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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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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宛很快就能如愿以偿。
随着祝霖逃命一样拍完戏份,杀青离开剧组,这部片子的拍摄正式进入倒计时。
纪明川要演的内容,也愈发脱离“三级片”的范畴,朝正剧方向走,沉重,厚实,他在镜头里的眼神也越来越沉默。
“纪明川真的不错。”副导演在林凭生身边感慨。他是最近两年才跟林凭生的新导演,因为天赋好,被林凭生看中带在身边,对林凭生的过往十分不了解,所以此时很自然地夸赞纪明川,“他的演技真的很好。”
林凭生没说话,只是颔首,在镜头里给纪明川一个特写。
其实纪明川并不如何适合当电影主角。
因为他的脸长得太好,很容易让人忽略剧情,不知不觉中,沉浸在他的一颦一笑之间。或许也是这个原因,以往很少有正剧找他。
当初林凭生要选他,他的团队里很多人,不,该说绝大部份人都反对。无论是了解林凭生的,还是不了解林凭生的,都觉得他们导演疯了。
只有林凭生自己知道他为了这一天等待了多久。
一场外景戏拍完,几个导演心疼大家都累了,特地早点放人回去休息。纪明川回到房间的时候还有时间叫了酒店的餐点,洗完澡,正好等到人把东西送上来,他慢吞吞吃完,坐在沙发上发呆。
越临近杀青,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越漫上来。
解脱?肯定是有的。累?那更不用说了,他快累死,无论身体还是心灵。
但是不是还有点别的想法?纪明川暂时想不清楚。
想不清楚就不想,他随手打开电视,熟练地拨了一个频道,广告时间,电视屏幕里的人正卖力推销牛奶。他看一眼,就收回视线,拿出手机玩游戏,把“百分百纯优质奶源”当哐哐刷怪的背景音。
杀到第几十个小怪的时候,门响了。
还是那么不紧不慢三下,好像敲个门,都要彰显自己的气度和尊贵。
纪明川翻个白眼,不理他,等滴滴声自己响起,继续杀怪。
可那三下之后,门口就再没发出声音。
摁动屏幕的手指速度慢了下来,他操纵的小人很快就被好几个小怪一起砍,围在一起,血条跟蹦极一样哗啦啦跌了下去。
嘀哩嘀哩。
嘲笑他一样,小人蔫蔫地死掉了。
纪明川啧了一声,抛开手机,托着下巴观看起又唱又跳的电视广告。
而不远处的门,也跟一个忠诚的骑士一样,庄重又温驯地沉默着。
“……”
他深吸一口气。在电视播到“陪伴家人最好的替代品”时,纪明川站了起来。
“为什么不进来。”
看着门外微垂着头与自己对视的男人,纪明川漠然地问。林凭生一时间没说话。他静静等着纪明川转身走回去,一把坐在沙发上。他似乎洗完澡不久,身上只有一件浴袍,松垮地罩在身上,露出微红的锁骨和同样颜色的膝盖。
林凭生坐在他对面。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什么,放在桌上,很薄的一点东西,被他的指尖推往纪明川的方向。
“这间房的另一张房卡。”
林凭生看着他。声音很低,“抱歉,之前是我不对,我以后不会再这么做。”
纪明川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林凭生的视线里有审视,“发什么疯?”他语气里有嘲讽,“这间房还是你出的钱,你爱什么时候进来,就什么时候进来。”
“……”林凭生只是摇摇头,“明川,真的很抱歉。”
那几根手指轻轻从卡上抬起来。纪明川垂眼,看着那张卡片,没有拿,也没有还给林凭生,只是任由它放在那里。
“现在还给我,有什么用?”
事到如今,你这样做派,有什么用?
“我只是觉得抱歉。明川,你之前说,我们应该是普通的关系…”
“工作关系。”
“…普通的工作关系,我想过,是我冒犯你。拍摄的这段时间。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来弥补,只能先稍微表示我的诚意。”
纪明川不置可否。他端详着林凭生无懈可击的、诚恳动人的脸,随手将卡拿起来,然后一边掐住一半,咔哒。
他把卡掰断。
“这样的诚意?”他轻佻地笑了一下,问林凭生。
林凭生的脸颊似乎很难以察觉地滑动了一下。他沉默半晌,然后点头,“这样的诚意。”
“……”
纪明川很快感到无趣。他挥挥手,很敷衍,“我知道了,很高兴林导演认清楚我和你之前的关系和定位,最后一段拍摄,我们就好好相处,好聚好散。”
林凭生嘴唇动了动。
上一次,纪明川这样挑衅他,他还能有点动容。上上次,他把纪明川拉近,主动垂下脖颈,在纪明川耳边那样礼貌地用最难听的话来辱骂他。
可这一次,林凭生就像一个逆来顺受的奴隶,毫不作声,心甘情愿接受纪明川所有恶意。
姿态这么卑微,几乎让纪明川有点恶心。
“…明川,”他忽然说,“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说。”
“什么?”纪明川随口应道,拿起遥控器,正要换台的时候发现广告刚好结束了,于是只是摁了下音量键,把声音调大。
“你的父——”
林凭生的声音与电视里的女声重叠。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M州一监狱,一无期徒刑囚犯突发疾病,抢救无效,当场宣告死亡。”女声冰冷冷的,说,“据了解,该囚犯已服刑十年,患有慢性心脏疾病,目前狱方拒绝公开监控,记者仍在调查。”
屏幕上出现了几张图片,马赛克很重,很隐约地看得见一点资料,还有一张很模糊的照片。
上面只有几个字看得清。监狱名,编号,还有一个“纪”字。
女声还在说,介绍着罪名和刑期,十年前的审判过程与结果。
而纪明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因为她所说的一切,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纪明川了解得更清楚。
他不知道时间过了有多久。
也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表情,什么反应。不知道自己的手有多冰,视线有多僵硬。
唯一知道的,只有那张哪怕很粗糙模糊,也看得出来麻木的肖像照。那样貌,与曾挂在庄园最深层别墅墙壁上的大幅照片里的人,几乎可以用毫无干系来形容。
可那就是一个人。
“明川…明川,明川!”
