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竹马。 ...


  •   程巍突然遭到喝止,执箸的手一颤,生鱼片直接跌入蘸碟内,飞溅出星星点点的料汁。

      言蘅下意识往后一仰,伸出双手护脸。

      程巍惊疑不定地抬起首。
      祝卿安神情已经冷淡下来,“程兄不是吃五柳鱼吗?”
      程巍讪讪问道:“吃了五柳鱼,就不能吃鱼脍?”
      祝卿安道:“并无不可,但你应该提前说,小二只备了两份金齑。”
      程巍一瞬间笑了开来,大大咧咧道:“我没有关系的,凑合一下也可以。”

      话音甫落,他径直夹起言蘅面前那块吸满了料汁的鱼片,扔进自己的血盆大口。

      祝卿安盯着他的动作,眉蹙更深,“谁说你有关系,你眼前的蘸料言兄已用过,你怎么能用她吃过的?”

      程巍咀嚼着,含糊道:“这不是只上了两份蘸料吗,我只能凑合用他的了。”

      祝卿安沉声道:“是你方才同意你与如音吃五柳鱼,我与言兄吃鱼脍,小二才只上了两份金齑。你若提前说,大可单独再给你准备一份,且你刚刚说也不迟,为何不提便先上手?”

      程巍咽下鱼肉,不以为意道:“没必要这么麻烦,我经常遇到这种情况的,不是每个人都有单独的蘸料,你从来没有和别人共食过一碟吗?”

      祝卿安唇角逐渐抿直,冷声道:“即便席上只有一份蘸料,祝某也会要求将其分匀开来。”

      程巍这下有些明白过来,这位解元郎大抵是有些洁癖的毛病,便庆幸道:“祝兄那份不是好好的吗,我也没动你的。”

      祝卿安面色阴沉下来,“你这样,让人家怎么吃?”

      他此番语气尤其不善,充斥着警告的意味。

      程巍轻啧一声,实在想不通自己不过沾个料汁,到底碍着什么,免不了认为对方小题大做,有意找茬,便将竹箸一放,正准备同他好生掰扯一番。

      便在这时,言蘅伸手一把拦在他俩中间,唇角勾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同祝卿安道:“我没关系的。”

      为了自证心意,她慎重其事补充道:“我俩打小就吃一块住一块,我已经习惯同他在一个碗里争食了。”

      祝卿安面容一僵,瞬时沉默下来。

      这一场无妄之灾,程巍不明所以,言蘅自觉心如明镜。
      她惯来了解祝卿安的为人处世。
      祝大人生平最讨厌的事,便是心中既定好的规划突然被人打乱。
      他厌恶一切没有秩序的东西,自律,规整得令人发指。

      所以他见不得旁人的竹箸在桌上胡乱游走,更见不得程巍不远万里来她这里蘸料,在桌面上洒出一片狼藉。

      言蘅以前也曾受过他这般的挑剔,深谙其中苦楚,并不希望四人初识的第一顿饭,气氛如此剑拔弩张。

      是以她硬着头皮,出面做这个和事佬。

      阿蘅这一番缓和的话说下来,直接熄了祝卿安的怒火,也让程巍彻底醒悟过来。
      祝卿安可能并不是故意找他麻烦,只是单纯在为吃饭的人着想。
      换过一个角度,他其实是过于体贴,反而吹毛求疵起来。

      程巍重新恢复惯往的笑容,揽起言蘅的肩膀,耐心解释道:“祝兄莫要见怪,我与阿蘅小时候曾在同一个奶娘怀里吃过奶。我已经习惯不与他生分,才下意识用了他的蘸碟。”

      言蘅狠狠点了点头,斜睨程巍一眼,揶揄道:“你们可别看他现在长得人高马大,干娘说他小时候每次喝奶都抢不过我呢。”

      程巍含笑瞪她一眼,“你还有脸提!明明一开始是给我请的奶娘,最后全都喂你去了。你们是没见过我俩周岁时的画像,我脸比他整整瘦一圈。”

      言蘅皱起鼻头,轻哼一声:“也就开头那一年了,后来到现在,不都是你长得比我高,比我壮。足以可见随着年龄增长,还是你从我碗中抢食更多一些。”

