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城》果壳里

14、发狂

　　“废物！一群废物！”手下人从没见过冯李盛怒，即使是前几日两位公子受伤。“为什么没有人守在咨询室？”冯李质问，嗓音有一种沧桑感。手下人战战兢兢答，“三少爷吩咐的是咨询室营业时，才安排弟兄值班保护小姐安全。今天……小的们确实不清楚小姐的行踪。”冯李气得闭上眼躺在椅子上，挥挥手让这些不中用的下去。他心里明白，阿伟和阿业受伤在家休养，六堂口除了自己就没有能主持大局的人了，和如日中天的凌山会相比，六堂口确实呈现后继无人的乏力姿态。

　　冯李拿起电话，正要拨号，看到冯立走了进来。“爸，你要打给谁？”冯立的事务所生意蒸蒸日上，此时西装革履，一看就是还没下班就匆匆赶回。“报警。”冯李按下110，却被冯立赶上前按掉。

　　冯李面带疑惑地看向冯立，听他沉稳道，“龙川此行，不一定是冲着我们来的，如果他针对的是顾晓梦顾警官，你向东城分局报了警，就将她陷于两难的境地了。”

　　“那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会去找龙川，确认他的意图还有阿玉的状态。”

　　“不不，我说了，你不能插手六堂口的任何事。”冯立皱眉。

　　“我以律师的身份，处理的是家事，而不是六堂口和凌山会的公事。”冯李听他这么说，才放下心来。冯家洗白指望都在阿立身上了。

　　冯立安抚好父亲，出门神情陡然一变。

　　两天前
　　冯立私见龙川。

　　“你我的目的都是让顾晓梦消失，我可以帮你，不让六堂口插手。”

　　“冯公子真是让龙某大开眼界。没想到冯家一向闷声不响的你才是能行大事之人，不愧是一家之长子。只是，冯爷要是知道你背着他踏入此道？”

　　“我的家事不是你可以置喙的，记住，各取所需。”

　　东城分局，刑警一队
　　办公室里，刑警一队的人整装待发，金生火和顾晓梦也在，白小年在李宁玉被带走后立刻将此消息报告给了顾晓梦。

　　“叮铃铃”，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未知。顾晓梦使了个眼色，白小年按下了免提。

　　“是，东城分局吗，我是龙川，我找顾督察。”

　　顾晓梦紧咬牙关，从牙缝里蹦出字来，“龙，川。你，要，做什么！”

　　龙川的状态很轻松，“为了请你来处理些私事儿。顾督察，你欠我的，还记得吧？”顾晓梦怒目不言。

　　“今晚八点，西山别居。我会携同李小姐，共同等候你到来。记住，一个人来。”说完电话被啪的挂断，众人面面相觑。

　　“晓梦啊，哦，顾督察，你可不能真一个人去赴约啊。龙川心思歹毒，你去无异于砧上鱼肉。”金生火首先反应过来，看着沉默的顾晓梦劝道。

　　“我没办法丢玉姐一个人在龙川手里，就是送死，我也要去。”

　　“我们可以先找冯李，借六堂口的手，从长计议。”金生火急了，高级督察如若在他这出了什么事，上面追究下来自己责任不小。

　　“从长计议？”顾晓梦斜眼黜了黜金生火，看得金生火吓了一吓。“谁都不许跟着我。”顾晓梦说完就离开了。

　　“还不跟上！”金生火斥道。白小年主动站出来，“我悄悄跟着。”金生火看着窗外，骂了一句，“都他娘的是我祖宗！”

　　西山别居
　　李宁玉被软禁在三楼一个带浴室的房间，这样方便她被整日关在里面。李铭诚来看过她一次，见她心态坦然，吃得好睡得好，就没有多说什么。

　　李宁玉站在窗边，花园里守卫森严，三步一人，阴沉沉的人脸真是搅了山色。

　　“李小姐不愧是心理学专家，被我这样一个匪徒囚禁在此，也能如此悠然自得，心态良好。”李宁玉听到身后龙川尖细的声音，不禁皱眉。“龙先生请我来到底所为何事，什么时候能让我回去。”

　　龙川坐在床沿，拿起李宁玉用过的玻璃杯旋转着，又张望着她的房间。“李小姐不用着急，既然到了这儿，就什么也别想，好好休息休息。今儿晚上，还要请你一起去见顾警官，哦，是顾督察。”龙川像是刻意玩味警官和督察的字眼。李宁玉听到顾晓梦的名字，立刻上前两步，“她答应来见你？”

