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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扬州府恶狼谋绝户 桃花村慈母 ...

  •   江南四月,草长莺飞。相比于金陵那带着几分肃杀之气的料峭春寒,扬州府早已是一派暖风熏得游人醉的繁华靡丽。

      扬州城东,占地近百亩的程家大宅内,可谓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穿过九曲回廊,便到了程家家主程万里的书房揽胜斋。这斋中铺着波斯进贡的厚重地毯,墙上挂着前朝大家的真迹,就连博古架上随意摆放的一尊送子观音,也是通体毫无杂色的极品羊脂白玉。

      “这破题怎么如此难解!不写了!夫子尽出些刁钻的题目折腾人!”

      伴随着一声烦躁的抱怨,一本上好的澄心堂纸装订的《四书集注》被狠狠掷在地上,书页散落一地。

      书案后,坐着一个与程昱年纪相仿、约莫十二三岁、生得唇红齿白的锦衣少年。只是这少年眉宇间透着一股常年被溺爱娇纵出的跋扈与轻浮,正是程万里与外室刘姨娘所生的私生子——程文浩。如今,这原本连族谱都上不了的庶子,却堂而皇之地占据着程家嫡子的书房,享受着本该属于程昱的泼天富贵。

      “哎哟,我的小祖宗,仔细手疼。”

      刘姨娘穿着一身极其华贵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扭着水蛇腰快步走上前,心疼地捧起程文浩摔书的手揉了揉。她转头嗔怪地看了一眼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程万里,“老爷,您也管管那老夫子。咱们浩儿将来是要继承程家这诺大产业的,随便捐个监生也就是了,何苦非要逼着他去受那科举的洋罪?”

      程万里缓缓睁开那双透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眸,冷哼了一声:“妇人之见!我程家如今虽富甲一方,但在那些真正的世家眼里,终究只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要想真正改换门庭,浩儿就必须得有个正经的功名傍身!”

      说到此处,程万里的眼中闪过一抹极其阴毒的寒芒:“桃花县那个小畜生,不仅没有被咱们养废,反而还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拿了个县试案首。若不是我当机立断,花重金打通了金陵赵知府的路子,一旦让那小畜生真的成了气候,回来翻当年的旧账,咱们一家三口,谁都别想安生!”

      刘姨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恶毒的冷笑所取代。她端起一盏燕窝走上前,柔声道:“老爷说的是。不过老爷您也无需动怒。三千两雪花银,外加两斛东珠,这等厚礼砸下去,莫说是一个毫无背景的乡下童生,便是天王老子,赵知府也能在考棚里给他扒下一层皮来!”

      “算算日子,这会儿金陵府试的第一场正场,已经考完了。”刘姨娘娇笑着,涂着鲜红丹蔻的指甲轻轻划过茶盏边缘,“妾身猜想,那两个小畜生,此刻只怕已经被赵大人黜落,正戴着枷锁,在金陵府的大牢里哭爹喊娘呢!只要他们一死,这程家,便只剩浩儿一根独苗,那李氏当年留下来的十几家陪嫁铺子和良田,就彻底是咱们的了!”

      程万里接过燕窝,听着这番逢迎的话,心底的最后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

      是啊,在这江南地界,他程万里的银子,就是无坚不摧的利刃。两个手无寸铁的黄口小儿,拿什么跟权势斗?

      “传信给金陵的掌柜,让他盯紧府衙的动静。只要赵大人那边一结案,立刻把消息传回来。”程万里喝了一口甜腻的燕窝,嘴角的笑意森冷如鬼魅,“等那两个小畜生的死讯传到桃花村,那李氏本就病入膏肓,定然熬不过去。这桩心病,便算是彻底了结了。”

      书房内,一家三口相视而笑,那笑声在奢靡的暖阁里回荡,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与血腥。

      ——

      与扬州程府的奢靡截然不同,远在三百里之外的桃花村,此刻正笼罩在宁静的暮色之中。

      程家那座破败的小院里,李氏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借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手里飞快地剥着竹笋。

