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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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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自搬家以后,我好像就开始收到奇怪的礼物了……
我检查了下信箱,看到一张明信片。它正面是普通的风景照,背面却不是手写的祝福语,而是从一张白纸上剪下来的打印好的一段话。
“ The Father loves the Son and has placed everything in his hands. Whoever believes in the Son has eternal life, but whoever rejects the Son will not see life, for God’s wrath remains on him.”
这段话的旁边,有着手绘的大红花。对,你没看错,就是幼儿园时期人人都会画的大红花。五瓣花瓣,红艳艳的,用的颜料极深,就快要透过整张纸了。
“谁这么无聊送这种礼物?话说这算是礼物么…… ”我自言自语着,诡异感爬上心头。犹豫几秒,还是把它放回了信箱。这种东西让我带回家,我不敢;丢掉,又总觉得会出事儿……
“咚咚咚。”
我浑身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原来刚才是梦啊,不过为什么梦到的怎么是之前我拒收的明信片呢?
“木小姐,是我。你还好吗?” 一个温和镇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应该是我沉浸在梦里,忘了门外还有人。
“你是谁?你来干什么?” 顾不上礼貌,我握紧了手机,大声质问。
“是我,斯文。你想喝点什么吗?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到客厅和我们一起喝点热饮。秦姨在煮咖啡和热可可了。” 门口的男生毫无被冒犯之感,仍旧温和地说道。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去和大家聊一聊。毕竟门口的他是值得信赖的人。想了许久也不明白的事儿,我的恐惧和慌张,都被自己吞下,力图让温暖重回身体与心灵。
大雨把我们的对话切割地断断续续。我顾不上整理自己一身皱巴巴的连衣裙和乱糟糟的头发,只套上一件大衣,别上一个红花发卡,便打开了门。
温和嗓音的拥有者是一位身形修长,面孔白皙的男子。他的眼睛不大,却有着常人没有的神采。身着略有些宽大的西装西裤,却仿佛将休闲与正式揉杂在一起,有一种矛盾而合理的美。看上去养尊处优的他并未因这次的意外事件而有任何慌乱。
我只觉得身边的男人格外冷静从容。而我的脑海中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索和今日的意外仿佛打了结。
一路沉默的两人沿着走廊来到了客厅。暖黄色的灯光和身旁人的沉稳驱散了我心里的阴霾,看着向我递热可可的秦姨,轻声道了谢。
魏建死不瞑目一般的尸体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无法想象我的相亲对象怎么就无知无觉地被杀害了。
是的,我才认识一周的相亲对象,今天下午被发现在别墅的某个偏远房间遇刺身亡。更可怕的是,房间里还有一个未被邀请的客人,也是我的同事郭飞,晕倒在地。郭飞的手边还有一个沾了大量血迹的奖杯。
“警察什么时候来?”哭红了眼的秦姨惴惴不安地问斯文。
“恐怕得等两天了。因为暴雨,山上路况不明,唯一一条公路的某一段甚至因为泥石流无法通车。”斯文轻声说着,环顾四周,发现少了一个人。
“王先生去哪儿了?”
“哦,他好像因为太累了还是回房睡了。他说想一个人静静,连我都不想见了。”秦姨眉头紧蹙,连连叹气。
王先生全名王守德,是这栋别墅的主人。他虽然在本地商界不甚有名,但身价颇丰。早年间他运道极佳,投什么赚什么。尤其碰上国家高速发展的好时机,投资了不少房地产。可惜老天不会让人一帆风顺,三十年前他经历了接二连三的悲剧打击。三十年后的今天本是他六十大寿的生日宴会,谁知喜庆的红演变为惊悚的血红。
“我苦命的儿子啊,呜……”秦姨忍不住又哭了起来。我眼眶也跟着红了,轻声安慰起来。
“原本、原本今天是多好的日子啊……是不是那个拿刀的小姑娘不希望你和我儿子在一起,所以动手杀了他?我们本来今天应该双喜临门的啊!”
