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
市医院的病房静默整洁，空气中弥漫着较为浓烈的消毒药剂的气息，但久居医院的病人并不会觉得刺鼻，也许他们渐渐习惯这样的气息成为生命中的一部分，不再期望褪去身上宽大的病号服了。
林琢安静地倚靠在被护士刻意垫高的靠枕上，她不太喜欢病床摇起来的角度，腰部的空洞感会让她更为疲劳。窗台上有一束盛开的桔梗，那是原先姨父来看望她时从花束中挑选出来并移栽花盆中的——其余的花枯死了，然而纯白的桔梗在最好的季节绽出了最美的模样。
林琢喜欢桔梗，清雅的芬香能够令她回忆起母亲曾经在卧房内燃起的熏香。
“小琢，你的姨父很久没有来看望你了，我帮你为桔梗花浇水吧。”坐在右侧病床边照顾丈夫的杜太太温柔地开口，她放下用来擦拭保温盒水渍的手巾并站起来，柔顺的黑发用木制的发夹固定，看起来端庄而沉稳。
杜太太的儿子杜棠曾是林琢在校期间的朋友，但后来杜棠为了他所热爱的棒球运动选择去美国深造，而林琢也不幸得了重病不得不休学治疗。杜太太原本想陪伴儿子一同前往美国，然而丈夫的病情却让她选择留下。
林琢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杜阿姨，谢谢您的好意。”杜太太为了照顾杜先生已经足够疲惫了，她不能再为阿姨增添麻烦，何况她与杜棠的关系并没有亲密到可以一直依赖他妈妈照顾的程度。
杜太太看着林琢苍白的面色与憔悴的笑容，轻轻叹息：假如当时她和小琢的母亲协商让棠棠与小琢一起去美国，也许更好的医疗器械和手段会令小琢稍稍好一些，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虚弱不堪，几乎看不见病情缓解的希望。想到远赴国外的儿子，杜太太不忍地安慰道：“也许这个学年结束后棠棠就能回来了，他一定会给你带礼物的。”
她希望小琢能够快乐一些，毕竟她曾看着小琢和棠棠从小学升入了同一所初中，那时的小琢就像一朵阳光下的雏菊，美丽而纯真。
林琢清楚杜阿姨希望她的心情能够更加愉悦，因此想要通过杜棠近期在美国的一些值得高兴的讯息让她放松身心，但是时间流逝，林琢甚至忘却了杜棠的模样。这让她感到抱歉，她现在唯一与他有关的回忆大约是他穿着中加中学的棒球队队服在初次比赛时胜利的姿态。除此之外，她在也不记得了。
林琢倦怠地闭上双眼，杜太太猜测她不愿意再提及棠棠，于是沉默下来。只是她看到那盆桔梗时还想说些什么，却只是把一篮草莓放在了林琢床边的柜子上。
柔和的微风从窗外拂过，带来花坛中蔷薇馥郁的香气。偶有黄雀栖息于梧桐的枝叶上，婉转的啼鸣夹杂着病房内愈加粗重的呼吸。杜太太听到丈夫微弱的呜咽，忽然察觉到病情似乎正在向她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于是她按动了床边的呼叫器，并不断呼唤丈夫的名字，期望医生能够尽快缓解这一糟糕的症状。
邬童捧着一块点缀着糖霜和巧克力的蛋糕与一束淡粉色的桔梗花来到导医台前，他需要询问姐姐病房的门牌号。王秘书告知他姐姐的病情不见好转，他甚至担心姐姐是否会因为严重的病症而被转移到重症监护室。
“你好，你是来看望林琢的对吧，她的病房在三楼305室。”导医台处值班的护士曾经见过一位与少年模样相似的先生向她问询林琢的病房在哪里，手中捧着一束白色的桔梗。所以她猜测少年与那位先生有着亲缘关系，并且他们所看望的病人是同一个女孩。
邬童期待与姐姐见面——这次中加中学与月亮岛中学的棒球比赛毫无意外是银鹰队取得了胜利，他早已对这种毫无意义的比赛司空见惯，但姐姐一定很高兴了解月亮岛的近况，毕竟她在初中时就对有着绘画天赋的尹柯表现出高度欣赏，甚至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能见到她温柔而灿烂的笑容。而自从尹柯考入月亮岛高中后，这位天生的艺术家甚至没有看望过姐姐，正如姐姐从未出现在他曾经的时光里。
