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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二 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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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薛率匆匆跨进大理寺衙门,一进门就听到一老大的嗓门。
“那全天下都知道老子和他的关系,怎么不把我也抓了!啊!”
大理寺少卿班明钰瞪着眼,看着面前这不知所谓的狗人,一肚子气憋在胸前,要出不出,正准备破口大骂,一转眼却看到一脸焦急的薛率,心中一跳。
“怎么了?”他忙问,压低了声音。
薛率没穿宫服,一身素袍神色焦虑,看是瞿渠在这,便没有犹豫,急匆匆间惯常慢声慢调的习惯也不在了,尖细的嗓音让屋内的气氛更加憋闷了起来,他道:
“少卿!殿、那人受寒病急,又病的很重呐,我们等不了了啊!”
“!”班明钰想到了这两日的寒风,心头猛跳,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这、这……”
“我已是不能回不去了呀!现在宫里风声这样紧,要是掌印!少卿,我已经站在这儿了!”
宫里果然还有接应。
薛率,贵妃心腹,竟然这样关心可以说是利益对立方的人的安危。这让瞿渠有些放下心来。
不是因为信任薛率,而是信任储君。
在两个明显已经紧张地一时难以进行理智决策的人的面前,眼底有些泛红的瞿渠却反而显得十分冷静了,他扫了一眼班明钰,转盯着薛率,“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我。。”
薛率没有拒绝的余地。他道:“我知道的不多。”
事情是突然之间发生的,几乎毫无征兆。
一位声名显赫的皇子,哪怕私德略有微瑕,往往也会湮没在身份所带来的光辉下。
更别说元熙昭自出生起便册封储君,一举一动受到众人的凝视,却从未在朝臣挑剔的目光中中犯过一点差错。
他展现的面孔,有谦和如玉平易近人的,有杀伐果断怒目威重的——但那封罪己书中的累累罪行,全如凭空拈来,却皆有实据。
与他牵连一处的人,那些买官卖官,冤假错案的例条罪名,大理寺查的竟十分顺畅。
“因为那些人都是殿下之前就交代过要查的”,班明钰说,“没有走明路,怕打草惊蛇。”
瞿渠道,“都是何琪的人。”
薛率没有接话,还有贵妃的人。
他说道:“太子被何琪拿住了命脉,何琪便以那事威胁太子。
“没过多久,太子就去和圣上自请退位。圣上自然不许,于是太子就呈上了罪己书。”
“虽然圣上,乃至诸位大臣都知其中定有蹊跷,但陛下本身似乎心里就偏向六殿下。
“当时国师炼出九转金丹,陛下自言身体康健、精神愈强,足够教养六殿下成年——便立了废太子诏。”
瞿渠冷笑,心想,恐怕是觉得自己能多活几年,举手便能翻云覆雨,便不必再留着这么个功高盖主的儿子了吧。
堂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静默。
窗外头的风才停了一阵,却又有了要起的征兆。
“能不能先把人弄出来。”瞿渠只好问。
“不行!”
另两人异口同声,一个惊一个惧。
二人对视一眼,班明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这么做,殿下一出来什么都没了!”
瞿渠沉声道:“本来就什么都没了!”
瞿渠废了半天口舌还是没有说服那两个人。
班明钰说:“我们可以去找辜统领谈谈。”
但是瞿渠却摇头,道:“辜源现在虽然未被捉拿,但必然也有龙舆卫暗中督查,怕也是处处制肘。”
而且辜家在新皇登基后荣光不在。本来就是凭借皇后母族身份而跻身京城大族的辜家,早就在这风云变幻的半个月内势力大损。
说不定在此时还没有瞿渠自己这个虽然出身商户但是舆论注意力颇盛的家伙管用。
班明钰沉默,他还是不愿意冒那个能够掉脑袋的险。
若只是失掉他头上这乌纱帽倒也无妨,只是以命相陪——他觉得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
瞿渠看他的脸色,明白了。
“那你先去找辜源,我去熙和苑。”瞿渠先看了下班明钰,又看着薛率,“你和班明钰一块吧。”
薛率看他的表情,知道了,因为太子已经被废,又差几个月才将立府,于是也没有自己的居所,现在仍居宫内,相当于禁足的状态。
而非宫室宗人大臣进宫具自有章程。
瞿渠的意思是,他要代替自己回宫。
薛率咬了咬牙:“我随你一起。”瞿大爷也不看看他自己那乖张样?还想领他的牌子入宫?
在瞿渠略显讶异的表情中,他扯出了一个似乎是嘲讽,但由于常年的低顺让那表情在他脸上显得有些漂浮而不真切的笑,他说:
“我来的时候的马车就在外头,瞿大人可以先请。”
……
马蹄声咯咯哒哒的敲在泥石地板上。车轱辘碾着那些沙石,让它们为这巨力向四周伏躺。
薛率坐在马车中看着前面摇摇晃晃的车帘,心中想到:
不论是瞿渠还是班明钰,都没有问,太子被人拿住的是什么样的把柄——以至于愿意自断双翅,束手就擒。
是真的丝毫不在意?
