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郡》徒语

1、第 1 章

　　城中角楼大鼓长响三下。百姓聚于坊市等待前线战士回朝。

　　人潮攒动，竟无一人大声喧哗。哀恸默然，待赵赟从军中将士手中接过哥哥的遗物。人群中才传来阵阵啜泣声。

　　赵赟披一身麻衣，素巾随他走动而曳于风中。

　　少年上马，自城门奔赵宅而去。身旁是满城百姓。

　　“赵老将军忠君报国，没料想赵将军这么年轻也......”

　　姜皎坐在马车里，微微拨开窗户，她看见赵赟一脸隐忍的平静，却在接过遗物时手忍不住抖动。她想，他定是难过至极。

　　马车跟着去赵宅的路。听到赵家大哥讣告传来，她没有直接去赵宅，为的是可以在他难过的时候，默默陪在他身边。

　　赵宅门口，跪拜了许多闻讯而来的百姓。将他们带来的思念留在了这里，赵将军的家。“将军，回家了。”

　　赵赟闻声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对门口的百姓颔首俯身，鞠躬。“谢谢诸位前来吊唁大哥。”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大哥知道，一定十分感怀。”

　　毕竟是少年郎。

　　姜皎下车，怀里抱着一盆君子兰。

　　两人视线相交，微微点头。

　　赵宅已布置好奠堂。“儿啊！我的儿啊！大郎你要娘怎么办啊——回家了我的儿啊——”赵母在哭喊招魂。

　　姜皎上前，扶住赵母，轻轻抚背宽慰。

　　赵家三弟赵佑迎送前来吊唁的宾客。赵赟得以在此时专心供上牌位。

　　赵母看着大儿子“赵庭”的名字写在牌位之上，哭得一时没喘过气来，昏了过去。堂内一片混乱。

　　“度支尚书到——”
　　“兵部尚书到——”
　　“鸿胪寺少卿到——”
　　“太仆寺少卿到——”
　　“御史中尉到——”
　　“太子太师到——”
　　......

　　赵赟和弟弟赵佑立于堂前，听一遍又一遍的“节哀。”

　　“想当年，你们长兄赵庭与我在北山围猎时，恍然不过是昨日，自他去天水郡戍边，竟是经年未见。怎能料想，那是最后一面。世事突然啊......”太仆寺少卿王莆说道。

　　赵赟微微点头。少年时他曾与兄长一同习武，自然是和兄长的朋友有过交道。

　　兵部尚书武巍走到两兄弟前，拍拍肩膀。“你二人兄长少年将军！赵家满门精忠啊！节哀。”

　　姜皎送赵母回房歇息回来。见太子太师高时在堂前悲痛哀恸，一阵狂呼。“失去赵将军是我朝不幸啊——”

　　姜皎正奇怪据传平日平静冷峻的太子太师如此激动伤心，只听御史中尉陆安北轻声却有力量。“太子太师莫伤心过多，少年俊杰，为国为民，实有赵老将军之风，不愧镇西大将军之名。”

　　赵赟微微蹙眉。姜皎很少在他脸上看到如此烦扰之色。

　　“圣上旨意：赵庭将军有其父镇西大将军之遗风，忠心报国，得闻护国战死，悲痛万分。然前线战事紧迫，军不可无能将，待葬仪事毕，望赵赟继承乃父乃兄报国壮志，速去天水郡，重整军心。”一行宦官在赵宅庭院宣告。

　　“赟——臣——接旨”赵赟跪下，双手接过。

　　从此刻起，他不仅仅是赵赟，他不能再只做赵赟，他首先是天子的臣民。

　　赵佑怔怔地看着二哥，又低下头。

　　姜皎偷偷看赵赟的表情，面上看不出什么来。

　　暮色至。姜皎需得还家。

　　赵赟送她到赵宅门口。“今日要失约了，不能送你还家。”赵赟每次都会送姜皎到家门口，看着她走进家门。从小到大，无一例外。

　　他顿了顿，又说。“若我去前线，不知前路几何。你我婚事恐要耽搁。姜皎，如解除婚约，你可以早日另寻良人。”他的声音亦有隐忍。

　　姜皎恍若不可置信地望向他，言语却满是斩钉截铁。“绝不可。”又反问道。“你确信？不悔？”

