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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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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仙欲下》
Chapter25
初春的阁楼总是招惹无限回味的。
长街人流攒动,喧嚣四起,清风拂来,荡起过往无从揭露的沉疴。
仿佛走回了八百年前的小巷子,那也是一寸引人驻足的街口,吆喝声遍地。
试对了,惊栾平静回忆:“母亲虽为纤弱女子,但忠全了一国公主之责。离深宫,弃荣宠,一生悬壶济世,锄强扶弱,人族誉她为医术圣手,侠骨丹心,却也只被歌颂了百年。”
“百年于人族的寿命而言,已是长久,足足有四代人记得。”我盯着他眉宇间难消的思念,缓声安慰。
话落,他竟也听了入心,褶着的眉峰松了些。
今日换了身银朱线绣缎披,露白的软缎交领长衫,长发简单散落于暖席,瞧着神色已较之前温良。
岂料猝不及防,红唇轻启,便是一记直打命门的进攻:“名动六界的弥照娘娘,如何?”
……这真是,不如何。
我与惊栾的目光紧促碰了片刻,率先偏了头。
如此紧张地拷问,令我心绪不宁,着实很难编得圆满。
依稀记得惊栾对当前时间线的母妃并未有交集,索性此前暴露了跨越时间线的事实,几番思量下编排的内容还得选用我两万岁以前的记忆才最安全。不泄露机缘,亦不必歪曲过去事实欺骗他。
“我自生下便被她施以逆龄术封印在飞仙阁两万年,两万年是居仙界记载她在如来殿闭关的时间,实际第一次见她是多少岁我也不太清楚。只依稀记得她愁绪难断,最常穿比天边紫霞还要轻薄三分的云袍,身形随时都像要魂飞魄散,发髻上落着珠钗流苏。姿容高贵,一副看厌现世的疏离,不曾与我半片笑靥,亦从未抱过我。”
我选了最不会出错的话说,只字未提日月神镜,生怕由此牵连出母亲用禁术催动的渡仙劫。
可惊栾何等敏锐,“可见天道传承确实不虚传闻,弑神阵大劫,险些魂飞魄散也能撑两万多年。”
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把居仙界的现状暴露无遗,若是魔界有不歹之心,加之惊栾无可匹敌的战力,此刻居仙界对上魔界,居仙界势必不敌。
我越想越慌,手摸向矮榻的茶盅时还不小心掀了壶盖,烫得手腕一缩,却又视死如归地掺扶着榻边给惊栾敬茶。
越说越错:“日月神镜在我这,同一轮回时空消杀任意相同。”意识到自己对他透露了何种天机,我脸色煞白,声音是难以克制的颤抖:“惊栾,你能当没听见吗?”
居仙界没有日月神镜坐镇,他界乘虚而入,世间六界一息便可只剩五界。
惊栾抬起精巧白皙的下巴,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满是嫌恶,好似我是什么脏东西。
我看着更怕了,差点要哭,苦苦哀求:“别动居仙界,好吗?”
“无需刻意试探我。”他冷声拂开了被我抓住的衣袖。
我绝望地跌回席间,垂头丧气地解释:“我不想你改变轮回中的因果,影响后世。”
“只担心我受影响,不顾居仙界的命运吗?”一声冷笑吹过耳畔,我寻声看起,恰巧与惊栾眼底的无奈对上。
“不,你试探我的何止这些。”他脸上一派平静,似乎真的不在意被我精心算计,语气很淡,轻得风一吹便要听不见。
“你来还因果,无非是后来我的死与你有关。”一面无所谓地吐露惊心之语,一面仔细烹茶焚香,“我在你那个时空,一万年后死了,对吗?”
鬼帝所言瞬间萦绕心头,我恨不能脱口而出,却又死死咽下。
“不必再瞒,你便是不说,我也猜到大概了。”眼下被放了一盏茶,茶盅边缘葱白的手指节修长漂亮,惊栾推盏与我的杯壁碰了碰,而后一饮而尽,“即便万年后我的死与你有关,我现在也不会杀你。”
说着他想到还未回复完整,便又补充:“六界太平不易,我行为疏懒,更无心为魔界开疆扩土。”
我看得眼热,闻言忍不住红了眼眶,细弱蚊蝇:“那倘若是我杀你呢?”
时空仿若在这一句话后静谧了一瞬,街角的人影不再流动,沸反盈天的热闹也变作了死一般的消寂。
我胆颤心惊地等待惊栾的回答,做好被破渊一剑穿心,金丹被吞,旧事重演的准备。
唯一难过的是,发生的时机不太巧妙。我又失败了。
可随着惊栾嘴角上勾,越来越大的笑容绽放,停滞的时间又开始流动了。
身后的笑骂声不绝,身前的脸蛊惑心智。
“你知道为何梁州能恢复成你眼下看到的景象么?”他平静地注视我,眼底若明镜,看透我拙劣的算计,又假装不知情。“我只除魔兽带来的因果,人族牵连下的罪行自有人皇制定的律法来判,我无意管这等闲事。”
“同样,你万年后杀我,无论是何缘由,自有万年后的我来推断。如若我修炼勤勉,万年后的我必是强于如今许多,不说修为功法达至鼎盛,区区一柄凡剑能置我于死地?除非我有必然死于你剑下的缘由,我想不出其他。”
他的机警程度简直令我心惊,区区八百岁心志已然纯熟如斯,简直像是时空外的设定出错。他倒像是扭转时空的操控者。
九霄剑是凡剑早被他看破,细微之处的破绽,却被他直指真相。
“我万年后,是心甘情愿为你而死的。”他屈起半道身子,攥住我躲闪的下巴,盈盈而笑,“这么一看,上神也确有几分姿色。”
那笑晃我眼睛,比春光灿烈,又胜清风柔和。直接笑入了我的心窝。
再度被感染迷失自我,我假意掩饰一咳后,竟不怕死得勾搭上去握住惊栾的脖颈,贴着他通红的耳尖吹气:“既是满意,我们早日双修。”
可惜,“双修”二字刚落下,暧昧的氛围陡然消散。
惊栾猛然推开我的肩,寒着脸色斥责:“何时都能想到双修,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我愣怔地看向他,心里思索又是被他瞧出了什么不对劲,惊栾被已先一步握住我的手腕把上了脉,反应过来手早抽不走了。
他闭上眼睛重重叹了口气,睁眼时凌厉地盯着我,不容拒绝:“收起那面破镜子,往后我会教你用剑。”
手被重重砸了回来,心却被惊栾脸上交加的腼腆与怒火占据了个彻底。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对我下达命令,不要碰他,不要双修,不要管他闲事,不必还他因果。却是第一次命令我,放弃损害我身体的本命法器,他会教我用新的。那新教的法器,还是那柄他明知万年后会插向他心口,致使他死后堕入轮回的剑,这与教我如何杀他有何差别呢。
自始至终都是心甘情愿,你是非要让我明白,对么?无需介怀因果,放下执念,来了便只用相遇。
我仰头不让眼泪落下,哑声应许他:“好。”
可是天啊,我的惊栾那么好,他怎么能死呢。他是最应该活在世间,看遍春朝秋暮,吃最喜欢的蟠桃饭啊。
更不该死在我剑下,我死他都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