我心情复杂。魏建在我看来并不是个合适的结婚对象,我今天最后见他的时候,就拒绝了他的。但想到之前魏建的所作所为和他的死亡,我又气又松了口气。但逝者已逝,在他母亲面前提起也只会加深伤害。说起来,我来之前并不知道魏建的母亲竟然是老客户王先生的继子。
“斯先生,能不能麻烦您去找一下司机师傅呢?他好像也兼任王先生的保安。刚刚他出门看情况去了,如果您找到他,请他去陪着王先生吧……我们也不能完全否认这里有歹徒的存在。”我让自己冷静下来,尽量不颤抖地说。
斯文点头,在离开前先把自己搁置在沙发上的围巾递给了我。“虽然房间里挺暖和的,但如果你有需要,请随意。”
我的确感到自己脖子冷嗖嗖的。平时我很容易感冒,身体虚,本来在空调房是不用担心的。可不知是这阴森的气场还是外面的暴雨,让我不自觉地更加畏寒了。我忙起身接过围巾,温暖柔软的触感令人安心了些。斯文真的是个很温柔细致的人啊……我心里默默想着,真是我遇见过的最完美的人了。
斯文走后,空旷的客厅只剩下我和泪流不止的秦姨以及仍旧在昏迷中的郭飞。看着这个公司里的死对头出现在自己相亲对象的死亡现场,我心里的惊涛骇浪花了许久才平息。
郭飞在公司里给我下绊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时候我也会恨的牙痒痒,诅咒这个人吃泡面没有料,上厕所忘带纸!
我一开始是在公司做行政的,与郭飞并没有任何瓜葛。一开始在公司团建见过面,郭飞也是笑着打招呼,聊天开玩笑的人。
谁知道,在我因为不良上司的事儿被迫转岗到销售后,郭飞就变了。
在我刚转进销售一组的时候,郭飞看似热心帮她安置好座位带她吃饭,其实都是在和我乱“科普”其他销售同事的料。在经历了把一位年轻同事的父亲说成男朋友,送了另一个同事他最讨厌的礼物蜘蛛被同事摔在地上后,我意识到自己信任的郭飞给她挖了多大的坑。
我也质问过郭飞为什么要骗我误导我,郭飞只轻笑着说:“开个玩笑嘛,你自己笨听不出来吗?哪有人会喜欢蜘蛛呀!还有那么大年纪的男的怎么可能是小丽男朋友呀!我那天没戴隐形看错了,你自己心里就这么认定的吧,可别怪在我头上哦。” 我气的胸口疼。好在那次吵架之后,办公室的其他同事知道我们不对付,并不全是我的问题。
而后,郭飞又开始进一步作妖。比如把我准备好的资料打乱、弄脏甚至弄丢;又或者是在我要去见客户的时候,以领导名义给我找其他事儿干,导致客户认为我不诚信。我在拿了一个月底薪后,在家里哭着写辞职报告,又被好朋友给拦下说不能让对方的奸计得逞。幸而老天有眼,我遇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客户——王先生。
2
四个月前,h城,城郊地铁上。
人流汹涌,早高峰的人涌进涌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麻木的表情,像机器人一样做着自己的事情。上班族们大多是低头刷着微博,或是看小说视频。也有一些人打着哈欠开始补觉。我也不是例外。
“啊,客户为什么要那么早见面呢…… 困死我了…… ”一边打哈欠,一边脑内的我还在默默埋汰着未曾某面的客户。但随即又给自己打气:“这次一定要拿下客户!郭飞不就是想逼我走吗,我偏不!” 我心里的小人握拳打气,拍拍脸让自己的困意飞走。
其实我一直没有争强好胜的心,被迫调岗也认命了,不指望有什么惊天业绩,只要能远离李明这个变态领导,安稳生活就行。
“ 青城站到了,请到站的旅客先下后上,排队上车。”听着广播,我慢悠悠地站起来,对着地铁门上的玻璃整整衣服,脑海里循环播放着今早组长的话。
“木米今天可得争取拿下那个客户。我看了看,他这单你要是做成了,你这半年的奖金可会是破天荒的第一名!”
