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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跳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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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珩知道自己在生气。
很不应该,无缘无故,可他就是知道自己在生气。
还没办法控制。
真的很没有道理。他为了家里的事放弃林凭生,比林凭生为了家里的事放弃他的次数,要多得多得多。就比如他们各自的生日,林凭生来了,而他没有。
他完全没那个立场生气。
可他就是不高兴。不高兴到刚回到酒店,人都没安静下来,就抬起脸,看着林凭生端方的侧脸,说,“我不想再去海边!”
林凭生停下开行李的动作,扭头,看着他。
一双安静的眼睛。
他真讨厌林凭生这样的眼神!抓紧床单,纪珩抿着嘴唇,说,“我们就呆在酒店里。”
林凭生的眼睛很明显地露出一点愣怔。然后笑了。
“好,”他说,“哪里都行。”
看到他这样,纪珩又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
他生闷气,直接表现就是哪都不想去。海边就算了,纪珩差点门都不想出。但他也并不让林凭生出去,反而在晚上,林凭生准备去套房里另一个房间睡的时候,跟他说不准去。
林凭生当时就停住了。好半天都没转身,纪珩猜他或许在笑,更加不高兴,加重一遍声音“你不准去。”
“好,我不去。”林凭生终于扭过脸,面上的表情柔软,隐约间还有点笑意。纪珩真的生气了,他僵着脸看着林凭生走近,床铺在对方坐下的时候微微塌陷下去,纪珩的身体忽然开始发热。
他开始觉得口干舌燥。沉默一下,在看到昏黄灯光躲进林凭生浴袍缝隙的那个瞬间,纪珩终于不想再忍耐下去。林凭生又正好看过来,轻轻问他“你在生气吗?”,纪珩仍然一言不发,却直接靠过去,单手撑在林凭生的胸膛上,被手底下蓬勃的热度弄得面红耳赤。
那天晚上纪珩很晚才睡着。第二天也差不多,林凭生又问他那个问题,他也还是没有回答。直到第三天,他接近下午才醒,睁开浮肿的眼皮,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的时候,听到林凭生在打电话。
“嗯。嗯。直接取消吧,抱歉。”
“……那也没有办法,没关系,取消吧。”
电话停了一会,纪珩忍不住了。他没办法再当蘑菇,从被子里探出头,声音闷闷的,“……什么?”
林凭生似乎没想到他听见,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到他第一眼就在微笑,“没什么。”
纪珩皱起眉。他们家里的事?他立刻兴致缺缺,林凭生估计也看出来他不高兴,马上解释,“不是我家的事。”他有些迟疑,最后还是说,“我之前约了这边的跳伞基地…”
纪珩怔住了。
他从被子里爬出来,露出纤细的肩颈和线条漂亮的小臂,头发被睡得有点卷,柔软地搭在额头上,遮挡住眼神和目光。“今天?”他问。林凭生点点头。
半晌,纪珩扯过一旁的浴袍,给自己披上。“那就去吧。”他闷声说,“…如果你已经约好了。”
抵达跳伞基地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他们坐直升机升上了天空。刚刚到的时候,纪珩听说林凭生预定的是“双人跳伞”,差点扭头就要走。
“你难道之前没有学过单人跳伞?”纪珩皱着眉问他,而林凭生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学过的,”他声音低低的,“可我想和阿珩一起…”
纪珩顿时哑火了。他本来答应过来,除去他自己还算喜欢这项运动,还有就是有那么一点消停的意思,他偶尔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可是…“可我不和别人一起跳伞。”纪珩沉默,“我——”
“真的不行吗?”林凭生低头看他,眼神让人觉得湿漉漉的,像是在虐待狗狗,“和我,也不行吗?”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他们捆在一起。打开舱门的时候,风声猎猎,纪珩轻轻地打了个喷嚏。
林凭生从后面抱住他,低声问“冷?”纪珩没说话,只摸摸自己的脸,然后靠近门口,和林凭生一起跳了下去。
现在并不早了,阳光也不再刺眼,纪珩只在刚开始的几秒钟微微阖上了眼睛,但很快他就睁开了。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跳伞,所以并不是很紧张,比起这万尺的高度,可能身后的林凭生才更让他在意。
……毕竟是林凭生啊。他想。纪珩深吸一口气,每秒超过百米的下坠速度让人心跳加快,恍惚间纪珩似乎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又感觉自己能听到林凭生的心跳。贴得好紧,太紧了,纪珩又开始觉得自己喘不过气。
和林凭生相处的时候,他总是觉得自己变得脆弱。
快到该开伞的高度的时候,纪珩拐了一下身后的人。然后林凭生没有一点反应。“……”纪珩微微侧过头,“林凭生?”
