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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在水(二) 怕啥来啥是 ...

  •   因灵鉴揪出来的那个残魂,仙官们因祸得福,谒见早早的结束了。
      灵鉴对那残魂颇有兴趣,几乎冲淡了些道君不准她归隐而产生的怨念。
      一个凡人残魂能突破天界禁制来到月宫实在稀奇,灵鉴当即决定亲自调查。
      这其实有些大材小用,但她如今是月宫之主,她的话没有反驳的余地,于是心思各异的掌事仙官们只能离去。

      霄云殿的西稍间。
      被残魂藏身的小仙官穗玉一问三不知,她是真的灵力低微,没有发现过任何异常,灵鉴问了几句话便让她回去了,转而专心审问那残魂。
      她伸手收回涤妄,残魂被放开却依旧是一团混沌。
      见他不愿现形,灵鉴伸出手隔空一抓,一枚棋子大小的玉石便从那团混沌中飞出,稳稳落入她手中。
      玉石离身,残魂终于化作凡人男子模样,他瘫坐在地气息微弱,如果不是竹牧所在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他的面容,还以为地上只是一具没有灵识的躯壳。

      “说说看,你为何潜入月宫?”灵鉴端坐在书桌后,垂眸问道。
      竹牧在一旁执笔记录,但半晌过去,等不到那残魂一句回答。
      灵鉴却也不急,她把玩着手中玉石,“你能隐藏气息不被发现,无非是靠这枚仙气所化的棋子,但棋子离身后,你一个残魂若无鬼气滋养,撑不了多久。所以你若是不愿意说,我可以陪你耗着,只是我有的是时间,你却不一定了……”

      大概是在军中审问那些穷凶极恶之辈残留的习惯,她一字一句虽然说得清楚平缓,但意味深长的语气却让人听着周身发冷,残魂不自觉抖了一抖。
      他颤颤巍巍地开口:“我找的不是你。”
      “哦,”灵鉴眉毛一抬,“那你找的是谁?”
      残魂心一横,道:“我要见月老。”
      灵鉴撑着下巴,“你要见哪个月老呢?”

      残魂听见这话终于抬头,但他不敢和灵鉴对视,视线飞快扫视过半个大殿之后,他将目光落在了竹牧身上。
      这仙官手持玉笔灵书,看打扮样貌像个文官,也似乎好说话些。
      灵鉴看向竹牧,竹牧立刻会意,向那残魂解释道:“天上月老有三,凡间月老有六,九位月老各司其职,你要找的是其中哪位?”

      残魂哑然,他除了知道那位是月老,其余一无所知,“我记得他的模样,他须发皆白,带碧玉冠……”
      “神仙面目多变,你见到的并非他的本相。”
      “怎么会!”残魂先是呢喃几句,随后眼珠一转,“那都让我见一见,即便我认不出他,他也能认出我的。”
      “若他认不出,你待如何?”
      “他是神仙,怎会认不出我?”
      这话问得竹牧一愣,灵鉴接过话,“正因为他是神仙,仙途漫漫,许多人和事于他才是过眼云烟。”
      她说到最后又仿佛叹息,令人无端伤感,残魂听了她的话,身躯仿佛又黯淡几分。

      大概是觉得求助无望,残魂蜷缩在地上,竟哭了起来。
      眼前这孱弱的凡人残魂,连问心这样的仙法也无法承受,打不得骂不得,只能等他哭完。
      残魂越哭越凶,涕泗横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

      灵鉴不再管他,抬手示意竹牧靠近。
      “这枚棋子可曾见过?”灵鉴指着桌上的玉石棋子,“或者说有哪位月老是爱下棋的?”
      下棋并不是什么罕见喜好,竹牧遍寻记忆并没有头绪,但却想到了其他办法,“元君可能看出这仙气五行所属?”
      灵鉴不假思索,“属水。”
      属水的话,只有两位月老,竹牧想了想两位神君的做派,推测道:“是戚楳神君的可能性大些,只是……”
      这名字听着耳熟,灵鉴略一沉思,“可是四年前陨落那位天月老?”
      竹牧点头。

