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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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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二隔壁的院子几年前搬来个带着孙女的老头,做些卖豆腐的营生。老头怪得很,说是老,有时候打眼一瞧人,跟闪电似的慑人;说不老,却又满头花白。
老头起先做的豆腐难吃得很,王小二他娘每天都买些回来,吃得一家人龇牙咧嘴的。王小二要闹,被他娘拿着鞋底子追着抽:人家一老一小的,咱们邻居还不晓得帮衬些?
他娘当然总是有道理的,鞋底子就是最大的道理。
后来老头手艺好了,他们家吃豆腐就少了。
天下一统的那一年,老头的隔壁又搬来一个中年人,样貌清隽,举止有礼,穿着奇怪的高衣领,见人比划手势——原是个哑子。
这位搬来那一天王小二他娘和整条街上其他街坊婆娘一样,坐在门口纳了一整天的鞋底子,险些没把家里的碎布头纳完了。终于他爹受不了了,一面骂着“败家娘们”一面把大门重重关上。
自然这都不算什么,若不是那个夜里王小二喝多了水起夜,一切都正常得只如静水微澜。
他起来路过院子的时候听着隔壁像是有人说话的声儿,他龇牙咧嘴地趴上墙一瞅。
瞅见隔壁的老头和新搬来的中年人在说话。
说话便说话,隔了丈二远,王小二看着都替他们两个费劲。老头不背手了,站直了在那里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那不是个人,是柄笔直的、渐渐在风里开出雪亮的锋来的剑。
中年的哑子一直在微笑,他微笑的样子好看得出奇,似春风曼曼起,拂过山岚与叶端,无端地叫人信赖。
老头向前逼了半步,把手放在空空的腰间。王小二不知道那曾是一式冠绝天下的拔剑,多少王公子弟的人头在剑光下悄然落地。
他只是远在院子的另一头,却莫名地觉得冷。
哑子扯开领口,给对面的人看长而深的一道疤,伸了手比划:都已经杀过一回了,就算了吧。
老头平淡地问:你终于不想活了?
中年人苦笑着摆手又摆手,是个前尘一笔勾销的意思。老头的手指却背在身后,一下一下敲,等着一朝握住剑柄就要把人一剑穿心。
但放下的剑不会再回来,死去的人也不会再复生。
自搬来这里后书生的声色十天半月也难得出现一次,这日却又在他耳边絮絮:算了算了,何必呢?又脏你一回手。
中年人眉目间添了万般的风霜雪色,早不是从前的轻裘缓带、意气张扬。此时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截雪白的丝绢,绢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展开在风里,与他道从前。
老头看着,只觉得那一剑算是值。
细细的薄绢,收在腰带里,拢共也就多少长呢?两个人的一生也就写尽了。
四十年前一对双生子生在辽东绍家,本也是豪门大族,金银软缎围着长大的孩子。家中的长辈官至太宰,更有十数族中子弟在朝为官,当说小半文官江山尽在掌中。
这样树大根深的家族本身看似毫无倾颓之理,若是遇上一位锐意进取之君他们便退避三舍尽心辅佐;若是遇上一位昏聩之君他们便立身而上,收江山之颓势。说来说去坐在皇位上的那一位即使想收回王权矛指世家,但凡有点理智便该知晓什么叫徐徐图之。
那一年末帝上位,本是人人看好的谦冲君子,谁晓得做了皇帝似扒了一层人皮,什么权欲都不再遮掩,露出底下的昏聩疯子。
绍家倒霉,做了出头鸟。做太宰的老爷子劝谏了几句,当夜被宣进宫里商议国事,“突发恶疾”便去了。半月后人人正披麻戴孝,谋反的罪名就被扣到了头上。
年仅八岁的双生子躲在庄子上,叫仆下替了死才侥幸活了下来。
展眼之间,人人自危。
谁敢直言谏一语,又有谁顾得上故家的这一双子侄?