林凭生的下颌微微低下,蹭过纪珩的额角。“差不多了。”纪珩提醒,“你该开伞了。”
“嗯。”林凭生在他耳边低声说,听起来有点漫不经心。纪珩立刻皱起了眉,“你有听见——”却被林凭生打断:
“阿珩,”几千米的高空上,林凭生贴在他身后,每一寸都严丝合缝,好像要把纪珩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你在生气吗?”
纪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短短一两秒,他们又下降了。“你疯了吗?”纪珩听到自己的声音被揉进空气里,“说什么疯话?快开伞!”他大喊着,风灌进嘴里,纪珩的眼角顿时红了一片。
“我只是想问你。”林凭生那该死的声音还在重复,更轻,更低,更缓,明明应该听不清,这一刻却有如擂鼓之击,“阿珩,你在生气吗。”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颤抖。可能是舌头,或者是嘴唇,也可能他全身都在抖。纪珩真的觉得自己喘不过气了,心脏停跳,每一寸皮肤都要碎裂,在以每秒百米来计算的下降高度中,身后这个人、这个人——
“是吗?”
林凭生!
神经绷断的那一个瞬间,纪珩听见自己大喊出声,“是,我在生气!我生气,因为我喜欢你!”
在炽烈下坠的风声中,他近乎狰狞,对林凭生咆哮,好像这不是他的爱人而是他的仇人:“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到我居然想和你抛弃一切,想坐那个破游艇随便去个破地方,我——”
“我居然喜欢你到想和你共度余生!”
他的声音末尾消逝在刮躁的风,和容裕的夕阳中。
林凭生似乎愣住了。一秒,或者两秒之后,纪珩感到身体一轻。阴影遮掩住他的眼睛,他仍在喘气的嘴唇。伞开了。
在距离极限高度不过几百米的地方。
一双手臂,恬不知耻地往前,再一次环抱住纪珩的腰腹,指尖落在心脏的位置。猛烈跳动的心脏声中,纪珩听见林凭生在耳边轻轻的一句“对不起”,眼前好像出现一片茫茫的白色。
他往下看,看见夕阳炽烈燃烧的像是火焰一样美丽的光芒。就是这一个瞬间,纪珩忽然想要流泪。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像爱林凭生一样,更爱一个人了。
下降的速度变得很慢,他们甚至有余裕在云海里穿梭。此刻的云都是火烧一般的颜色,静谧的灿金。飘荡的时候,纪珩和林凭生误入了一片庞大的云海。
周遭都是湿漉漉的水汽,让纪珩回忆起那天的游艇,然后想起自己刚刚疯狂的尖叫。其实很难过吗,好像也没有,纪珩想,他也并没有生气,甚至觉得如释重负,只是…
思绪中断了一个瞬间。下雨了?纪珩困惑地抬头,晚霞仍然耀眼地灿烂着。然后纪珩明白了。
是林凭生在亲他。
他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在啄吻纪珩的后颈。反反复复,用鼻尖和嘴唇一点点梭巡过纪珩那一小截衣领和黑发之间雪白的皮肤,动作很轻,像一只小动物在嗅闻,轻得纪珩差点要忽略过去,一片突来的落雨。
轻得近乎深情。
他沉默了一下,拍了拍林凭生圈住他腰的手,男人会意,把手松开,却被纪珩拿过左手。
抬起林凭生左手手指,他用同样很轻,很深情的力气,吻了吻林凭生嶙峋漂亮的骨节。
我原谅你了。纪珩无声地说。作为回应,林凭生的手反过来握紧他的左手。
也是此时,纪珩再次听见林凭生的声音,他最后还是打破了沉默,他永远比纪珩残忍。很久,或许也没有很久,就像林凭生,好像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林凭生先说:“好。”
然后,靠近纪珩,吻着他柔软的脖颈和肩侧,林凭生只是很平静地又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