　　赵赟定定地看着她，在心中描绘了许许多多遍。他不敢答。

　　“你别想丢下我。”姜皎声音颤抖，又带着坚决。“你若再说这类话，我定叫你后悔。”

　　赵赟摇摇头。“不说了。舍不得。”心中却也知晓，他需为家里，为他和姜皎好好盘算了。就算姜皎坚持，只怕她也会面对家中压力。

　　姜皎和赵赟告别，坐马车回家。一路上颇有些心神不宁，想着赵赟为何突然这么说，必定是有什么考量。她知道他怕他和兄长一样，可是他不想她没有他又该如何？

　　姜皎回的不是姜宅，是蒋宅。

　　姜父治水不幸患疫病过世，姜母陆皖再嫁蒋家。蒋父蒋钊倒是个好相与的，宅心仁厚，处处为姜母和姜皎考虑。蒋家主母生产后羸弱早逝，留下一女蒋珍，和姜皎年龄相仿。蒋钊身为礼部尚书，在生活中亦处处做到以礼以诚待人。

　　姜皎前脚刚进自己小院，后脚就有丫鬟来报。“姜家姑母来了，已在前厅。”

　　姜皎冷哼一声，面上不显。移步前厅。

　　“哎呀，现今赵家二郎要赶赴那么远的郡县，又处边疆，可别像他父兄一样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姜家姑母姜始一脸焦急关切，仿佛多么为外甥女考虑似的。

　　蒋父姜母听到这话，脸已黑了一半。

　　姜皎站在门厅外。听她继续说。“依我说呀，咱们姜皎聪慧貌美，要找什么样的如意郎君没有。这满城的好儿郎，多的是愿意娶皎皎这样贤惠的女子。”

　　姜皎闻声走进前厅。“姑姑口中说的，满城好儿郎。我怎不知有哪家？”

　　姜家姑母见外甥女搭话，认为她也有此意。面上显出喜意。“姑姑拿你当自家人，这才急忙来告知你。睿王爷在朝华节会上见过你，一直托我问你呢！”

　　姜皎见父母面露不悦，心中料想自己直接应对，父母不会说什么。“噢？”

　　姜皎怎不知她的姑母打得什么好算盘。不过是想拿她去做攀附权贵的枝蔓罢了。

　　蒋父正想开口。姜皎给蒋父递茶。这话她好说，怕蒋父为她出头倒被姑母拿去跟睿王添油加醋。毕竟蒋父在朝中任职，免不了打交道。

　　“我怎不知，姑母何时认识睿王爷了？”

　　姜家姑母讪讪笑。“这不是为了我们好皎皎的前程嘛，再说了，姑姑可不想看到你还未婚就为未婚夫守寡，到时候错过好时机，怕也没现在好找人家了。”

　　姜皎心中冷笑。但也知晓若是睿王爷真有此意，待赵赟赶赴路途遥远的天水郡，万一有什么变故，事情会麻烦起来。

　　“谢谢姑母好意。但如今赵家二郎好好地活着，您如此言语咒骂，传出去以为是我们姜家教养不好呢！想必以前父亲也没少教导您吧。”姜皎留了一丝客气。

　　“你——”但姜家姑母听言已经气极。“别怪姑母没有提醒你！”说罢气冲冲地走了。

　　姜皎无言。“当这是她家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也不和父亲母亲告别。”

　　蒋父姜母懒得计较，只是担忧地看着女儿。“你别伤心生气！只是如果睿王谋划，恐怕此事会比较麻烦。”

　　姜皎点点头。“女儿也有这番考量。”

　　蒋珍为姜皎担忧。“那可有什么规避之法？”

　　姜皎想了想。坚定地说。“先下手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