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黄花梨》张大明

100、九十九、种树补伐木 落木长亭独

　　九十九、种树补伐木
　　早晨起来，大家都感到精力充沛，也许是结束了考察就要回去了，心里比较激动。经过这半个多月来的穿山越岭、日晒雨淋，奔波在旅途中的人们体验回家的感受，有如放飞心情，无比畅快。吃罢早饭，众人出了城门上马，大家并不急着赶路，信马由缰，一路上观赏着风景，谈起那些难忘的点点滴滴，快中午时到了府城。
　　进城后先来到府衙，众人下马。仙枝、紫霖和大板三人带好了自己物品步行回客栈。过山龙将马交还给门口衙役后和黄师木两人来到知府大厅。闽和见黄师木回来忙迎上前问候，过山龙向知府交了差。闽和见一切平安，非常满意，让他回家休息三天；过山龙道了谢离去。闽和将黄师木请到书房，两人坐下，沏好清茶，开始了交谈。
　　两人分开也才只有二十多天的时间，闽和再细看黄师木却和当初来时判若两人。虽说精神还好，面容却又黑又瘦，眼窝深陷胡子也很长，可知这一路所受之艰辛。闽和不禁为之动容，轻声问候道：大人您这些天来一直没得休息，这海南的天气且不讲翻山越岭，就是呆在房间里也是酷热难耐，以您这般敬业精神，实乃我辈之楷模，让卑职万分敬佩。黄师木听了也没解释，只顾低头喝茶。一杯茶水喝罢，黄师木开始讲述起这一路的见闻和感受。
　　他对闽和主政琼州这一期间发生的黄花梨被大量砍伐的现象为表达了强烈不满，同时对现存的几片黄花梨林也表示了担忧。他将自己考察结果告诉闽和：如今自然生长的黄花梨单纯林仅有几处，造成这一局面的主要原因在于人们欲望的膨胀和对财富的贪婪。尤其是一些不法木材商竟与当地官府勾结起来，采取明抢豪夺，以暴力手段盗伐林木，甚至发生与黎寨火并冲突的现象。由于下面个别官吏贪腐收受贿赂而袒护木材商，以至做出对黎寨不公正的裁决，导致这一地区矛盾激化，现已造成黎峒人员伤亡和财产损毁。对这一现象如不及时进行纠正而任由其发展，将会进一步激化矛盾。黎峒人将不再相信官府并形成对立，后果会非常严重。闽和听了黄师木这一番话吓得当即跪在地上，连连叩拜。黄师木上前扶起他，让他坐下，此时，闽和早已惊出一身冷汗。
　　闽和之所以十分害怕，是因为自己为当地父母官，却忽视了对下面官吏的监督管理。他对黄师木所讲述的这一情况竟然一无所知。不管怎样，下面的县官及衙役出现任何枉法现象，他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要是黄师木回到京城向朝廷禀报，自己不仅职位不保，连同身家性命也会搭进去。他知道这是自己失职，连称有罪。黄师木作个手势，让他静下来听自己讲。
　　黄师木接下来对他提出要求：一定要加强对现存的几处黄花梨单纯林严格管理，保护好这最后仅存的资源。控制采伐力度，采取种养结合，开采有序。凡岛内林区，每采伐一颗黄花梨大树须同时栽种三颗小树，并形成强制条例来推广执行，由官府派人监督。在林木开采过程中，要对林木所属地的黎家山寨给予一定的合理补偿，以维护黎民的合法权益，避免激化矛盾，绝不允许再发生与黎民冲突行为。接下来，黄师木就这几件事又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和建议。
　　闽和平日里端坐在大堂之上发号施令，行使着知府的职权。在远离大陆的琼州岛，天高皇帝远，他身为知府，就是这里的大老爷，百姓的父母官。虽说他对外常说自己要以前任知府倪涷为榜样，勤俭奉公，造福百姓；可如今在琼州府任上八年多了，却没有几件可以拿得出手的政绩。这些年他都是通过看公文，听知县上报来施政治理，自己很少到下面的县衙走访，更不要说深入到山村黎寨中去考察民情了。像黄师木这样职位的朝廷官员能到深山老林中去，他也是亲眼所见才不敢不信。虽然自己不是贪官，但却失职，尤其刚才听了黄师木的话，更是吓得是脊背发凉，两腿直颤。