我来到了与客户约定的包厢,一打开门,有一股奇怪的腥味奔涌进我的鼻子里。就在我被冲得差点关门走人的时候,我看到了坐在沙发正对着他笑的和善中年男人。那就是王先生。
在我的回忆中,王先生一直是个随和、体贴、大方的“上帝”。我当时肯定面色难看,又紧张又想憋气。而王先生一脸歉意地说:“ 不好意思,可能是今早我做鱼汤的时候,带着的鱼腥味,熏着你了吧。我这就开个通风。”
我找回状态,和王先生详细介绍了产品情况,很快就进入了和谐友好的签约时间。
王先生对我多有关照,也多亏了他,我才能在之后遇到变态上司和无良房东的时候,有了退路。
在h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就连我住的大学城附近,都要3w多一平的房价。而我的房东在我租期还未结束的时候就以要卖房为理由,三番五次在未经我允许的情况下开门给客户看房。我气得和他大吵一架,而房东竟然要求我三天内滚出房子。
第二天我在和王先生的会谈结束时看到房东发来的最后通牒,忍不住捂脸叹气。王先生关切地问我:“小米你怎么了?看你眼睛都红的。”
而我呆呆看着他额头的皱纹和关心的眼神,想起了远在外地的爸妈,眼睛一阵酸涩。
我忍不住小声地告诉他当下的窘境。谁知王先生竟然刚好有套闲置公寓可以出租!太幸运了!由此,我虽花了比预算多的钱,却顺利摆脱了惹人厌的暴躁房东,并收获了一位珍贵且真挚的忘年交。
只是有时候,我会捕捉到他对着我发呆的目光,仿佛在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那眼神充满了怀念和虚无。
3
“已经找到司机张力师傅了。”斯文好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我请他在王先生醒来后,一起到这边来坐一会儿,讨论一下案情。”
秦姨惊讶道:“我们还能讨论出什么东西?”
我也迷茫地看着斯文英俊的脸庞,“可能就是歹徒想偷东西,但被魏建看到然后就……”
“可是现场并没有通向门外的鞋印。”斯文慢条斯理地回答。“这里是半山腰处,如果是外人来袭,鞋子上必定沾满泥土。尤其是大雨的影响,路上有不少的泥坑。”
“也许他是开车来的呢?”我不禁开始认真思考,与他讨论起来。
“我刚逡巡了一圈,并未发现有新的车辆存在过的痕迹。”
“既然不像是外人干的,难道你怀疑我们?”秦姨不禁扬起声音,愈发尖锐。“我只听老王说你是斯氏集团的长子,和你在拍卖会上一见如故。没听说你还是个侦探啊。”
斯文笑了笑,“我是被我小姨的朋友姚晴女士所托,来调查她男朋友的无故死亡的情况。”
“我不理解,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提出质疑。
“因为她的男朋友叫李明。”斯文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李明!竟然是那个恶魔!只要我想到这人对我做的恶心事儿我就无法对逝者保持尊重的心态了。
“李明生前和木小姐似乎是有些矛盾的。”斯文紧盯着我。
“他就是个卑鄙龌龊的人!”怒火将我的害怕浇灭,回忆如潮水淹没了我。
“五个月前我刚进公司,只是个行政。收入不高但每天都很知足。李明是我们分公司的经理,他一开始还是正常的对我进行工作上的指导,可是逐渐他会在办公室没人的时候把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言语也越发过节。这样的骚扰我不能接受!郭飞没翻脸之前,我曾和她吐槽过,她甚至建议过我报警或者找更上一级的领导投诉。之后我就被调岗到销售部,然后公司旅行之后,李明他就……”
“他死在了小镇偏远角落的一个荒屋里。”斯文接起话头。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仿佛安慰我一般。“根据我的调查,李明是个凤凰男,性情敏感,善于伪装的人。他在姚晴女士面前装得绅士贴心,实际上非常大男子主义,无法忍受别人的拒绝。尽管他有一个几近完美的女朋友,但他一直会物色其他年轻女性满足身体和心理的需求。”
“小米该不会是你下手杀了他吧?”秦姨一副“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的惊讶与害怕糅杂在一起的表情盯着我。
