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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Chapter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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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仙欲下》
Chapter41
四海流域以东海为最,东海之大尚可以九霄剑镇住,且我此前也将北、西二海倒灌的巨浪送回,因而解救弇兹我未想到要花费如此大功夫。
禺京留在北海的神力已随他灰飞烟灭消失干净,流域中许多精密的机关不再具备威胁,可我却久久未能找到弇兹的去处。
我不擅水术,可身上这套得天道赐下的法衣,却正正好有避水之能。
徜徉北海,如履平地之时,我忽而便觉可笑。我将溺毙东海称之为良机,以为生出的剑心是一变数,故而探出天机,禺猇残存的神识似乎还验证了我的想法。真是愚蠢,天道又岂是能被轻易摆脱的,赢面很大的棋手向来是因为步步为营,走一步看三步的。我即便没生出剑心,禺猇不救我,单有这件法衣我就死不了。
思绪纷乱之际,宛若丝缎贴在我身侧的海水突然有了挤压之力,不多时,激昂慷慨的琴音自虚空传来,哀怨凄婉之余,却一弦一杀意。
海水随着琴音鼓动,掠夺仅存的罅隙,顷刻间重若万钧的水墙倒来,黑沉沉的,看不见一丝光亮。
琴音还在继续,清狂幽柔,如泣如诉。一曲肝肠断,乾坤之内又大有生机。受琴弦操控的海水争先恐后泛滥而来,奋勇似琴师麾下沙场点兵。
眼见六面水墙要来个瓮中捉鳖,我闲然伫立,目光眺向海底深处,那是琴声最强的地方。
“碧海潮生琴。”我缓缓低语。
果然被认出法器后,那琴师破水幕而出,两条巨型赤蛇交头冲向我。
可惜赤蛇不及主人英勇,才触及我眼色就灰溜溜转头回去了。
比起长蛇的花色与攻速,我更在意明知是以卵击石仍弦音不绝的那位。
只见视线前方,涔涔水帘中,有一白衣女子抚琴而坐,长发散于身后,面目上的旧伤没了,露出的脸颊清丽柔美,两侧各配戴一个青蛇耳饰。
“拔除恶灵时,你是有意着男装误导我,弇兹?”
被揭发了心虚,不敢回应,琴音都错了一个,却仍坚持殊死相抗。
有意思。
我含笑巡视了一圈自己的处境,原来此时六面水墙只差我一肩宽度便要合上了,难怪不肯放弃。
“禺京自比蝼蚁,倒是比你有自知之明。”食指轻捻,整片海域当即炸开一条笔直的路径,直通弇兹脚下。
数万丈水柱四溅,海浪拍打的声音震天动地,传言中的十大古琴碧海潮生再难弹奏声响。
“既是听了你一曲,给你指条明路自己过来。”
在实力不允许的情况下,弇兹很快便抱起琴来到我面前。
“殿下。”双膝跪地,弇兹美目含泪:“四海之乱,弇兹自知犯下大错不可饶恕,从未想逃脱追罚,只是恳请殿下容我先去一趟南海。”
禺猇治理的四海曾是六界最祥和之境,四位海神各自肩负重任,又同时亲如一家。禺猇作为父辈,自然乐见小辈亲近,除去亲子禺京外,他将不延胡余认作义子时常带回东海,又把义女弇兹视如己出宠爱非常。不延胡余为长,禺京该叫一声兄长,不延胡余也对二弟小妹尽心尽力。
原本八千年来和乐美满的小家,却在弇兹一万岁的生辰宴撕破了表象。
那日举杯共饮,散席已是酩酊大醉,禺京送弇兹歇息之时对小妹示爱。
兄妹间玩闹惯了,弇兹并未将此番露骨心意看重,醉眼朦胧笑着回应:“喝太多了,哥哥你是将我错认成了谁。”
若是往常,这等玩笑也是开不得的,只是这日大醉一场,不该说的话便也失了边界。
酒醒后弇兹便邀着不延胡余去向义父请辞,禺猇忙于公务,自然没有发现女儿闪烁的目光。
经此一别,弇兹便时常借口推脱再入东海,不延胡余是最早意识到不对劲的。
本也没发生什么,不过是些心事困扰,弇兹不想伤及二哥脸面,且自觉禺京肯定认错了人,便并未向大哥吐露实情。
不久义父再次邀约小聚,还派不延胡余来接了她,弇兹挂念亲情,便随大哥去了东海。