      戚楳神君原是月老之首,四年前旧伤复发药石罔效,最后灵归天地,这在天界不算小事,灵鉴在军中也有所耳闻。
      “能确定是戚楳神君吗?”
      “五行属水的月老只有两位,另一位不像……是会赠凡人仙气的神仙。”
      竹牧说得含蓄,灵鉴却听出些别的意思,另一位月老许是清高孤傲、不屑与凡人来往。

      灵鉴又看向哭累了瘫成烂泥模样的残魂,不带一丝情绪地说道:“这枚棋子想来是你说的月老所赠,但他已灵归天地,你见不到了。”
      她的话无异于断了残魂所有的念想。
      残魂没想到的是耗费多年终于走到天庭,等来的居然是这样一个结局,一瞬间只觉得寒意兜头而下,仿佛不是身在天庭,而是这天地之间最黑暗幽深之处。
      他仅剩的灵魂在下坠,似乎永生永世都到不了终点。

      “你私自潜入月宫虽于理不合,但你既然冒着风险来了,总不会只是为了和月老叙叙旧,我给你机会陈情,无论你是为了什么,在这里你大可以放心说真话。只是如果你不愿意说,要么误了时辰你灰飞烟灭神仙难救,要么依天规将你押入冥府问罪,你自己考量。”
      灵鉴说完话便拿起桌上文书翻阅,似乎并不急于让他给出选择。

      大殿鸦雀无声,残魂在一片静默之中,又抬头看了看。
      说话的神仙是武将打扮,但她言语间并不咄咄逼人,左侧执笔的神仙也是温文尔雅的模样。他虽是私自潜入月宫,但审问他的两个神仙却并未对他施以刑罚或强迫他做什么。
      他们至少在认真听他说话。
      想到此处,残魂的内心似乎终于被火把照耀到,有了些许暖意。

      他放下一点戒心,小心试探:“我告诉你实情,你能替我伸冤吗?”
      竹牧适时替灵鉴立威,道:“你面前的是月宫正神,下管南斗两星、四渎十二溪众仙及天地月老,若有冤情,但说无妨。”

      残魂这才敢正视灵鉴。
      她嘴角含笑,似春风带雨,但这和善的笑意配着她威严华美的武将打扮,总让人觉得违和,仿佛这笑意背后还藏着什么似的,因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灵鉴在他眼中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沉吟半晌,他终于下定决心。
      “好,我说。”

      残魂自称袁信,闯入天庭为的是月老给他的一个承诺。
      袁信有妻,名曰观娘。两人少年相识,感情甚笃,婚后袁信在外从仕,夫妻俩虽聚少离多,但靠书信传情,依旧恩爱如初。
      后来天下大乱,袁信跟随的藩王起兵举事,隔年在江左称帝,袁信在新朝为官颇得赏识,一时境遇大好,终于将家人接到身边团聚。
      起初一家人的日子和和美美,只是好景不长,皇帝上了年纪疑心深重行事乖张,加之身边奸佞挑唆,袁信逐渐被皇帝厌恶。他人到中年接连被贬,最后竟沦为誊抄文书的小吏,每月俸禄勉强糊口,家中光景越发凄惨。
      而观娘为维持家中生计常年夜以继日的劳作,最后在一个冬天一病不起,没多久便去了。

      观娘过世后,袁信抑郁寡欢,很快也病入膏肓,但他却隐隐有解脱之感,总觉得这一死就能再见到观娘了。
      临死前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位老者,老者说他许过袁信一个愿望,问他有何心愿,袁信才想起他与老者有过两面之缘。

      一次是他少年时与同伴登高望远,在山中曾与老者下过一盘棋,后来他下山时还捡到了老者遗落的一枚棋子。
      另一次在他新婚后的第一个上元节,他与观娘放完河灯,老者不知从何出现,问他灯上心愿是否就是他心中所愿,彼时袁信和观娘正如胶似漆,惟愿夫妻情意绵长白头偕老,心中自然也容不下其他,老者闻言淡然一笑便转身离去。
      他走后袁信才想起那枚遗落的棋子,只是那时他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不久后观娘有了身孕,袁信也很快将这事抛在脑后。