“我没有!警察可以证明我的清白!”我急忙辩解。“那天我没和其他同事一起走,自己跟着网上的推荐走了一条路线。李明突然出现,硬要跟着我走。我看着原计划的路线越来越偏僻,加上李明总时不时地出现骚扰我,就更不敢一个人爬山了。我就打算赶紧走回人多的地方。这时候李明突然拉住我胳膊,我吓一跳赶紧挣脱开,逃进了最近的女厕所。”回想当时的场景,我至今都瑟瑟发抖。那种很可能被伤害的恐惧感,李明当时邪恶的眼神,曾经一直是我的噩梦。
“他不会再伤害你了。”斯文又帮我理了理因为激动而掉落的毛毯,将它轻轻盖回我身上。我向他点头致谢,继续说道。
“我当时都要吓哭了,反锁之后在厕所不敢出去。我赶紧和其他还算要好的同事还有我的好朋友发了求救微信。就在我等着她们来接我的时候,我好像听到李明在和谁说话。”
“是谁?”秦姨已经被我的经历完全吸引,短暂忘记了丧子之痛。
我苦笑摇头。“当时我脑子一团乱,一点风吹草动都让我紧张兮兮的。而且我躲在离厕所门最远的一个隔间,生怕他冲进来。所以我根本听不清外面的具体情况。只知道当她们来接我时,李明已经不见了。”
“凶手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吗?”秦姨发问。
我摇了摇头,斯文则放下茶杯,说道:“我已经有了一些推测。等证实之后会告知警方的。不过现在让我们回到今天的案子吧。”
4
这时我发现不知不觉间,郭飞已经睁开了双眼,茫然四顾。
“你还好吗?但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是谁?和我儿子什么关系?”
我和秦姨异口同声问道。
郭飞皱了皱眉,“我是木米的同事,也是魏建的……朋友。”她吃力地坐直身体,缓缓继续道:“我今天来找他本来是想让他还钱的,可是他不肯。”
“我儿子怎么会欠你钱?”秦姨怒道,仿佛认定这个女人满口胡言。
“你是怎么来的?斯文刚才说没有陌生车辆呀。”我不解,又转向斯文,他朝我点了点头。
“呵。”郭飞冷笑。“你以为我是什么大小姐吗?当然是坐公交之后爬上来的!只要魏建还我钱,这点苦算什么!”她又转头四顾,“那个混蛋在哪里?是他把我打晕了!这小子再不出来我就把他的丑事给抖落得一干二净!”
秦姨刚想站起来反驳,又忍不住开始抹泪。我叹了口气说:“他已经死了。”
郭飞双眼瞪得仿佛要撕裂,疯了一般道:“你们骗谁呢!他怎么可能死了?明明是他把我打晕的!魏建你给我出来!你们是不是故意不想还钱所以帮他做局来陷害我!”
斯文按住激动的郭飞。“请冷静一点,郭小姐。你不妨先和大家说一说关于欠钱的事。毕竟魏建的母亲就在这里,冤有头债有主。”
一听到钱,郭飞按耐住了脾气。“魏建和我其实是赌友。”
此言一出,我和秦姨双双发出一声惊呼。
郭飞没理会我们。“我们是在群里认识的,呵,至于群主,木米也认识,是李明。”
我倒抽一口气。
“我也不懂,大概是碰到了什么杀猪局吧。一开始我赚很多,顺风顺水。后来魏建私聊我,问我要不要搞一把大的。我们一起去那个网址打牌,谁知道损失惨重!我连底都输光了!整整40万啊!当时魏建还安慰我说他也一样,下次我们再赢回来。但是有一天,我路过办公室的吸烟区时,听到李明和魏建竟然在打电话!李明不仅嘲笑我和傻子一样听他们摆布,还说已经把一半的钱转到魏建卡里了。”她恨恨地又貌似可怜地看着我:“说来你真的好命。李明本来知道了你要举报他,所以想在旅行的时候先下手。谁知道自己摔了个大跟头,把命搭进去了。”
“你、你知道他要做什么?”我不可置信道。
“他当时给我借了点赌资,问我要过你的消息。”郭飞撇嘴。“反正你也没出事。”
我火冒三丈,这个人怎么能如此厚颜无耻?
斯文立刻拉住我即将暴走的胳膊。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我脸一热,忙深呼吸。
“我儿子不可能赌博,你骗人!”秦姨大声喊着。
郭飞直接把手机拿出来,点开聊天记录,“你自己看!”她把手机丢了过去。
“这个不知道上进的逆子!”我回过头,原来是王先生和张力师傅回来了。
只见王先生强压着怒火,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拍拍张力师傅让他自己找地方坐下。“我知道他平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没想到连赌博这种恶习都染上了!”