　　“自然。”龙川摊开手，一边用审视的眼光从下到上打量着李宁玉，李宁玉看不过对方流氓的眼光，却也硬着头皮冲着他继续问道，“你打算对晓梦做什么？”龙川耸了耸鼻子，“李小姐知不知道，你钟情的顾警官，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李宁玉冷哼一声，“我已经知道顾晓梦的过去，你不用费心挑拨我们。她和你不同，她有能力控制自己，她的冲动来自于心底对正义的渴望，你却是彻头彻尾的暴徒，只会利用他人的痛苦来满足你自己的施暴欲。”李宁玉的眼神狠厉，龙川没料到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当作底牌的底细秘密，又被戳中痛处，登时站起，“李小姐既然知道龙某的爱好，还望你出言谨慎，好好配合。”李宁玉不是不怕，她比刚刚消下去些气力，低眉不言。龙川看到她这样子，回想刚刚李宁玉的出言不敬，心中萌生歹意。不，李宁玉根本没见过顾晓梦真正的样子，她凭什么瞧不起自己，顾晓梦和他，都是一样的恶徒，为什么她顾晓梦就能屡屡得人庇护，高高在上，他就要疲于奔命，日夜胆战心惊。

　　龙川想着，气血涌上心头，上前一步，猛得拽住李宁玉的头发往浴室走。李宁玉被拉得身子向后一仰，酿酿跄跄的。龙川牢牢揪着李宁玉，李宁玉看不到龙川在干什么，但能听到洗手池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李宁玉幼时被人欺负落过水，最怕溺水的感觉，恐惧油然而生，下一秒就被按进水中。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挣扎，可是她的力气哪里敌得过龙川。龙川冷漠的面容映在镜中，他牢牢摁着李宁玉的头颅，一动不动，看着李宁玉在自己手下扭动、挣扎。

　　“哗”得一声，李宁玉被从水里拽出来，可还没呼吸两秒，又重新被按回水里，就这样反反复复了四五次。龙川最后一次将她拽出来松开她时，李宁玉失了力气摔倒在墙边。脸上脖子上全是水，头发湿漉漉的，水滴还在往下滴落，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李宁玉剧烈地咳嗽着，面无血色。龙川蹲下，捏起李宁玉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对着自己，手指摩挲着李宁玉的面颊，李宁玉倍感羞耻与痛苦地闭上眼，想躲开龙川的审视。龙川盯了一会，脸上渐渐有了激动和兴奋，“啧啧，瞧瞧你这出水芙蓉，娇柔破碎的样子，怪不得顾警官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龙川加力捏着李宁玉的下巴，李宁玉感到自己的下巴要被捏碎了，眉头皱得更紧。“这完美的破碎感，被凌虐之后简直是一件艺术品！”龙川情绪激动起来，“顾警官有你这样的情人真是让人艳羡啊。”

　　龙川走后，李宁玉还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脑海里回荡着龙川展示的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疤和走前的最后一句话，“看在李先生的面子上，我劝你早日离开顾晓梦，只有疯子才懂疯子，不要妄想你能治好她。”

　　晚上八点
　　顾晓梦如约到达龙川的西山别居。她孤身一人，一进院门，身后就被人墙围堵。她看到李宁玉被反剪着胳膊看守着，李宁玉收拾过自己，不想叫顾晓梦看出她下午经历的，可顾晓梦只是看到李宁玉被押着就心疼不已了。李铭诚则抱臂站在一旁，他对李宁玉的遭遇也一无所知。

　　“顾警官还真是只身闯曹营，孤胆英雄啊。”龙川晃到顾晓梦面前，离了几步远停下。“顾晓梦！你走！”李宁玉喊道。

　　“哼，你别侮辱了曹操。”顾晓梦不理李宁玉的劝喊，只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冲着龙川，“你想要我做什么说吧。”

　　“顾警官爽快。顾警官不会不记得你曾经对龙某做过什么吧？”龙川直视着顾晓梦的双眼，他，曾经也是顾晓梦暴力执法的受害者之一，只是他和其他人不一样。密集的痛苦中他升腾起一丝快感，之后他发觉自己是如此享受血与哀嚎。要说自己堕落成如今这个样子，他深信与顾晓梦脱不了干系。

　　“你想要我怎么还？”顾晓梦知道龙川对自己恨之入骨又心怀畏惧，她终有一日要与龙川面对面解决往事。

　　“陪我打一架。”龙川回答。顾晓梦愣了愣，她没料到龙川追求的是如此原始而直接的搏击。

　　“来到十方城，我还没碰上一个能打的。我多期盼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啊。”龙川面露向往。

　　顾晓梦半信半疑，龙川让手下都不许插手，已经一记横拳扫过来。顾晓梦下意识格挡，发觉对方真的只是一个人同自己搏斗，于是放开拳脚招架起来。对方明显是练家子，又天生地比顾晓梦力道大，可顾晓梦也不是等闲之人，她从入警校开始就没有一天落下格斗练习，一招一式都已融入她的生命。她听着拳脚破风的声音，逐渐全身心投入到这场原始狂野的角斗中。