      他俩眉飞色舞,毫不掩饰地相互数落。
      明明没有血缘,感情却仿若比亲兄弟还亲。

      柳如音看着实在有趣,忍不住掩袖笑了起来。

      这一笑百媚皆生,连窗外湖上的芙蕖也不及她秀丽照人。
      程巍瞧见,更是心动不已。
      他愈发不可收拾,一句接着一句,不断与言蘅一起倾诉着当年两人朝夕相伴的各种轶事。

      明明语笑宴宴,说到后面,四周氛围却在不断变冷。

      程巍最后说起两人幼年第一次偷言父私藏的烈酒喝,不过一杯,便齐齐醉倒在屋里,同榻而卧一夜。
      整个饭桌的气氛,彻底降到了冰点。

      程巍话音未落,已猛地打了个冷颤。
      他自幼习武,五感敏锐,嗅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危险的气息,下意识环顾四周,寻找这份杀气的来源。

      程巍目光警惕在周围众人的脸上扫过,最终,却落在他右手边的同龄少年郎身上。

      祝卿安此时的面色,堪比一口陈年黝黑的老铁锅。

      按理而言,程巍拥有一身言帅亲传的绝世武艺。
      祝卿安不过一介文弱书生,身姿翩翩,手无缚鸡之力。
      他一拳能打五个,万万不该对此人产生畏惧。

      眼下,程巍心中莫名有些犯怵。

      他看着祝卿安阴沉沉的面色,以为对方还在计较方才之事。
      而他和言蘅刚刚不顾旁人的调笑,就成了顾左右而言他,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柳如音显然对这位表哥又敬又怕,他不说话,她也跟着敛了神色,埋头默默抿着茶。

      程巍见状挠了把头,不得不把话茬绕回去:“所以我和阿蘅吃同一个碟碗,于我俩而言,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还请祝兄切莫介怀我方才一时的无礼之举。”

      程巍说这话时,心里是真的委屈。
      积年累月的习惯,谁能突然想到还有礼数这种东西。
      且阿蘅都不介意。

      祝卿安默不作声,只看了言蘅一眼,却对上她略有拘谨的笑容,以及她眼中发着颤的一丝忐忑不安。

      他在她眼中,总归是严肃的,令人难以接近的。
      不像程巍,拽下耳朵,仿佛什么心事都可以说。

      祝卿安眼眸一瞬间晦暗下来,胸口沉闷不堪。

      他转头望了眼窗外,调匀呼吸,缓下神色。
      再回眸,他勾了勾唇角,没再同程巍僵持,开口致歉,两人握手言和。

      除去另给言蘅更换了一个新的蘸碟,直到饭毕,祝卿安全程心不在焉,都没有再开口说过什么。

      两厢作别,祝卿安与言蘅颔首示意。

      言蘅转身走了几步,下意识回眸看了一眼,只看到一道背影,身姿颀长,略有几分萧索。

      回去的路上,马车辘辘行驶在街道上。

      程巍一路在言蘅耳畔边称赞柳如音不仅人生得美,脾气好,笑起来还尤其好看,“她饱读诗书,却丝毫没有嘲笑我的粗鄙,可见心胸宽阔,是一位很温柔的好姑娘。”

      程巍心神荡漾不已,不断回味方才相聚的场景,聊起她身旁的祝卿安,想到这位未来大舅子的严苛,忍不住吐出几句苦水,“祝兄人不差,就是有些过于严厉了点……也不知柳姑娘在这样一位表哥底下,寄人篱下,得受多少无法言说的苦楚。”

      言蘅之前一直保持着缄默,不知出神在想什么,任由他的话锋游走到这儿,才突然回了一句,“他可能只是看着严厉,这世上有一种人,便是如此外冷内热的。”

      程巍一怔,有些意外地笑起来,“你才认识他几天,就能看出他外冷内热了?”

      言蘅神情一滞,抵拳轻咳了声,“我猜得。毕竟你看他还是挺疼柳姑娘的。之前柳姑娘不是提过自己不过一个远房表妹,走投无路,才跟着母亲南下寻亲。而他不但收留了她,教她练琴,还给她母亲找了金陵最好的大夫来治病……”

      一说到治病,言蘅难免想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亲身经历。

      程巍捏着下颌,颔首认可,“这么一分析,他确实是个好人。就是话看着不多,却不太饶人。”

      言蘅闻言只勾了勾唇,心中长叹:真论不饶人,今日这场小插曲,不抵他一层功力。

      程巍只是还没见过后来的祝大人,为了推进变法,在朝廷舌战群儒,凭借一己之力,镇压住一切反对的声音。

      那是真得理不饶人,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今日这一碟小小金齑的龃龉,顶多只能算他俩的一点私怨。