啪地一声!秦姨猛地一摔手机。“儿子都死了!你还要怎么样!”语毕,秦姨绷不住地嚎啕大哭。
我求助般望着斯文。尽管和他第一次见面,但渐渐他却带给我十足的安全感。也许是因为他屡次对我的安慰和熨贴的关心吧。
斯文还未来得及说一个字,郭飞又跳了出来。“说起来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只是按照魏建的要求去了二楼的储物间,他怕被父母发现所以让我小心避开你们。但是他死活不肯还钱,还打我!然后我就晕倒了!醒来我就在你们这了!他怎么就死了呢?”
“这位……”王先生开口,迟疑了一下。我小声为他介绍:“这是郭飞,也是我的同事。”
“郭小姐,当时可没人看见你和魏建的事儿。口说无凭啊,还是等警察来了你再和他们解释吧。”王先生微微摇头。
郭飞急了。“侦探!侦探你帮帮我!我真没杀人!我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打得过他啊!”
秦姨在张师傅的安慰下终于缓过了神,尖声道:“谁知道你是不是给我儿子下了什么迷药!或者骗他,吸引他注意力然后、然后就打了他呢!那个奖杯可沉了,砸下去我儿子可不就……”
我想了想,犹豫地说:“可是郭飞要的是钱吧,她杀了魏建的话还怎么拿钱呢?” 我盯着斯文,希望他能给我们一个答案。
这时,他终于开口了。“如果魏建激怒了她,激情杀人也是有可能的。但得等警方确认凶器上是否有她的指纹。” 郭飞听了松了口气。我心想,她看起来对此很有信心诶……难道真的不是她?
“当然,她可以在冲动之后反应过来把指纹擦干净。”郭飞刚想张嘴反驳,斯文微微抬手。“反过来说,如果郭小姐说的是真话,也可能是有人在她晕倒后,突然出现,对魏建下手,再把指纹擦干净并放在郭小姐身边。”
郭飞疯狂点头,一脸崇拜地看着斯文。我心里有些异样的情绪,就好像自己发现的珍珠被别的渔夫盯上的感觉。
“可是如果是小偷或者强盗,也没必要杀人吧?”张力师傅突然开口。
“如果按照小文的说法,真凶可能是外人,也可能是……在我们之中?”王先生饶有深意地盯着斯文。
“这就要看在座哪位有杀机了。” 斯文扫视一圈。“秦姨和王叔作为父母,应该不会对亲子下手……”他话未尽,郭飞插嘴说:“不,魏建不是他爸亲生的。”
我点头,王先生也缓缓开口道:“确实,他是依依的带来孩子,但我对他视如己出。”
“那你当初还不给他多点机会!” 秦姨再次爆发。“一开始你总说要锻炼他,不给他多少零花钱。长大了也只让他进公司做个小职员,不交他管理公司也就算了,听说你最近还把原先想留给他的钱都收走了!改了遗嘱是不是?你改给哪个狐狸精了?还是又有亲生儿了?”她的声音愈发尖锐刺耳,我忍不住皱眉。
“胡闹!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王先生猛拍扶手,呵斥道。“你自己回想下他哪有认真工作的样子!给他钱只会害了他!他尽会在你面前装好大儿!”
“太太,我忍不住插一句。” 张师傅突然再次开口,有些急促地说道。“魏建真的干过不是人的事儿!我家闺女16岁的时候,他就来勾搭!那年大家一起在海边度假,他对我女儿甜言蜜语,哄的她晕头转向!要不是我偶然发现,我女儿差点就给他糟蹋了!” 他硬生生憋住了余下的话,似乎不想再让秦姨难过了。
我紧紧皱眉,没想到魏建竟然是这种人渣。这时秦姨却突然朝我扑来,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划破我的手臂。我忍不住喊疼。
“小米你来说!你是我儿子的女朋友,你肯定清楚他什么样的人!”