从前锦衣玉食,而今寒衣素履,不识人间疾苦的小郎君终究觉着了尘世扑面的苦楚。衣不暖食不足是苦,提心吊胆如芒在背更是苦,满庭亲眷皆倾颓,觫觫冷相对最是苦。
哑子后来回头看那几年,仍觉得苦,那苦自舌底泛起,如影随形附骨之疽,后来他做了金人的谋士,好美酒好蜜糖好果脯,这些东西咽下喉,仍压不住这苦。那什么压得住?血吧。端坐朝堂上一张张冷漠惶恐的脸,最上首十二道玉珠串下癫狂刚愎的脸,把他们的血放干了,他大约也就不苦了。
美酒蜜糖在草原上难得,可是金人的铁蹄踏下,什么难得都成了唾手可得,连着财帛荣耀、他夙夜难眠想一尝的仇人血,都成了那么轻易得到的东西。
他畅快,但也隐隐不安。
从前在田庄的十余年,他二人学四书阅五经,写策论辩天下事,隐姓埋名,顶了别人的名字考秀才举孝廉游天下。终于长成的那一日却生了分歧。
他是深恨了。这世道民怨沸腾,哀鸿遍野,天街遍洒公卿血,青山总埋忠臣骨,早不配救,索性叫这山河踏破,改换新颜!
他双生的弟弟却道:怎可以杀戮止兵戈,中原将有雄主起,救民生于水火,他且等着,他将等着。
那一日,背了行囊,双生子于春风里转身背去,谁料这一去,却是永绝。
他想,他的弟弟,现在在哪里呢?
想得久了,那段涩口的岁月终于也多了一丝醇酒样的甜。是窗口枯草上猛然跳过的蚱蜢,是凛冽的寒夜两个人挤挨着的小堆炭火,是那个长了和他同一张脸的人偶尔忘记一切仇恨像真正孩子那样笑一下的瞬间。
他不知道,那人已死了,死在他带来的金人马蹄下。
哑子那张人到中年依然清俊的脸上,终于落下泪来。
老头终于看到哑子眼尾嘴角的皱纹,每一条在夜风里都深刻着痛苦。书生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笑,罕见地带了促狭:从前小时都没见他哭过,人老了,倒善感起来。
该说的话也说尽了,该道的情也道明了。老头又背回手去,站在风里咳了一声不知给谁听:夜里风大,还不回去呢?
王小二一惊,手里一滑,险些从墙头掉落。而后终于想起来水还没放呢,提着裤子急急忙忙去了茅厕。
那夜过后,王小二又开始频频跑老头那里买豆腐,他爹不懂,咕哝着:“臭小子,吃了那么久豆腐还吃不厌啊?”然后又挨了他娘鞋底子一下:“老头子,懂什么!?”
他娘对着他使眼色:“懂,娘都懂。”
他手里抓着铜板站在老头院前的时候还没明白他娘懂了什么。
老头的孙女从堂屋里转出来,捧着白生生的豆腐,白生生地对他笑:“王二哥,你的豆腐做得嘞。”
他放下铜板,接了豆腐“诶诶”地笑,话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后来?你问后来?
后来那都是很寻常的事。卖豆腐的姑娘总有嫁人的一天,卖豆腐的老头也总有真正老去的一天,豆腐摊隔壁住的小伙那可就终于能登堂入室卖豆腐啦。
王小二切了雪白的豆腐,一块块包好,等着挨家挨户去送。他妻子的阿爷从后间出来,像每一个疼爱孙女的普通老头那样瞪了他一眼:“阿泊找你呢,还不快去?”
阿泊是他在一片水泊边捡到养活的,曾经黑黑瘦瘦的小女娃,竟终于也长成了窈窕的女郎。这个世界,一切都在生长在蓬勃;时间如河,冲刷一切痕迹。
王小二就快乐地应一声,匆匆而去。
曾经那个夜里见到的记忆变得那么遥远那么模糊,他想:都是梦罢?一定是的。
曾经那些踏破关山的铁蹄声,那些溅落的鲜血、滚落的头颅也变得那么遥远那么模糊,他终于可以在春日的和风里,做一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