车轮噔噔地滚过石板上的缝隙。
“太子殿下本就危在旦夕,我才不要和班明钰在此浪费时间,”瞿渠看了薛率一眼,又拉开窗帘瞧了瞧马车的窗外已经黑沉地不像话的天。
薛率张口问那个刚刚在心里想过的问题,却见瞿渠瞥他:“问你你能知道?”
薛率沉默无语。
他还真就知道。
瞿渠兀自盯着马车的前帘,想到,不问当然是因为他这种没什么原则的人,确实毫不在意那所谓的把柄。
而且既这把柄已经落在人家手上了,纠结再多也于事无补,不如做好现在能做的事。
瞿渠想,他顶多就是,有那么一丢丢的好奇,罢了。
瞿渠想到那人平日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暗暗撇嘴。就这,还不是干了不敢让人知道的事。
他勾了勾腰边佩玉的穗,绕在指上转了一转又一转。
但又想到殿下病重垂死,瞿渠的下颌又绷紧了,拽紧了那几条穗,凝视着窗外雾沉沉的天,半晌不动。
宫内,司礼监
何琪的人遍布皇宫。
他把握着这皇帝内宫的势力,正如殿前的皇帝统领外朝一般。
从宫内的仆役到皇帝的秉笔、掌墨,具是他的徒子徒孙。
有时候他大逆不道地想,甚至可能以当今那种不问朝事的性子,对朝堂的掌控力也未必如他。
那他就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哪怕那后宫还有这些太皇太后、贵妃之类的主子。
不过,他不会因此而张扬。
他那一张皱纹干瘪的脸,和常居高位的养尊处优的气场,让他的笑反而显得越发地亲善、温和、平易近人。
“老祖宗。”
“啪嗒”轻轻的,他将茶杯的瓷碗盖阖上,看到来人,他笑到“广贤呀,你来尝尝我那侄女送来的姜粥……”
他那侄女是尚衣局司仪云姑姑。
来人连忙躬身拜谢,恭顺地笑道:“哎呦老祖宗,云姑姑孝顺您的粥,是关心您的身体,来养养您的胃的!怎能让我这小辈分尝了,孙儿可不愿到时候白白受云姑姑的骂。”
何琪笑着用指头点了点他,摇头,问:“来找咱家有什么事,说吧。”
刘广贤忙面色一整,凑近悄声道:“今儿我有个儿子瞧见薛率那小子领了牌子出宫去了。”
“薛率?”何琪挑眉,疑惑道,“太后有事吩咐他?”
不对。
刘广贤说:“没听说。听太后那常姑姑的话说,是快过年了,想给家里的先人拜拜去。”
扫墓呐,这个时候?
想到薛率罪臣之后的身份,何琪摇了摇头。
他笑着挥手道:“倒也确实是曾读了许多圣贤书的世家子,不像咱这些庸人呐,早不晓得爹娘在何处啦!”
刘广贤赔笑,不知如何应承他。
何琪见他那样,又呵呵一笑:“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刘广贤连忙应是,躬身后退。
直到何琪看不到的地方,才直起腰腿,慢慢地走了。
何琪用勺子在粥上刮了一圈,吹了吹,吃了两口又顿住,叹了口气。
他放下勺子道:“哎……想好好喝口粥,都难啊!”
旁边的小太监忙上前来说:“不然奴才叫小厨房那边给您先热着,您有胃口了再吃。”
何琪点头,又招来另一边一直静立未动的中年太监:
“咱去看看太后她老人家,这几日风吹得寒,不知道她身体怎么样啦。”
明明是至多不过三十多岁,在民间顶多被当作的少妇,被一位年过半百的人称作老人家,在宫里确实没有什么人会觉得怪异。因为这里等级分明,礼大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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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苑中
元锡肇朦胧间看见有人影晃动。有人的手拂过她的额头,她心头猛跳,下意识便想将来人的手拂去,却因身体虚软而只是将手拍在了那人的胳膊上。
她努力瞪大了眼,想斥走那人,看清眼前人的一瞬间蓦的失语。
“……太后。”
来人正是曾经的贵妃,当今太后王氏。
她来做什么?而且,孤身一人。
元锡肇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个当今整个王朝最为尊贵的女人婀娜的身影。
时光优待美人,在昏黄的烛光下,她隐藏在暗的轮廓朦胧而美好。而照亮的地方,那高挑的凤目描长的艳色显出她的气势凌人起来。
元锡肇想到她的母亲,与这个女人几乎是两个极端。她的母亲常常是一副温柔清和的模样。
这应该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
王幼允看着面前的人。“不必惊讶,哀家本也不欲与你为敌。”
元锡肇平静地看着她。
“自古一将功成万骨灰。”王太后缓声,“王座之下骨肉流血,亘古如是,你自不必怨哀家。”
“哀家是该将你杀了的。只可惜你真的是个女子。哀家反而不想杀你了。这世道,都不容易。”
不会是这个原因。元锡肇想。她感觉自己的身子没有像昏迷前那么沉重了。对面的人给自己服了药。
王幼允用带着护甲的手指一哒一哒地扣在木桌上,“哀家也不会放了你。”
“但是你那个知己好友要带哀家的人送死,这哀家可不愿意。”她的唇和眼溢出媚而俏丽的笑,“别病死了。”
那样可就一点也不好玩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