斯文好像想帮我说些什么,我苦笑一下,轻抚着秦姨的手,轻声说:“其实我也只和他认识了一星期。我们并不是男女朋友。” 秦姨好像呆住了。“我今天来是给王先生庆生,并不知道会碰到魏建。看到他的时候我也很惊讶。当时是同事把他介绍给我的,我只把他当相亲对象。但是我一到这您对我那么热情,我才感觉不对劲……”
“王叔知道这件事吗?” 斯文问。
“我当然知道。” 王叔挺直腰板站了起来。“今天我举办生日会,是想宣布将我四分之一的遗产交给小米的。”
我再次目瞪口呆。这天上掉下的馅饼,太重太厚,我不敢接。“王先生!您是不是太冲动了?我,我不是魏建的女朋友的,之前就不打算和他结婚的。”
秦姨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我和王先生,喃喃地反复说着:“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狐狸精……勾了我的儿子还勾我丈夫!没想到,没想到,没想到啊!”
我抿着嘴频频摇头摆手,这什么情况?不知不觉间我走到了斯文的身边。对,他是这出荒诞剧中最冷静的外人。
斯文轻揽住我的肩,让我站定。这时一线阳光突然突破厚重的云层,透过窗,撒在他的脸上。刹那恍惚。
“想必王先生有自己的判断,绝不会和儿子抢女朋友的。” 斯文高声道。他的声音沉稳又坚定。
王先生谈了口气,对秦姨说:“说什么傻话呢!半个月前我就改了遗嘱。我是想认小米做干女儿!” 他继而对斯文点点头,道:“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小建在追求小米,他们如果能在一起是喜上加喜。所以我没有阻止。”
“哈!”郭飞突然冷笑出声。“木米你真是走了八辈子的好运吧?这都能捡到个干爹!可惜魏建可不是这么好心的。” 她讥笑地看着我,说:“难怪前段时间他和我们吐槽说自己老爹昏了头,要分属于他的大半财产给一个陌生女人。不过他发现小狐狸精和他爸是清白的,就打算自己和小狐狸精结婚,这样事儿就解决了。”
满嘴的小狐狸精听得我眉头紧锁,恨不得用眼神发刀。
“你以为他是喜欢你这个人吗?未免太高估自己的魅力了!” 郭飞不管不顾地继续大喊着。“你别扒拉着你的小情人了!说不准就是你和那个侦探合伙干掉的魏建!你们别以为自己的事儿没人知道!”
我心如擂鼓。今天的事儿一桩桩地接踵而来,我下意识忘记了一件糟心事儿。大脑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看着郭飞得意的笑,极致的愤怒和想要辩解的欲望化成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闪电般横穿我的大脑。我有些无力,差点站不住。
“你又在装什么白莲花啊?”郭飞的声音离我愈来愈近。我靠在墙上,感觉到有只温热的手在撑住我。“你在储藏室演英雄救美,在这就演苦情戏?”
“郭小姐不妨把事情说得更清楚具体一些。”斯文沉声道。“如果你看到的是全部事实的话。” 他一边扶着我走向沙发,一边继续说。“我发现李明的案件和木小姐也有关联,正好在生日会上碰到她,自然是想去打探一番的。”
我沉进柔软的沙发里,好像被包裹住一般有了些安心感,冷静了下来。
“在我发现木小姐不在现场后,我试图去碰碰运气。可能细致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吧,让我发现了储藏室。我到的时候,木小姐和魏建正在争吵,具体我没有听清。我在门口等着,但没过多久就听到了木小姐的呼救声。”
“是的。”我接口,“就是因为我发现他乱介绍我的身份,所以我生气地和他声明自己并不打算与他交往。我希望他澄清误会,谁知道他却突然抱住我!他嘴巴说着些不干不净的话,想扒掉我衣服拍裸照来强迫我答应他的求婚!我哪知道他敢在大白天做这种事!”
“听到里面声音不对劲我就冲进去了。当时木小姐的确衣衫凌乱,但魏建也没有受伤的痕迹。之后我把木小姐送到客房,并没察觉当时郭小姐也在现场。”
郭飞阴阳怪气地说:“哦,我也看到这段了。你们走之后我就溜进去了,魏建还想找机会后面再下手呢。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听到这话,就想干脆先把他干掉永绝后患呢?毕竟盯上肉的狼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我一直没从房间里出去!” 我大声辩驳。
“有人证明吗?”郭飞尖声回嘴。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呵,侦探我也可以当啊!全靠一张嘴嘛!我觉得在我晕倒后,也许小狐狸精就用美人计让大侦探帮忙,把魏建给制住。然后小狐狸精再找个奖杯砸下去,再嫁祸给我。小狐狸精原来是蛇蝎美人吗?”
