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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十八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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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又回到剧组时,已经濒临深夜。
林凭生比他到得早。
林宛气岔岔地看着他,冷面如霜,“今天耽误的进度明天要补回来。”
只得到纪明川头也不回的一挥手。
路过小覃欲言又止的目光,纪明川把自己关进房间。他有条不紊地换了衣服洗了澡,捧着一杯水发呆时,门被敲响了。
这敲门声多么有特点。一听纪明川便知道是谁。
或许不是敲门声特别。
只是这个人特别而已。
打开门,林凭生一张在深夜里如深海浓雾的脸静静垂着。
他轻轻一个招呼,“明川,晚安。”
纪明川能怎么办?这间房间都是林凭生替他出的钱。
他只能侧开身体让人进来。
“你回来得有些晚,路上辛苦么?”
“有话直说吧。”纪明川不耐,“别讲这些寒暄。”
林凭生看着他,看着他熟稔地点开火机抽了一根烟,火星在空气里燎原,“盛一一,”
那点火苗停住。
“是谁的孩子?”
“咔嚓”
打火机被合上。
一双美得锋利的眼睛,坠入到茫茫的夜色里。
“你不应该问这个问题,林凭生。”
喊他名字时,他把那个“林”字重重地咬了下去。
而林凭生只有沉默。
其实他们两人都知道,林凭生早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张脸,林凭生今日进到那间嘈杂办公室看到的那张脸,在纪明川膝盖后那张小小的脸。
只要一眼,林凭生就看出来她继承谁的血缘。
所以即使在纪明川如此明确的拒绝中,他还是开口了。
“当初,纪笙——”
哐当一声,烟灰缸和被摁灭的烟一同坠落到地上,明明是如此柔软的地毯,还是发出闷闷的响声。
“我说了,”纪明川的眼神像要把林凭生生啖殆尽的野兽,“不要问这个问题。”
第二天拍摄任务果然离谱。
纪明川像一个团团旋转的陀螺,这个布景结束到下个布景,摄影机的光不断追逐他颓艳的背影。
直到下午,天光最烂漫的时候,摄影机被搬出室内,来到这座欧式庄园旁最偏僻的一处小别庄。
这是一处樱桃园,他们要在这里拍小少爷母亲尚未被暗杀时的回忆。
这也是二少爷第一次正式出场的地方。
扮演二少爷的人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男演员,近年来晋升国内一线,正是需要某部作品冲奖的时刻。
这部片里他戏份不够重,可如果能搭上林凭生,给人作配也不算亏。
二少爷的演员首先从化妆室出来。他鼻梁上架一副眼镜,衣冠楚楚文质彬彬,嘴角一点捉摸不定的轻笑,把好几个年纪轻的助理看红了脸。
但很快那些助理转移了视线,他不得不困惑着明显的变化,跟着她们把目光一同移转——
那点轻笑卡在唇角。
从门内走出来的,是一位跨越了时光的少年。他身量高挑,是未成熟青年特有的瘦削,一双无光自明的眼睛落在睫毛下,被帽檐和发丝遮掩。
然后他一抬眼。
林凭生站了起来。
他与十二年前的故人碰面。
…
十八岁的纪珩,美得不可思议。
那容色无人可忽略。太吸引人,所以他不怎么喜欢在人前露面。
“你在跟我炫耀么?”
十八岁的林凭生笑着说。
“炫耀?”纪珩瞪他,“你来试试看就知道了!”
他把裤脚挽到小腿,脚尖去够湖面。这是他家后院一处小小的静湖,旁边就是他房间的阳台,簇拥着一片又一片玫瑰园。
“我不是说你炫耀外表,你是和我炫耀你太受欢迎。”
“这样我会有危机感。”林凭生耐心地说。
纪珩怔了怔。然后他耐人寻味地看了林凭生一眼。
“那你会么?”他凑近,狡黠又恶作剧地贴近他,“你会有危机感吗?”
林凭生看着他,不说话。然后在他第五次晃动脚踝拂过水面时,林凭生说,“生日快乐。”
今天纪珩就要十八岁。
而纪珩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啧了一声,“无聊。”?他明知故问地说,“好奇怪,我身边有个人,明明没有请柬,却出现在我的生日会上?”
