着，一个跪地，似乎情况不太乐观，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老太太能感觉两人之前似有发生什么事。

　　老太太一边细细的看着里面的人的举动，一边向旁边的女孩说：“奶奶也不清楚，大概是哥哥犯什么错吧。”

　　女孩站在一边向老太太天真的问：“可是奶奶，你不是说你是哥哥的奶娘吗？为什么他不跪你，要跪爷爷呢？”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哎，我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孩子怎么一醒过来就忘了几个小时前的事了，而且像换了个人似的。”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要进去劝说爷爷，不要让哥哥跪着吗？”

　　老太太叹道：“算了，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就让他们解决吧，进去也帮不了什么忙，我们还是先回厨房煮好饭，等会好了再叫他们出来吃饭吧……”

　　“小时候，我们有一段时间被人禁足，还被关进狼狱，后来他为了救我，他就…他就…”最后一句话，子檀怎么都说不出口。

　　这样沉重的包袱，他早就想找个人倾述了，奈何记忆里的事情总是断断续续又不完整，要不是误打误撞为了王叔来到这个地方打听，都不一定能想起一些事情来。

　　好在他见到老人的第一面就忽然有些记忆涌现，再加上刚才的特意回忆，这才慢慢从模糊的记忆中记清了几分。

　　听到这话，老人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背对子檀负手，仰面向天花板闭着眼睛：“他就怎样？”

　　子檀欲言又止，沙哑道：“他为了救我，断了一条腿……”

　　这话就像在老人心上扎一个窟窿，血溅四方，半响老人才睁开眸子，声音发颤，咽声道：“所以…那孩子不仅断腿流浪，多年前就已经离开了我们是吗？”

　　子檀低头，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老人突然猛锤着闷胸，哭诉道：“都是我的错呀，当年就不应该让他们上什么学，如果让他们一直待在我身边那该多好，也不至于让那孩子颠沛流离，无家可归，连走都…”

　　老人此举来得突然，吓得子檀一愣一愣的，赶紧挪向身旁制止老人的举动：“叔，您别这样，我才是那个罪该万死的人，你打我骂我吧，但您也不能打自己出气呀。”

　　片刻，屋里陷入死寂，只有外面吹着沙沙的声响传入屋里，喧嚷着这痛苦的滋味，老人看了看子檀却怎么说不出一个字，少頃别过头，既是陌生又自责，良久才道：“那你为什么要自称那孩子的名字？”

　　子檀停顿半响，倒吸一口凉气，才把事情缘由从他们两个人相遇的那一刻起到后来在船上的生死离别。他不敢直言，少年不染是被他亲眼看到炸死在现场的，只能委婉地说在那场爆炸中出了事。

　　但老人想让听细节，子檀想了想，虽然不想回忆那悲痛欲绝的场景，但还是把心一横，全都说了。

　　子檀把事情说出来之后，身心总算得到了许些解放，但看着老人的神情，心间喉咙却越来越觉得堵得慌。

　　老人听着前因后果，语未闭，他的身体便忍不住发颤，连站都无法站稳，即刻趔趄的后退坐在木凳上，眼眶瞬间红透，闭着疲倦不堪的眸子，两行泪缓缓落下，锤胸口的姿势更猛了。

　　“奶奶，我好像听到爷爷哭的声音了，我们不去看看真的没关系吗？”老太太站在厨前切菜，不禁怔住了，下意识停住手上动作，须臾才继续切菜：“我也听见了，但咱们去也只会给他们添堵，别听了专心洗菜吧。”

　　时间过去很久，老人才渐渐平复心情，子檀向他所说的那样，一直跪在老人跟前，陪在身边不曾起来过，老人看着他，淡然道：“起来吧，现在跪也没用了，可能这就是那孩子的命数吧。”

　　子檀不敢出言，一脸忧愁低着头，神情满是悲伤，皱眉头皱得紧紧的，嘴角下湾，痛苦极致。

　　老人看他不说话也别过脸，正色道：“现在我最担心的就是红尘那孩子了，毕竟小染是他最在意的人，即便找了十三年，一点音讯都没有也不曾有过放弃，我真担心一旦他知道事实，大概连活下去的盼头都没有了。”

　　子檀这才稍稍抬起头来看向老人，这也是他现在不敢面对的问题，一来不知如何向红尘解释。二来，他知道红尘对他有所宽恕，也仅仅只是因为自己大概跟不染长得相似，这才不知不觉把他当成那人了。

　　“你不打算告诉他？”老人似乎看穿子檀一般，一语戳破他隐藏不住的心思。

　　子檀吞吞吐吐，神情黯淡无光，抵着头：“我…我不知…叔，请您帮帮我。”

　　老人见子檀一脸忧伤，愁容满面，叹气道：如果那孩子像你所说的那样，连名字都愿意跟你分享，大概也是认可你的吧。”

　　“我……”

　　“罢了，如果谎言远比真相还要伤人，又何必让在世的人继续承担这份痛苦活下去呢。”