这推理满是槽点,全是漏洞。我忍无可忍正要开口辩驳,斯文突然按住了我的紧我的拳头。我一惊,看向他的瞬间,却发现他在盯着王先生。
“够了!” 一声怒吼仿佛是从王先生的肺开始往声道炸开一般。他满脸愤懑,双拳紧握在身侧,怒视着郭飞。
“你不要污蔑我女儿!”
我半是感动半是诧异。只见张师傅和秦姨都呆愣在场,而王先生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他走到我面前,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孩子,别害怕。没有人能伤害你。”
“我女儿不会有任何的污点!” 王先生恶狠狠地盯着郭飞。郭飞则被吓得一动不敢动。
“小姑娘别自作聪明了。其实我看到你和魏建吵架,也看到了魏建这个小畜生想伤害我女儿。伤害她的人都应该去死!”
我越看王先生越觉得陌生……
“你疯了吗!你杀的是你儿子!而她才是外人!她只是你一厢情愿想要认的干女儿啊!” 秦姨冲上去撕扯着王先生的衣服。张师傅则立刻冲上去把两人拉开,才避免一场“大战”。
“在我心里她就是我女儿!”王先生掷地有声。
斯文站在我面前拦住了王先生令我捉摸不透的眼神。“所以王叔你是为了保护女儿,所以在看到我送木小姐回房间之后,就决定动手了?”
王先生的声音好像又正常了。“是的。这个臭小子三番四次触及我的底线,他竟然还准备等我死后把财产都拿去做赌资,还打算缠着我的妻女不放!说实话,我已经是癌症晚期没多少时日好火了,但是我怎么能留下这样的隐患给我的身边人?所以我去另一个房间找了个奖杯,趁他在伤害了另一个小姑娘不留神的时候,突然砸他好几下。这下我终于放心了。”
我被这番自白冲击到一阵晕眩。现场一片寂静。
他一步步,蹒跚地,走向我。他把我揽进怀里,像真正的父亲一样。我不敢动,但眼泪却忍不住滚滚而下。
王先生蹲下身来,轻轻拂去我的泪。“别害怕,伤害你的人都消失了。以后等着你的,就是无忧无愁的生活。你不要轻信其他男人,我也给你挑好了合适的。往后你只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做一个小公主,平平安安长大,就可以了。”
我已经被泪水糊住了眼,喉咙也哽咽得说不出话。我只能紧紧抓着他的肩膀,不住得摇头。
“所以李明的死也是你一手促成的吧。”斯文此时的声音略显冰冷。
王先生缓缓站起身,舒了口气。“我看到孩子的朋友圈,立刻跟了过去。她说有人跟着她,她害怕。我到了之后,装作身体不好要那小子帮忙送回家。当然,我承诺给他一大笔钱作为回报。这个财迷心窍的人自然傻乎乎跟着我走。还好我当年在小镇长大,知道哪里有没人住的荒屋。我先给他塞钱让他放松警惕,再动手捅死他。之后把衣服烧掉,刀洗干净。一切搞定。”
张师傅深深叹气,喃喃自语道:“老板你糊涂啊……”
王先生眼一瞪:“我清醒得很!之前我去办公室找女儿的时候,就听到那个姓李的对她做的糟心事。我忍了好久,每次都要在家磨刀剁肉才能抑制住我的冲动。” 转头他又慈祥地对我笑着说:“你喜欢爸爸送你的礼物吗?”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害怕,还是感谢;是谴责,还是感动。突然,我想到了那些奇奇怪怪的玩具,那一朵朵带着腥味的鲜艳红花,那一张张印着奇怪文字的明信片。
“每次我抑制住自己的冲动时,我就会给女儿送点东西,当作对自己的奖励。当我杀了姓李的之后,我觉得自己是个英雄!我终于真正地保护了她!那些小东西不算什么礼物,我的财产,给她铺平未来,才是最好的礼物。”
我不敢抬头,因为我无法面对他。这到底是个魔鬼,还是个拯救我的天使?