      连言蘅都能一眼看出,今日的程巍,满面春心荡漾,在柳如音面前,更是百般殷勤。
      以祝卿安之聪颖,怎么可能不明白程巍对柳如音昭然若揭的心意。

      他此番发难,大抵只是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落一下程巍的脸面。

      程巍后知后觉,忍不住拍了拍言蘅的肩膀,道:“幸而你总是站在我这边,不然我今日当真被他说得没脸。在柳姑娘面前,显得我十分粗鲁,且不知礼数。”

      言蘅睨他一眼,眸中不乏厌欠,“怎么,你今日才知道我待你的好?”

      程巍笑吟吟道:“一直都知道啊。你不是说过一辈子都会站我这边吗?”

      言蘅略有一怔,失语片刻,笑容惨淡,“难为你还记得。”

      那是他俩儿时的承诺。
      两人曾在树下模仿书中的英雄结义,许下过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

      只是程巍心中对于“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定义,与她心中的“同年同月同日死”,释义不尽相同。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
      面对他与旁人双宿双飞,言蘅迟迟没有缓过神来。

      夜色四合,四周阒寂。

      言蘅更换好睡袍,双眸已有倦意,来到床前,将鞋一踢,整个人栽入柔软的被褥之间。

      丁香帮其捻了捻被角,将床幔打下,轻迈脚步,熄灭屋中亮堂堂的烛火,只留里屋角落一点豆大的光芒,推开门,悄然走了出去。

      言蘅怕黑,屋中时常留有灯光,她早已习以为常。

      明明刚躺下的时候,困意汹涌。

      如今蜷在软绵的被窝里头,双眸触到屋子仅存那一点光亮,她睁开双目,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竟有些睡不着。

      眼前时不时闪过程巍见到柳如音便两眼放光,如同狗见了热骨头的样子。

      原来自己少年竟如此迟钝,连这么明显的倾慕之情都没有察觉,当真是白瞎了这么多年同他的交情。

      言蘅心中扼腕唏嘘,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般苛责自己有失公允。
      毕竟这一世,最开始,是老天爷安排他们四人提早相识。

      掰着手指头数上一数,十日不到,四人已一同吃过一道茶,游过一圈湖,甚至吃了一顿饭。

      上辈子,这都是前所未有的事。

      正是与过往迥然不同,言蘅才得已有了机会看见他俩私下的相处,才能将这份年少慕艾,看得更加分明了些。

      要知道,这两人之前,可是一直背着她暗通曲款的。

      思及此,言蘅心中冷嗤一声。
      她懒得再去细想,徒惹自己生气。
      她将脑海纷纷扰扰的思绪清空,再一转,眼前开始不断回闪起祝卿安今日临走之前,那一直不太好看的脸色。

      言蘅并非不能理解,见到自己的心上人明显对旁的男子有意,祝卿安心里定然是不悦的。

      他当时的确在临走前,恶狠狠地扫了程巍一眼,看样子对其颇为不喜,只是不好当面表露。
      后来,索性不去看他,视线反而转过她这厢,停驻良久。

      祝卿安目光扫向她脸上的那一刻,当时,言蘅心口蓦然一抽。
      他眼中有一些忽明忽亮的东西,看着古怪,很是莫测。

      仿若对什么东西望穿秋水,苦苦等候了良久。
      如今终于看到一丝希望。
      可那希望明明就在他眼前,于他而言,又是如此缥缈,而不可触摸。

      言蘅也不知自己怎会有如此一番胡思乱想,但见到他那样的眼神之后,他那时的模样,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中。

      言蘅从来没有见过他那般挫败的目光。

      相识这么多年,祝卿安总是胸有成竹,运筹帷幄。
      言蘅从来没有见过他惆怅的模样,理所当然认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将他难住。

      不过如今的他尚且年少。
      年轻人偶有迷茫之时,实乃人之常情。
      等他越长大,自然会越成熟。

      饶是这般宽慰自己,少年郎那沮丧的一副神态,萦绕在言蘅脑海中,怎么也排解不出去。

      她辗转反侧良久,直到最后,实在是躯体困得受不住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安利TA]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感谢每一个给予评论的小天使,祝一世顺遂。 专栏里有古言的预收“《娇宠小太后》《何求美人折》《死对头终于病入膏肓了》《和离后她母仪天下》”,有兴趣可以点一下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