是林凭生的声音把他唤醒。他茫然地,空白地,像一个机器人一样,一点一点扭头过去,看林凭生。
看他焦灼的脸。
…是吗。
是啊。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今天林凭生才会来找他,才会在门外等这么久,才会假心假意地说对不起,说冒犯,逾矩,要把房卡还给他。
用这么廉价虚伪的东西,要骗取他的松懈和真心。
“这就是你要说的事?”
纪明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来这句话的。
林凭生露出一点惊慌失措的,很想靠近,却又无法靠近的表情。
很可怜。很惹人心碎。
换成林宛,或者世界上随便任何一个人,都会忍不住上前,伸出手,拥抱他,竭尽全力,飞蛾扑火,哪怕要把心撕开,都想给他一点温度。林凭生就是这样的人。
可纪明川却慢慢咬紧牙关。
“你早知道,是不是?”
“…是。”
“那你来告诉我是做什么呢?”纪明川声音很轻,“要来看我笑话吗?”
林凭生看起来马上要打断他,可纪明川还是说了下去,“你今天来找我,来道你所谓的歉,来把这张——”他看了眼只剩下残骸的卡片,“所谓的诚意给我,来假惺惺地说对不起,是再一次想骗我。”
“——是么?”
“怎么会,我,”
纪明川一个眼神就打断了林凭生。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气,林凭生才控制住自己,别往后退,硬生生站着没有动。
“你真的很了解我。”
纪明川笑了一下。他居然还笑得出来,“你太了解我了。所以你总是这样,总是抓住最好的时机,很容易地抓住我,握住我,毫不费力地把我捏在手心里,然后很轻易很随便地骗我。”
“你总是这样,这么简单就找到我的弱点,一击必成,玩弄我,掠夺我,攻讦我。”
“林凭生,”他用气音喊他的名字,“这样的把戏,你要玩多少次?”
“我——”
“当年那一次,十年前那一次,还不够吗?”
他语气里的憎恨,第一次,打破轻佻而不在意的冰层,真心话是滚烫的岩浆,在平静外表下,恨意和怨毒一夜不停地翻涌。
林凭生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一张虚假的膜,这场摇摇欲坠的游戏,这你来我往觥筹交错彼此都不付出真心的欺瞒,在这一刻,被纪明川亲手撕碎,硬生生的,用最稀烂最不堪的模样,暴露在两个人面前。
那条新闻被念完了。纪明川面无表情地看着开始说别的事情的主持,拿起遥控器,咔哒关上电视。于是房间里回归安静,只剩下壁钟滴滴的声音,沉默而空旷地回响。
他转身,走的方向是门的方向。步伐里看不出情绪,拖鞋的声音湮灭在地毯里,可没走出两步,身体忽然被一双臂膀抱住。
纪明川的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恨意。
“林凭生。”他一字一顿地喊他的名字,“你到底要骗我多少次?”
那双手臂被灼伤一样,然后更紧地锁住他。
“对不起,”他听见林凭生出现裂缝的声音,“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刚刚才知道,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在你门口。”
“我不想听这些。”
“对不起,对不起。”身后人还在说,像一个只会跳一首曲子的八音盒,“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我,”
声音断在半空。
八音盒卡住了。
纪明川静静站着。他不动,不挣扎,也不回应,也不看林凭生。只是站着。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一个呼吸,林凭生很缓慢,很缓慢地说:
“对不起。”
他说,“是我错了。”
我今天不该这样来找你。
我不该用这部剧本来找你。我不该等待这么久。
我不该这么鲁莽,不该赌气,不该眼睁睁看着别人侮辱你。更不该自己侮辱你。
我不该只考虑自己。
我应该在见到你第一眼就和你道歉。
他的温度落到纪明川裸露的脖颈上,让人想到爱,想到死,想到绝望,想到祈求和痛苦,想到很久很久之前,他们那么多次在深夜里紧紧相拥,四肢缠绕,后背汗津津地贴在一起,交换体温和呼吸。
那时,林凭生也这样抱他。从背后,那么用力,又不忍心用力,想拥有他,又害怕伤害他。
纪明川的呼吸声很轻地在两个人中间回荡。
他的衣领被蹭开了,白色的绒毛外翻,一截漂亮的脊背海浪一样流淌。
然而海浪中间有一块小小的,黑色的石头。不大,却很顽固,很坚硬地立在那里,阻断白色的波纹。
——那是几个字。
是一个名字。
林凭生看到那块石头的第一眼,就被烫伤了。
他几乎被烫得要落下泪来。在纪明川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睫毛终于微微颤抖,神情被打破,在空气里,林凭生无声地碎掉。
“我不该这么胆小。”
最后他说,“我不该…这么轻易放弃寻找你。”
纪明川一直没有说话。
是在林凭生说他“错了”的时候,他的指尖开始抖。贝壳一样的指甲,珍珠的颜色,修剪得不太走心,有几根手指顶端露出红色的一线,在白色里格外显眼,此时颤抖,像一截被剪断的红线。
他的双手还是垂落的,任由林凭生的手臂如何收紧,都一动不动,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玩偶。
一个在八音盒里孤单伫立的小人。
然后他说。
“……十年前。”纪明川轻声问,“那一晚,你为什么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