“啪!” 响亮的一记耳光声让我猛地抬头。是秦姨。
“你女儿早就死了!她五岁就死了!你这个疯子!神经病!”秦姨疯狂地敲打着王先生,而他也毫不反抗。这次连无人上去阻拦。
直到警察到来,秦姨的哭打都没有停下。而王先生只是凝视着我,确切地说,是他心中的女儿。
案件过去几日后,我再次拜访了那座“灰色”的别墅。面对明显苍老了几番的秦姨和张师傅,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来缓解这窒息的气氛。这时,秦姨先开口了。
“你应该很好奇老王的女儿的事儿吧。”她仿佛无所谓我的回复,自顾自说道:“老王好不容易在中年有了个女儿,叫心心。当时是他老婆用命保住的这个女儿。算起来年龄和你确实差不多大。没想到15年后心心和他因为意见不合大吵一架,出门就被车撞了。老王一直很内疚。”
她盯着虚空的一处,心如死灰。“你的确有几分像她,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老王他会疯了一样的相信你就是他。”
我的心沉甸甸的,只能让沉默放肆地蔓延。而我的脑海中,只有王叔叔被警察带走时说的那句话。
“你可以叫我一声爸爸吗?”
在我对律师表示拒绝接受王先生的遗产后,这个地方就再也与我无关了。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只是它变没有人味了。山上的树文风不动,仿佛空气都是冰凉的。唯一温暖的亮色,是他。
“斯文,为什么我感觉你之前就在怀疑王先生呢?你好像在刻意让他情绪爆发,自己坦白真相。” 回程路上,我好奇地问道。
他悠悠道:“你没有考虑到他的身上会沾染到血迹吗?另外,我其实有看到他的头顶发旋附近,有血滴。应该是反复扬起凶器时,掉落在他头上的。”
我恍然大悟。“因为视觉受限,他看不到头顶的情况。如果自己察觉不到异样的话,就很难发现了!”
但想到王叔叔,我深深叹了口气。“我感觉自己内心很矛盾。王叔确实做了错事,但我只觉得他确实短暂地成为了保护我的英雄。”
“‘卑鄙和高尚、凶恶和仁慈、憎恨和爱恋是能够并存于同一颗人类的心灵的。’ ” 他一手握住方向盘,一手递给了我一朵花。
“刚在离开前在路边摘的。” 趁着红灯,他转头看向我。
“总有新的英雄会陪着你。”
备注:
“ The Father loves the Son and has placed everything in his hands. Whoever believes in the Son has eternal life, but whoever rejects the Son will not see life, for God’s wrath remains on him.” 引用自圣经,约翰福音第三章35-36节
‘卑鄙和高尚、凶恶和仁慈、憎恨和爱恋是能够并存于同一颗人类的心灵的。’ 引用自<<月亮与六便士>>
番外
王守德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看到了一个和心心长得非常相似的女孩。那女孩被一位年约70左右的老太太拦住了去路。对方似乎是因为迷路而暂时在公园里休息,可惜这偌大的公园今天人竟出了奇的少,她都拉不着一个人来排解无聊之情。于是那个女孩就被“盯上”了。
他走到附近,听到她努力安慰着那位老人别再为儿子烦恼。 “儿孙自有儿孙福,您气着自己还是自己苦呢。这大好的阳光就是为了让您笑一笑的,您感受感受?晒完太阳就回家喝点热茶吃点热乎饭菜,烦恼什么的丢后头吧。”那老太太听了后,抿嘴笑了。她缓缓地掏出手机,拉着那女孩说:“小姑娘你是个好的,来,我们加个微信,之后我给你拍的花点赞!”
女孩乐得直点头。“好呀,我也给您点赞。欢迎进入我的朋友圈。” 接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红花贴纸,笑盈盈地道:“奖励给您一朵小红花。”
看到小红花,他呼吸猛地急促起来。眼前的女孩的面庞逐渐和那个青春稚气的脸重合,好像看到了当初那个,神秘兮兮地说要给他礼物,然后得意洋洋给他贴朵小红花的女儿。他的亲女儿,他的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