这次再见禺京,已是相隔一百年。禺京向往常一般与她招呼,她便更认定二哥当时醉酒是认错了她,心里深感愧疚。席间弇兹特意敬了二哥一杯酒,自罚是怠慢了亲眷。她做梦也没想到,如此场合,义父和大哥都在,禺京竟敢给她酒里下药。若非她警醒,在药效上身前清醒过来,后续不堪设想。
弇兹扛着药效拼死反抗,终于在不敌时等来了寻她的不延胡余。不延胡余见此情境,怒而从禺京手里夺下只剩半条命的小妹,当时便要去禺猇面前讨个说法。
“是我懦弱!害了大哥!”弇兹泪眼婆娑,苦苦哀求于我:“殿下,求您怜悯。”
我盯着她磕下的头,沉声将噩耗转达:“为你除恶灵时,我便知端倪,特用日月神镜查过,六界内已无不延胡余气息。”
闻言,弇兹神魂动荡,心如死灰,周身的海浪忽而也停止奔涌。
“多谢殿下。”许是哀痛太过,她言行异常,轻声如叹息,“南海之后,请将我一并发落了吧,弇兹愿以死偿命。”
当年弇兹决意咽下苦果,不延胡余愤然之余唯有心疼。禺猇全然不知情,只是再请不到这对儿女相见,伤怀之情与日俱增,四海之中的隔阂便也由此开始。
不延胡余有常胜将军之名,神力仅次于禺猇之下,得他庇护,弇兹才得以在西海担惊受怕地过了十年。
他们之间有传唤秘法,不延胡余亲自教的,任意时间任意地点随意传送。弇兹找不到他的那日,禺京来了西海。
西海都是女流之辈,守不过半柱香,弇兹便被擒去了北海。那时的弇兹并未绝望,她坚信不延胡余会来救自己,她知道禺京打不过不延胡余。可直到她激怒禺京被锁进弃尺笼扔进蛇窟时,才等来不延胡余经脉震碎修为尽毁的噩耗。她同禺京厮缠在一起,恨不能同归于尽,可蹊跷的是禺京的神力竟不知何时突飞猛进了,她完全讨不到一点便宜。禺京说她反抗一次,不延胡余的真身就会多一道剐痕。
寡助之下,她百年间受尽凌辱,才终探知到不延胡余的去处——就在南海。
苦等良机,她定要拼出一条血路。很快,她听闻上界飞升了一位神君,是居仙界弥照娘娘的后代历劫归位,降下的轮回之力助她冲破了一个境界,天雷砸下时,禺京为掩人耳目才将她送回西海。
知晓禺京的忌惮,她开始谋划布局,欲请居仙界相助申冤吐气。
“可下界的神不过是微末凡尘,得不到殿下照看,故而我才将眼光放在了义父身上。”弇兹流着血泪低泣:“是我将禺京的所作所为告诉了他,他才去取定海神针的,说要将他的逆子镇压于东海永世不得翻身。”
“可是我们赶到时,定海神针已经不见了,禺京却像是已经久等我们来一般。”
她完善了此前事态发展的细节,期间因果我不欲多言,只提炼出一个问题:“禺京修为大增,又提前得知你们要去拿定海神针,是否有谁指点?”
“我从未想过这种可能,但回想种种,我确也不知他平时与谁接触。”弇兹说着忽然醍醐灌顶,“恶灵!我是受尽折磨才令恶灵有了可乘之机,禺京或许……”
我摇头掐断她的思绪:“禺京的神魂很干净,他身上没有恶灵。”
*
南海之行从未在我的计划里,送流水回海域之时,我就发觉南海是片死海了。
日月神镜探不到不延胡余的气息,更是说明南海死透了。
六界很大,已经应完因果的生灵,我并无意挂怀。
可我经受不住弇兹的眼泪消磨,看她哭得越伤心欲绝,我越遏制不住将她的脸与婚礼那日魔主的脸对上。
他们并无任何联系,弇兹更没有惊栾那张令我摧心断肠的脸,可我就是会一直想起那只为我穿凤冠霞帔的魔。
我走后,他也会这样哭吗?
我不敢想太深,直接带弇兹来了一趟南海。
连轮回之力都救不了的亡灵,可想而知下场是有多惨烈。
浊气环绕,污水糜烂,南海早已不具备生存条件。
弇兹再度潸然泪下,我都怕她直接把自己哭死了。
她带着一丝希冀问我:“殿下,六界之内没有气息,便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是吗?”
我还是头一次在别人脸上看见自己的蠢相,如此深刻。或许我应该骗她,四海独留的唯一一位海神,她肩上的责任那么重,心中若不能有些祁望未免太苦,唯恐要步我后尘。
她静静地等,眼巴巴地乞求我的答案,就像曾经对着日月神镜痛不欲生的那抹残魂一般。
静默好一阵,我才无奈笑出了声:
“人世间的因果断了便是断了,勉强相见只是徒增伤悲,无任何补益之用。”
然而或许痴梦都如此,弇兹竟也说了那句轮回万年都刻入我神魂的回答,她说:“可我遗憾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