　　正当闽和不知所措，以为自己将大祸临头时，可黄师木并没有继续追究下去，而是转移了话题。他喝了口茶，谈起了黄花梨的保护问题，还给出了一些得力的措施和建议，这令闽和惊恐之余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心存感激。他快速将刚才听过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这才明白他前面讲的是铺垫，而后面的才是重点。是告诫自己要加大力度对岛上现有黄花梨林进行有效的保护和管理，采育结合，以育养林。即使伐木也要取之有法，用之有度，并对林子所有权的黎峒进行合理补偿。黄大人并没有要问责他的意思，他紧张的心情才稍得缓解。
　　其实，闽和自第一次和黄师木见面时，就感受到他为人正直，心胸豁达。这若是换别人来，今天自己就算栽了，哪还有补救的机会。幸好遇到的是位正直清廉的官员，对自己开了恩。他暗自庆幸，也明白刚才这一番话并不是在吓他，等于是敲了个警钟。要趁朝廷还不知道这里发生的情况，快刀斩乱麻，马上把这事一件件都给落实了，也好能得到黄大人的谅解。只要他回京后不再上奏朝廷，而就此了结这事，就算过关了，否则早晚会有人弹劾自己。
　　闽和知道了黄师木的心思，只要自己立即进行补救，制定出行之有效的措施，就能得到他的谅解。他知道黄师木在这里无亲无故，也不要什么政绩，只是为了黄花梨的百年大计而操心。以他的行事风格，这一切当然都是为了朝廷，并无个人私心。可他并不知道黄师木这些天来都到过哪里，而目前产黄花梨的地方有好几个，该从何处入手。闽和突然想到了过山龙。对，过山龙是带路的应该最清楚，一定知道到他重点关注的地方，只有从这里找突破口，才能有针对性的制定得力措施，实施有效方案。
　　其实，黄师木也知道，琼州岛本属蛮荒之地，自古以来都是获罪人的流放之地。自永乐朝以来，由于江南工匠发现和使用黄花梨木来制作硬木家具，这才使得那些生长在山坡林间的黄花梨成了宝贝。平时黎寨人也只是做些农具、门窗或者建房子做梁柱使用，至于那些数百年以上的大树，由于砍伐运输不便，本来无人问津，哪想现在却成为宝贝，竟达到论斤买卖，比粮食还要金贵。以前弃于路边山林中的倒木都无人要，如今很多人开始偷采盗伐，这才使得岛内、岛外的一些生意人都变成了木材商人，纷纷加入了收购和运输的行列中来。更有一些见钱眼开的人，竟使用了不法手段来获取木料。这些无良商人，他们贿赂并勾结当地官员，损害黎寨的利益，进行大肆毁林盗伐。
　　正是因为一些地方官目光短浅，以为这样做还能多收些税银，没有意识到这些不法行为所带来的危害；甚至发生了因盗伐林木而引发的冲突和械斗，严重激化了黎寨与官府的矛盾。黄师木看着闽和，问他是否知道这些情况。闽和解释道：当时由于下面在上报此事时，将事情进行淡化处理了，说只是发生小的纠纷，后来双方和解，自己也信以为真，就没有再去深究。现在才知道竟然是一起有多人伤亡的重大事件，这就十分严重了。他心里明白，这是罢官杀头的重罪，若是激起民变，就是杀自己十回也不够。想到此，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以求教的口吻对黄师木说：下官对黄花梨的事情也听说了一些，这是目前岛上向大陆输出物品中最受欢迎的。可对黄花梨树存量和今后如何进行有效保护这件事，我还真的没有认真考虑过。我原以为这琼州岛多山，到处是密林，黄花梨应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今天您给下官上了一课，特别是您刚才的一句话提醒了我。琼州岛也就这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而存有黄花梨单纯林的就这么几处，就算是岛上所有的黄花梨都是成年树，也经不住这样无休无尽的砍伐。而现在来自大陆市场的需求却是有增无减，若只伐不种，那可真是砍一颗少一颗，用不了几年时间，这几片林子就会被伐尽，再过几十年后全岛将会出现无木可采的局面。