      比起半年前那个只知以泪洗面、满心绝望的妇人,如今的李氏,虽然依旧清瘦,但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却多了一股柔韧如蒲草般的坚强。

      自从程昱点醒了她,揭穿了程万里的捧杀毒计后,李氏便彻底将那个所谓的丈夫从心底剜了出去。她知道,自己这副身子骨,是两个儿子在外打拼唯一的牵挂。她不能倒下,更不能成为儿子们科举路上的累赘。

      “李家嫂子,又在忙活呢?”隔壁热心肠的胖婶提着个竹篮走了进来,篮子里装着几个还带着泥土的新鲜红薯,“这几日天儿变了,夜里凉,你可得当心身子。昱哥儿和文博去了金陵,算日子,今儿个该考完第一场了吧?”

      听到儿子们的名字,李氏放下了手中的竹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红薯,感激地笑了笑:“多谢他婶子。是啊,今儿初九,该是正场交卷的日子了。”

      胖婶看着李氏那强颜欢笑的模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劝道:“嫂子,你也别太忧心。昱哥儿可是咱们县的案首,那是文曲星下凡!金陵府的官老爷只要不瞎,定能看出咱昱哥儿的才学。”

      “借你吉言了。”李氏勉强扯了扯嘴角,转过头去,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老槐树,眼眶却抑制不住地泛起了红。

      儿行千里母担忧。

      李氏虽是不通世务的内宅妇人,但她不傻。严老夫子临行前派人悄悄送来的那包伤药,以及字里行间隐晦的叮嘱,无一不在告诉她:金陵此行,绝非坦途。

      她不敢去想程万里会使出什么阴毒的手段,她只能每日天不亮便跪在佛龛前,磕头磕得额头青紫,只求满天神佛能护佑她的两个孩子平安归来。至于什么功名利禄,什么案首秀才,在母亲的眼里,都不及儿子们平平安安地活着。

      “昱儿,文博……”李氏在心底无声地祈祷着,一滴清泪砸在粗糙的手背上,瞬间隐没不见,“娘什么都不求,只求你们全须全尾地回来。哪怕是讨饭,娘也陪着你们……”

      桃花村的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花。

      远方的亲人在日夜期盼,而那波谲云诡的金陵贡院,却正在酝酿着一场足以掀翻天际的惊涛骇浪。

      ——

      金陵府,松涛苑客舍。

      “吱呀”一声,厢房的木门被推开,挟裹着一阵浓重的湿冷水汽。

      程文博手里端着一盆滚烫的热水,小心翼翼地用脚勾上门。十岁的孩童,此刻本该是在考场上耗尽了心神、倒头就睡的年纪,但他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却找不到半点疲惫,只有极其深沉的凝重与心疼。

      他快步走到床榻前。

      木榻上,程昱正紧闭着双眼,裹着厚厚的棉被,眉头痛苦地蹙在一起。

      十二岁的单薄身躯,在金陵贡院那漏风的臭号里熬了整整三天三夜,加之高度紧张地推演那篇惊世骇俗的八股,刚一出考棚,程昱便彻底倒下了。

      原本还未好透的沉疴旧疾,伴随着倒春寒的湿气全面爆发。此刻的他,面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且滚烫,已是烧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哥……”

      程文博跪在床榻前的脚踏上,将毛巾在滚烫的热水里绞干,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着程昱额头上的冷汗。

      看着兄长那烧得干裂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窝,程文博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前世,他权倾朝野,万人之上,身边伺候的奴仆成群,却无一人能让他交付真心。他习惯了算计,习惯了利用,习惯了冷眼旁观世间的一切苦难。

      可是今生,当他看到兄长为了护他在搜检时受辱,为了替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而在号房里呕心沥血时,他那颗早就被权谋浸透、冰冷如铁的心,彻底融化在了这份毫无保留的血脉亲情里。

      “哥,你快点好起来……”程文博将程昱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眼眶通红,声音哽咽,“你若出事,我便让这金陵府的所有狗官,让扬州程家上下几百口人,全部给你陪葬!”