　　“叔，…您是说…”子檀跪在地上眼巴巴的看着老人，像是急切的想要找到一个答案。

　　“瞒着吧，继续瞒着，能瞒多久是多久，这件事从此以后，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

　　“啊！你是谁？”外边突然传来女孩的惊愕叫喊声，子檀巡声站起，立即去开门，只见外面的人让他不由得心颤。

　　对方见状讥笑道：“哼！”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被人发现。

　　门外的人一脸不屑的看着子檀，他这般光明睁大的在外边偷听屋里的人说话，连找个地方藏身都觉得是多余。

　　子檀凝神瞪望，攥紧拳头看向对方，神情怒气一拥而上，压着怒火，厉声道：“是你？你什么时候在这的？”气氛一下子紧张。

　　老太太听到声音后也寻声出来，看到那人也瞪大了眼，喷然道：“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女孩看到老太太这般动怒，疑惑道：“奶奶这人谁呀？”

　　“……一个麻烦的人。”

　　这时，老人也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外面的人也跟其他人一样惊讶：“小非？你怎么会在这？”

　　看着眼前的几人都一并出来见他，视线先落在老人身上，又沿向那三人，看着他们个个都愤慨怒目盯着他这位不速之客，忍不住讥笑道：“哼，没想到，我在这里也这么受欢迎，这么多人迎接，排场这么大，好生让我感动。”

　　“你……你的脸……”老人走进些才注意到林非脸颊多出一道轻疤，虽然伤口已经愈合许久，且看起疤痕不深，但这辈子这刀疤都将无法抹掉。

　　老人这话不问还好，咋一问林非忽然双目狰狞，青筋爆起，咬牙切齿，斜着视线撇向他们其中一人赫声怨恨道：“哼，你不如问问你家那位当成宝的宝贝徒弟，他是怎么把我变成这样的。”

　　老人微楞片刻，视线转向子檀，疑惑道：“难道你是小红之前所提到的那位徒弟子檀？”

　　子檀看向老人，少頃，神情黯然：“是我。”

　　这下老人总算想明白了，难怪那几日，红尘在他那里总是郁郁寡欢无精打采的样子，有时还总是发愣发呆，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才说好像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这个问题把他噎住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不该喜欢的人，问是谁，认识多久了，红尘就支支吾吾：“几个月吧，之前跟你提过的，他叫子檀。”

　　“孽缘，真是孽呀。”老人心声呐喊。

　　“哈哈哈，真有意思。”林非不说话还好，话音刚落，子檀便直直的瞪着他，攥紧拳头，一下子走过去揪起林非衣领，强忍怒道：“说！你什么时候来的，还听到什么？”

　　子檀比林非高，如今又经过在这边一段时间的锤炼，整个人看起来更是力大无穷，腹肌隆起，手臂结实有力，分分钟钟就能把林非掐死。

　　因为子檀力气太大，林非有些呼气不畅，但即便如此，却半点都不带慌的，反之，嘲讽大笑：“哈哈哈~哈哈。”

　　子檀听到这笑声，只觉得刺耳，揪衣领变成给他一拳，即刻栽倒在地。

　　林非一手撑地，一手摸着被打的脸，随即向地面吐沫，他眸子怔了怔，向老人喊道：“周聪魏你那位当成宝的徒弟，他要杀人了，你还不阻止吗？”

　　谁也没想到，气氛忽然变得冷厉越发僵硬紧张，子檀还想再给林非一拳，但就算大家对林非恨得牙痒痒，也不能让子檀就此变成杀人凶手，只好三人一同阻止。

　　“姓林的，这地方不欢迎你，你走吧。”老太太看着坐在地上的林非冷漠道。

　　“就是，我们这里不欢迎坏人，你是坏人，再不走，我就把扫帚逐你了。”女孩站在老太太旁边坚定倏然道。

　　林非讥笑，缓缓起身，看着女孩，淡笑道：“嗤，什么叫好人？什么又叫坏人？你倒是教教我呀小妹妹。”

　　女孩视线迎上一眼，林非长得还是好看的，就是那道疤有点碍眼，而且这人总让人不自觉产生后怕，低下头躲向老太太身后。林非看到女孩躲起来后，也转换视线：“周好人，你之前不是说要替我父亲照顾我吗？现在我饿了，要吃饭，给不给？”

　　老人这会犯了难，毕竟这地方也不是他家，他没有主权的权利，只好无奈的看向老太太：“娇娘，这……”

　　老太太想了想：“来者是客。下不为例。”

　　子檀站在一旁，死死盯着林非一举一动，也不知刚才他们的谈话，林非听到几分：“林非，我不管你刚才听到什么，但请把嘴闭上，如有一天我发现红尘出事与你有关，我一定不会放过你，懂吗？”

　　虽然林非对子檀在牢狱那日，他那种要把人炖了拔了皮的神情，现如今还心有余悸，但现在似乎吃到一块定心丸那般心安，不会轻易惹他，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哼…”林非高深莫测的撇了一眼子檀。

　　“呸！这煮的什么，难吃死了，是给猪吃还是给人吃？”林非一边吃，一边喋喋不休。

　　十一二岁的女孩忍无可忍，气得面红耳赤，像个大人一般，身起拍桌道：“喂！我已经忍你很久了，不好吃你就别吃啊，这里吃的最多就是你了，你看你那一堆骨头，都是你在吃，我们都还没动筷，你就把它们吃完了，还一边吃一边挑挑拣拣，都喂进猪肚子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林非不管不顾，好似没听到女孩的声音，继续动筷，忽然反应过来：喂！你骂谁是猪…”

　　一桌美味的晚餐，就在三五人围着着坐，其中一大一小拌嘴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