　　黄师木告诫闽和说：荀子言：“圣王之制也，草木荣华滋硕之时，则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斩伐养长不失其时，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余材也”。早在一千八百多年前的先贤就已经认识到了砍伐有度，涵养山林和环境保护的重要性，而我们今天的作法竟还不如古人。若说木材商因贪财而无义，那么我们这些官员再看不到问题的严重性可不仅仅是失职，简直就是犯罪。这一情况若不及时改变，我们的子孙后代且不要说使用黄花梨木，就是再见一眼恐怕也难了。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你身为琼州知府，百姓的父母官，该如何应对这个局面，是要认真考虑一下了。
　　闽和听了黄师木的话一脸愧疚的说：对下面县官枉法一事，我一定彻查清楚，绝不姑息；对黄花梨树的过度砍伐现象，将出严令禁止，将黄花梨木定为“贡木专用”，严禁木材商及个人私自开采。
　　闽和向黄师木表态后，本以为会得到他的认同和赞赏，可半晌没见回应。他忐忑不安的看着黄师木，以为自己说得还不够具体，正要再往上加码时，却见黄师木摇摇头说：不可，不可。原来，黄师木细想了一下，闽和若以知府文告发令全岛各县、乡、镇、里，将黄花梨木宣布为“皇木专用”而禁伐，并没有经过工部授权，这等于是私自盗用朝廷令号。这不仅是不合法，还将会被问责。且这一禁令并不能真正的起到保护黄花梨作用，也不能禁绝木材被采伐，只是从明处转到暗处而已。在巨大的经济利益面前，肯定会有人私下盗伐，如同贩卖私盐一样，而由于关掉了正常的木材销售渠道，也会产生一系列连锁反应。黄花梨由于一木难求而价格飞涨，甚至能达到或超过紫檀的价格，造成木材市场的混乱；还会使天下工匠无材可用，只能花更高的价格去黑市购买木料。别的地方不说，仅江南一地，将会有多少家木工坊陷入无米下锅的尴尬境地，更深一层还会使朝廷担当了恶名，使得天下工匠误认为是新皇登基而垄断了黄花梨木，这更是得不偿失。
　　闽和一脸惶恐的看着黄师木，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黄师木看他六神无主的样子，知道这问题的复杂性，即使给他施压也很难在短时间内解决，这也是多年来一直困扰自己的一道难题。如今自己一路南下，到处找寻良材佳木不就是为解决这一困境吗。以目前情况看，只能尽早开发出新的可以替代黄花梨木的优质良材，才能够缓解木料短缺所带来的压力。这如同几匹马拉车，分力的结果就是不把重力只落到一匹马身上。可这一切都要得到市场认可才行，首先要让天下的工匠都愿意使用新材；其次还要使市场上这些高端客户能喜欢并接受。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可能一蹴而就。自己在这个位置是职责所在，当仁不让，一定要仔细谋划并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若以一已之微力来做这事，影响不会很大，犹如投石于大海，溅不起几朵浪花；就是工部也难办到，更不要说闽和了。紫檀和黄花梨已经在市场上流行了两百年，不但得到了皇宫、王室及权贵富豪阶层的喜爱，也得到天下工匠的一致认可，一直占据着家具用材的高端位置，与紫檀木一道，成了榜眼和状元，撑起硬木家具的半壁江山。若要在短时间内找出一种新材来取代它，将是十分困难的事，这相当于一个新人出现，他要有多大的本事才能与前辈来论剑江湖，鼎分天下。
　　黄师木越想越觉得困难，可目前这事还真是拖不得，必须尽快想出个良策来。自己身为工匠，如今又在工部主管营造，担负着采购“皇木”的差事，对市场用材需求及各地家具行情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算是知已知彼。可如何才能找到一个破解之法，新材出现要经过木料市场、木坊工匠及客户需求这三道关，看似互为关联其实并不确定。黄师木苦苦思索着，而花梨树被砍伐的场景却不时在脑中浮现，思绪如乱麻一般，剪不断，理还乱，千丝万缕，错综复杂，可破解这难题又该从哪里入手呢。
　　黄师木苦思无助时，脑海里突然有个设想，但那也只是灵光一闪。闽和看黄师木两眼一亮，身体不由得向前倾，伸长脖子，等着聆听指示。
　　正是：
　　落木长亭独客回，蹇驴聊可当驽骀。
　　还山须种千株杏，等待仙华道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