“我的确没有请柬,可是我知道有人想见我。”
耳垂染上了低低的红,“我为什么想见你?”
“难道你不想见我?”林凭生故作伤心,“可我好想见你。”
纪珩咬了咬牙。他猛地把小腿从水里抽回来,溅起一点小小的水花。什么都没有穿,他就要把赤足往小径上踩,却被林凭生笑着牵住脚踝。
“好啦好啦,我错了。”他无辜地眨眨眼,“阿珩,原谅我?”
纪珩慢慢地看了他一会,才哼一声坐回去,随意地把白腻的脚踝搁在湖边,“我原谅你了。”
他有点傲慢地说。然后他把额头搁在膝盖上,侧着脸,用那双什么都不做就抵过一切的眼睛看林凭生,慢慢地说今天的事,从三层生日蛋糕一口没动说到不请自来的讨厌宾客,然后说起他姐姐。
“纪笙今天和我说,她还是要出国。”
“笙姐?”
纪珩点点头,一股落寞从他双眼里滑过去,“她收到艺术学院的录取信,一定要去。”
“你不高兴?”
“我……也不算不高兴。”纪珩安静地说,“只是这样之后,这里就不剩多少人了。”
祖父早早病逝,祖母很久以前就去了温暖的南方,他十八岁生日都来不了。父亲一个月不一定回来一次,母亲去疗养院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更多。
他很早之前就和纪笙相依为命。
林凭生就这么看着纪珩平静的侧脸。那张侧脸被镀上一层清浅的湖光,在这样的光芒中,他对纪珩说,“可我会陪你。”
纪珩愣了。然后他大笑,“你?”
笑着笑着,纪珩因为林凭生故作委屈的神色渐渐停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明知道林凭生只是假装难过想让他哄一哄,却还是梗着说,“这样一位连请柬都拿不到偷偷溜进来的小贼?”
林凭生:“明明之前我的生日你来都没来?”
“你觉得我能去吗?”纪珩瞪他。
“为什么不能呢?”
纪珩沉默了一会儿。他像一个瘪了气的气球,“我不能去。就像今天,你本来也不应该来一样。”
“可我来了。”林凭生靠近他,一双平日里温和如水的眼睛执着而恳切,“阿珩,我不想因为任何事错过你的生日,我只想知道,如果没有任何人阻挠,你会不会为我庆祝——”
“我送了你礼物。”纪珩硬生生打断他。
“……我收到了。”
“你呢?”纪珩扭头,灼灼地看着他,“我的礼物呢?”
林凭生有些无奈地笑了。
他站起来,把迷茫着的纪珩也拉起来。在寂静而烂漫的夜色里,他牵着身后的手往前跑,留下蜿蜒的湿痕,随风一点点没去的痕迹无声而短暂地记录他们年少时蓬勃灿烂的爱情。
他们跌跌撞撞地往玫瑰中间的小阳台跑去。
“我偷偷放在你房间里。”
林凭生任由春风将自己声音送到纪珩耳侧,然后他跟着春风一起回头,“你想不想看?”
纪珩的眼睛像一团燃烧的雾。
然后呢?林凭生回忆,然后他们有没有看到他为阿珩准备的礼物?
似乎是没有的。
几个人特意埋伏在纪珩的房间,想忽然窜出来给纪家大少爷惊喜,结果却看到根本没想过有可能出现在这里的林凭生。
刹那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古怪,他们当然认识林凭生,可就因为认识,才知道他出现在这里多么不可思议。
“你快走,”他听见阿珩在耳边的低语,“快点!”
在匆匆的、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中,林凭生被纪珩推开,在由柔和变得仓皇的夜色里,他一步又一步,沉重地离开他曾经无比期待的春夜。
明明还没能给他礼物,林凭生想。
而此时那个十八岁的少年站在他身前,一张脸好像也跟着变成多年前的桀骜,“导演。”
他的少年,他那从没受过伤的阿珩,好像又一次能站在他面前。
但阿珩不在这里。在这里的,只是纪明川而已。
在一众快要将他看出火的视线里,纪明川气定神闲,松松抱着手臂,用一种小少爷和纪珩都不会有的无谓的风情,自顾自地说,“林导演满意吗?”
他的眉眼艳丽。像一次不请自来的挑衅,“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