      许是感受到了弟弟手心的温度,程昱那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他无意识地反手抓住了程文博的手腕,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呓语:

      “文博……别怕……有哥在……赵有良……不敢动我们……”

      程文博眼泪“吧嗒”一声砸在被面上,他死死咬着牙,用力地点头:“我不怕,文博不怕。哥的文章天下第一,那狗官绝对不敢黜落哥哥!”

      其实,程文博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在考场上便猜到了那道“居上不宽”的截搭题是赵有良设下的文字狱陷阱。以他的权谋阅历,自然知道此局极其凶险。但他更相信兄长那惊才绝艳的才智。兄长既然敢交卷,就一定是写出了让赵有良投鼠忌器的绝妙破题!

      ——

      正如程文博所料,此时此刻,金陵贡院的明伦堂内,金陵知府赵有良,正经历着他为官数十年来,最恐惧、最煎熬的一个夜晚。

      明伦堂内,死寂得令人发指。

      几名副主考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有良跌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书案上,孤零零地摊开着程昱的那份考卷。

      那句“所谓不宽者,乃天子忧国忧民之切,不忍容一人之私,而误天下之公也。是以雷霆之怒,亦是春生之恩”,就像一道无形的紧箍咒,死死勒住了赵有良的脖颈,让他喘不过气来。

      “大人……”礼房的钱典吏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满脸冷汗,“这……这卷子,咱们该如何判?程老爷那边送来的三千两银子,可是已经在后院的库房里了啊。若是不将这小畜生黜落,程老爷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啊!”

      “交代?我拿什么交代!拿本官的九族去给他程万里交代吗?!”

      赵有良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钱典吏的脚边,滚烫的茶水溅了钱典吏一身,他却吓得连躲都不敢躲。

      赵有良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指着那份考卷,低声咆哮着:“你长了一双狗眼吗?!你自己看看这小畜生写的是什么!他把这道谤君的死题,硬生生写成了歌颂当今圣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表忠折!而且字字珠玑,引经据典,简直是天衣无缝!”

      “本官若是敢在这卷子上批个劣等,若是敢以狂悖之罪抓他,那就是在打当今圣上的脸!就是在告诉天下人,圣上的雷霆手段不是春生之恩,而是暴政!到时候,不用程万里来找我的麻烦,京城督察院的那群御史言官,就能像疯狗一样把本官撕成碎片!”

      赵有良瘫软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文字狱死局,竟然被一个十二岁的寒门稚童,用一种最堂皇、最光明正大、也是最狠毒的阳谋给反杀了!

      这是真正的降维打击!你用阴谋害我,我便用王道碾压你,还要让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那……那该如何是好?”钱典吏吓得面如土色,“难不成,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过关?那程老爷那边……”

      “程万里算个什么东西!一介商贾罢了,也配让本官拿身家性命去给他赌?!”

      赵有良终究是个能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到知府位置的老油条,短暂的惊恐过后,他眼底再次浮现出豺狼般的阴毒。

      “这第一场正场,他文章写得滴水不漏,借了皇上的势,本官动不了他。不仅不能黜落,本官还得捏着鼻子给他判个上等,免得落人口实!”

      赵有良咬牙切齿地抓起朱砂笔,恨恨地在程昱的卷面上画了一个极其醒目的红圈,随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明伦堂外漆黑的夜空。

      “可是,这府试可不止考一场!三日后,便是复试和招覆!”

      赵有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压低了声音,犹如吐信的毒蛇,“钱典吏,去给本官查查,这两小畜生下一场的座位号。给本官把他们调到底号去!另外,去考棚里做点手脚……”

      “本官倒要看看,文采再好、脑子再聪明,若是连考卷都护不住,若是冻死、病死在这贡院里,他程昱,还拿什么来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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