　　“砰。”几个势力相当的回合后，顾晓梦一拳打到了龙川的脸上，顾晓梦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拳头握得更紧。龙川气急败坏，使了个眼色给一边守着的人，手下连忙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武器。那是一杆铁制高尔夫球棍。

　　李宁玉此时愈加不安，顾晓梦只是活动了一下双手。球杆带起的风声更加迅疾，也体现了龙川的用尽全力，顾晓梦闪过一杆，两杆，可她完全近不了龙川的身。

　　“嗖”，不均等的形势下注定会产生这样的结果，一杆结结实实打在了顾晓梦的腰上，顾晓梦的身子歪了歪，立刻回身招架。又是一杆劈头盖脸而来，顾晓梦躲闪不及，只能抬臂去挡，球杆细硬，打在身上是传递到骨头上的痛。龙川挥杆极快，根本不给顾晓梦喘息的机会。顾晓梦被打翻在地，龙川接着甩向她的身体，一杆又一杆。球杆划过空气的风声，球杆落在顾晓梦身体上的闷响声，一前一后，又逐渐连在一起，难分得清。

　　场地一边，阴影里的李铭诚已是大汗淋漓，耳边是李宁玉几近哭泣的嘶吼，他在飞速思考该怎么阻止龙川疯狂的行为。

　　龙川看着蜷在地上抽搐的顾晓梦，忽然停了手，为什么，为什么仍旧不痛快呢？看着顾晓梦坚韧敌视的目光，龙川先是有种败者的气极无力感，仿佛百抓挠心，接着目光变得更加刻毒，“你不痛吗顾警官？你为什么还能笑出来？”龙川的脑海里忽然响起曾经的自己在顾晓梦拳头下的哀嚎，扶着球杆，变得有些癫狂，顾晓梦趴在地上，看到龙川走神，抓住机会，试图爬起来。

　　龙川睁圆眼睛，看到的却是顾晓梦不屑的神色，看到自己的狼狈……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还是像一个败者。他转头，看到满心满眼向着顾晓梦，身子拼命向前够着的李宁玉，再一低头，看到面朝李宁玉，正在努力撑起身子却不能的顾晓梦。

　　龙川嘴角咧开一个笑容，笑意瘆人，他抛下顾晓梦，提着球杆，走向李宁玉。顾晓梦一着急又重重摔在地上。李铭诚走出阴影，出声提醒，“龙先生。”龙川早失了心智，摆摆手，一柄手枪抵在了李铭诚腰间。“请李先生下去休息。”龙川嘶哑着嗓子，李铭诚被枪顶着进了屋。

　　“放开李小姐。”龙川又吩咐押着李宁玉的二人，同时抬起球杆挡住李宁玉。“李小姐，我们做个游戏。你只要从这里，站着走到顾警官面前，我就放你们两个一起走，我绝不食言，怎么样？”龙川的神色凄迷，手里的高尔夫球杆在月色下闪着寒光。

　　李宁玉看向龙川背后，从沿廊到顾晓梦趴着的地方大概只有5米远。顾晓梦听到龙川的话，挣扎着起身却依旧爬不起来，只是努力抬起头，看着李宁玉，拼着力气喊，“玉，姐，别，别。”顾晓梦知道龙川的把戏，她受的起龙川的球杆，玉姐绝对不行，她激动地猛咳起来，身上抽抽的疼。

　　李宁玉收回目光，对着龙川道，“好。”她紧抿双唇，目光坚定。龙川让到走廊下，看着李宁玉走出第一步，第二步，龙川抬起了手里的球杆。

　　“龙川！”一声喝止，院门外强行闯进一伙人，冲散了凌山会的阵型。龙川仍维持着抬杆的姿势，冯立已经眼疾手快飞速到李宁玉身边拉起她护到身后。“凌山会今日加诸在我小妹身上的，来日六堂口定当奉还！”冯立狠狠丢下这句话，别有深意地剜了一眼龙川，示意手下人扛起顾晓梦，迅速地撤离了。

　　原来是白小年一直埋伏在外，他眼见情势不佳，又深知自己能力不够，将消息及时传递给六堂口，冯立得知龙川发疯失控，李宁玉身处险境，于是改变心意，带人赶了过来。

　　“老大，我们不追吗？”有手下提醒龙川。“哐当”，球杆落地，龙川泄了力气。“不急。好戏，在后头。”

　　龙川冷静下来，看清头发已经被汗湿，处于爆发边缘的李铭诚，轻笑了一下，“李先生随时可以回到令妹身边。”拳头高举空中，最终却恨恨落了下来。看着李铭诚的背影，龙川的目光维持着警醒和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