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潇潇玉笛

1、《我》

　　“要怎样才能成为神呢？”
　　“那么首先，请尝试着把自己挖空吧。”
　　——
　　从听到这句话的那天起，我就开始做出尝试。
　　勺子铲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这些声音有时很清脆，有时很刺耳。
　　而我只是趴在地上，奋力的试图挖掘出什么，深深地挖掘，勺子会碰到硬物，也会掏出看不出原样的杂质。
　　可我依旧在挖。
　　我的形体没有遭到破坏，我的精神依旧坚韧，但是我挖出了自己的血肉。
　　我从我的体内掏出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碎渣。
　　于是我双手捧着他们再次站在它的面前。
　　“这样子可以吗？”
　　“不对，不对，这样还太浅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松散的物质，他们安静的呆在我的手中，简直就像一堆没有任何生命力的死物一样，就这么躺在我的手心上，被我堆成一团，一动不动。
　　也许确实太浅了。
　　我捧着这堆碎肉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我拿出勺子，抱着碍事的他们继续挖掘。
　　咯吱咯吱。
　　脆弱的勺子并不是多么好的工具，不过它依旧很顽强，哪怕有的时候我很担心它会断掉，但它没有被折断，所以我仍然握着它努力深挖。
　　随着我挖出来的越来越多，我开始渐渐抱不住手里的杂质。
　　所以我开始尝试把他们凝聚在一块。
　　我揉搓着这团物质，然后捏紧他们，糅合他们，按压他们，他们慢慢的变成了一个个肉团。
　　我看着这些外形扭曲的肉团，眨了眨眼睛，捧着他们再次来到它的面前。
　　“那这样呢？”
　　“嗯……”它凑近看了看，似乎是在犹豫，又伸手捏了捏肉团，很快肉团就在它巨大的双手中散开掉在地上，它笑着把肉碎放回我的手中，“看样子还不够呢。”
　　“嗯。”
　　我垂着头，看着落在脚边的碎渣，用脚踩着脚下的泥土，把他们拨到一旁，抱着肉团往回走。
　　肉团被我一个个丢入锅中，热烈的、煮沸的高温烧起了白色的水蒸气，锅中的沸水反复冒着泡沫，我把肉团一个个扔了进去。
　　鲜红的，还不太规整的肉团就此被定下了形状，滚烫的沸水浇在上面，他们一点点变换颜色。
　　变深，变烫，变熟。
　　在锅煮着的同时，我继续费力的用勺子往下挖掘。
　　我感受不到疼痛，所以我慢慢掏出我的血肉，我的精神被注入了麻药，所以我搅动着脑浆。
　　可是还是不够深。
　　“你喜欢吗？”
　　我抱着煮好的肉丸来到它身边。
　　它捏起肉丸放到鼻子前闻了闻，张开嘴轻轻放到自己的舌尖，卷住肉丸，牙齿缓慢地碾碎了肉丸，一下一下咀嚼，肉丸在它的牙齿间缓缓变瘪直到彻底散开。
　　“我无法点评诶。”
　　它露出了困扰的神色，它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指尖，回味着刚刚的味道，最后朝我摇了摇头。
　　“还不够。”
　　还不够。
　　它说还不够。
　　我趴在自己挖出的坑旁边，狠狠用勺子铲在坑的边缘。
　　碎屑随着我的动作松动，他们崩塌，然后坠落。
　　深入我大脑的麻醉变得越来越强力，我试图掏出更多的血肉。
　　锅底火焰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回响，燃烧，沸腾。
　　越来越多的肉团被我丢进锅里。
　　他们越来越多，直到锅里的肉丸越来越拥挤，煮沸的水在锅边翻腾，甚至因此扑出锅外，溅到地上，溅到坑里，溅到我的身上。
　　土地被染成深色，坑底传来回音，我的皮肤被沸水烫伤。
　　锅里的肉丸实在是太多了。
　　我开始向过路的人们分发肉丸。
　　我拿出小碗，舀出浮起的肉丸，盛在碗里，倒入汤水，递给路过的行人。
　　锅里的肉丸开始减少。
　　我试着把盛满肉丸的碗堆叠起来，他们渐渐就像高塔一样，越变越高，越变越高，慢慢挡住了我的身影。
　　“你认为这样可以吗？”
　　我看着已经无法移动的肉丸塔，扭头看向它。
　　它的身体在地面扭动滑行，即便肉丸塔已经远远高过了我的身形，却始终达不到它的巨大。
　　它绕着肉丸塔转了一圈，摸着下巴思考该如何评估。
　　“还不够。”
　　最终它下达了决断。
　　我紧紧握着手里的勺子，向它抗争。
　　“可我已经没有办法叠到更高了！”
　　“是吗？”
　　它眯起眼睛比划了一下不足它一半的肉丸塔，又看了看站在它脚边的我。
　　突然，它滑动的步调停了下来，它停在了我挖出的深坑旁边。
　　它竖起自己的一根手指，沿着洞口边缘，把手往下伸了进去，直到长长的手指戳到深坑的底部。
　　“你似乎总是没办法彻底挖空自己。”
　　它有些为难的皱起眉头，又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眯起眼笑了起来。
　　“对了，我来帮帮你好了。”
　　“什么？等一下！”
　　我试图去制止它，但已经来不及了。
　　它的手远比那根勺子要巨大，也远比那根勺子要锐利，它张开手掌，一握一抓，从坑内掏出数不尽的碎屑。
　　“等一下！等一下！”
　　我趴在坑旁边，想要捧住那些被它丢开的碎渣。
　　可是我就和我的肉丸塔一样，远远比不上它的巨大。
　　那些血肉越落越多，从它宽大的手指缝隙漏出来，掉在地上，掉在我的身上，掉在塔顶，掉在所有的角落里。
　　“等等！不可以！你不能这样做！！！”
　　我失控了一般惊声尖叫，哪怕再多的麻醉顺着针头注入我的大脑，我也无法抗衡这种细碎的疼痛，我的血肉开始剥离我的身体，我的脑浆顺着耳朵里流出，我的骨头一根根断在体内。
　　它不断掏空代表着我的深坑，手顺着我的食道伸进体内深处，把灵感混合着血肉从内部掏出来，一点点削减我，割舍我的血液、皮肉、神智，于是作品就诞生了。
　　而被掏空的我发出尖锐的惨叫，胡乱挥舞着双手，不停挣扎：“等一下，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掏了，等一下等一下，我掏不出东西了，等等！”
　　我的身形就像青蛙一样，被人活生生捏住躯体，皮肤肿胀起来内脏挤在一起，被迫鼓起，越撑越大，表皮越来越薄，然后彻底爆开。
　　“看啊，现在，你合格了。”
　　它用碎肉捏出了一个崭新的我。
　　而失去形体的我倒在地上，连声音都无法发出，哪怕再怎么张着嘴，呼吸也无法进入我的体内。
　　我倒在地上，看着它旁边巨大的，全新的我，狠狠瞪着眼睛，不愿闭上。
　　“我喜欢这个作品。”
　　它笑眯眯的在“我”面前挂上了一个展板。
　　上面写着：《我》。
　　就这样，不再具有形体的我得到了第一个属于我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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