      那枚棋子后来一直被袁信收着,渐渐地也忘了它的存在,直到临死前,他躺在榻上做了那个梦才知道,原来那老者是月老,那枚棋子是能满足他心愿的月老信物。
      袁信自观娘死后一直在自责悔恨中度日,他这一生欠她最多,于是许愿与她生生世世再续前缘,以弥补对她的亏欠。月老答应了帮他实现心愿,而后便踏云而去……

      袁信讲了很久,残魂气力不继,声音也变得虚弱。
      灵鉴一个弹指,一簇青色的火苗从她指尖蹿了出去,没入袁信残魂之中。
      温暖的气流涌向袁信的四肢百骸,他残破的魂魄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充满力量,支撑着他继续回忆他千疮百孔的人生。

      有了月老的承诺,袁信怀揣着对来世的期盼咽了气。
      他在冥府喝过孟婆汤后再世为人,前尘尽忘,但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个身影模糊的女子,他寻了一生,却直至终老都没有见到她。
      直到他又入冥府,才想起自己一直在找的人是观娘。没能和观娘再续前缘,袁信只能请判官帮忙查清原委,判官告诉他观娘第二世早亡所以他们才错过,等第三世必将为他们重新续缘。
      于是袁信又喝下孟婆汤去投胎,可这一世观娘依旧没有出现。
      第三世病逝后,袁信欲和判官讨个说法,但他到了冥府,还不等开口就被判官灌下孟婆汤送往人间……踽踽独行几世后,再入冥府的袁信想方设法躲开判官见到了阎君,求他主持公道。
      阎君下令彻查此事,判官被罚,最后还来了位天神……袁信相信了他们,自以为再世为人便是万无一失,但观娘就像是水中月镜中花,无论他用什么办法,吃多少苦,求多少神,等待多少时间,她都不会走到他面前来。

      后来,绝望的袁信不再相信冥府任何神仙,他在又一次寿终正寝后躲过了冥差的接引,在人间自己寻找观娘的踪迹。
      袁信以鬼身在人间游荡却从未被冥差发现,直到被厉鬼暗算才知道他的魂魄中嵌着仙气化作的棋子,就是这枚棋子帮他隐匿了鬼气。
      他侥幸从厉鬼手下逃脱,拖着残魂继续找寻观娘,在偶然听说人间河流会在特别的日子里与天河相通,这才躲在河灯中混入天庭。
      他只是想见一见那位月老,问他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要给他希望又一次次打破,他也想知道观娘的下落,想知道她如今过得好不好……

      袁信讲完自己的过往,终于气力不继陷入沉睡。灵鉴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根槐木簪,将他的残魂收了进去。
      竹牧记下袁信的最后一句话,也收起玉笔灵书。

      灵鉴随手拿起桌上一册书卷,翻看几页后,问道:“你信他所说吗?”
      竹牧点了点头,“元君神威之下,想来他不敢说谎。”
      灵鉴却不以为然,“他出现得蹊跷,所说之事涉及神官众多,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
      “那元君方才为何不用仙法探魂或是问心,至少能确保他说的是真话。”

      灵鉴从书卷中抬头,“你竟然知道探魂?”
      凡有魂魄者,使用探魂和问心都能知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只不过问心是初级仙法,探魂威力远胜于它,但多在军中和冥府使用,寻常仙官接触不到。
      “小仙也是偶然在书中读到的。”
      难怪,灵鉴笑道:“想来你平日也没机会使用这些法术,自然不知道这两者都会损伤魂魄,问心轻一些能自行恢复,至于探魂,我探过的魂飞魄散也是有的。袁信残魂虚弱,即便是问心,他也撑不住。”
      魂飞魄散也是有的,她轻飘飘的语气让竹牧的笑意僵在脸上。

      竹牧清了清嗓子让自己回过神来,正要说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他竖着耳朵听了几句,顿觉不妙,似乎又有人闯进了月宫,外面正在拉扯。
      也是奇怪,这月宫往日如死水一样清净,冷不丁的所有事情都赶在了一天,就像是约好了要给新正神难堪一样……
      竹牧暗暗皱眉,小心翼翼看向灵鉴,灵鉴果然面露不虞,竹牧绞尽脑汁,想着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元君……”
      灵鉴却不给他机会,她倏然起身,眨眼间便从原地消失,竹牧只看得见她帔帛的残影。
      怕出什么岔子,竹牧忙追了出去,一边追一边给天府星君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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