邬童看着桔梗的目光温柔缱绻，仿佛预见姐姐收到捧花时所绽放的美丽笑容：姐姐一定会喜欢他送的礼物，正如他每年生日时许下的愿望姐姐都能够实现。他希望他的姐姐能够病愈，他希望姐姐还可以像年幼时那样牵着他的手在盛开着桔梗的花园里散步。
然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嘈杂的喧闹扰乱了医院的秩序，杜先生的主治医生收到传唤称他的病人有病情恶化的迹象，很可能要通过呼吸机维系基本的生命运行。这名李姓医生或许认为这是一次值得让新任医生护士学习的机会，所以他带领一群医护人员加快脚步前往305号病房。
邬童很少见过如此声势浩大的医护团队，这通常意味着身患重病的人需要即刻抢救。而当他看到他们走向姐姐所居住的病房时，他下意识以为姐姐病重到无可挽回的程度。邬童感到心脏被攫取一般难受，他几乎是奔上三楼的，甚至在奔跑过程中桔梗花瓣散落都浑然不知。姐姐，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啊。他在心中祈祷着，神情急切。
杜太太呼叫了医生，经过检查之后确认杜先生只是由于呼吸不畅而造成不适，并没有出现颤抖，精神紊乱等情况，初步判断应当没有引发癫痫。得到医生保证后，杜太太和林琢都松了一口气，杜太太不希望丈夫出现什么意外以至于撒手人寰，而林琢更不希望杜棠从美国回来之后收到的是父亲的死讯，毕竟她经历过那种痛苦的感受。事实证明杜先生是幸运的，至少不像她一样。林琢想：也许过不了多久，她就要独自一人待在病房里了吧。
跑上三楼的邬童呼吸急促，他发现桔梗的花瓣不知何时已经落了一半。当他紧张不安地推开病房的门时，他看到一群医生围在另一张病床前，而林琢正倚靠在病床上安慰一位太太。门被推开的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手捧鲜花，气喘吁吁的少年，他像是这位先生的家属。
林琢对邬童的到来感到意外，在她过往的回忆中，童童一直是姨父沉着稳重的孩子，是姨父足以向他人夸赞的骄傲。她不清楚邬童为什么看起来如此急切，甚至都没有打电话告知她。林琢费力地想要使身体前倾以便看清楚邬童，她问道：“童童，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还需要比赛吗？”
在见到姐姐的那一刻，失而复得的喜悦如浪潮般涌入邬童的心中。他不知该如何以言语形容看见姐姐安然无恙时的欣喜与庆幸，也许他应该感谢命运眷顾让姐姐留在他的身边。邬童放下花束和蛋糕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轻轻倚靠在纯白的被单上，低声喃喃道：“姐姐，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林琢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邬童幼稚的模样了，如同一个真正的孩子一般。她的嘴角扬起笑容，尽量使口吻变得柔软轻松：“我的童童长大了，怎么还是这么孩子气呢。”她抬手为邬童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少年的发丝轻轻软软，有着薄荷般清冽的气息，使林琢想起了老宅阁楼上那只慵懒的虎斑猫，从前她总是喜欢抱着它和童童在后院里互相追逐。那时她没有生病，依然可以行走。
邬童闭上双眼，就像哭泣的孩子找到了避风的港湾，姐姐身上的桔梗香气总是会让他怀念曾经的每一个春天，那时的姐姐还是如此温柔，却比现在更加活泼。直至如今，邬童依然能回想起姐姐在没有星光的夜晚为他讲述的那些美丽动听的故事，为他驱散恐惧的噩梦。
“姐姐，这是我为你做的蛋糕，快尝尝好不好吃。”邬童忽然想起被他放在柜子上的蛋糕，尽管巧克力和糖霜早已凝固，但邬童确信蛋糕仍然保有原本的口感和风味。他用餐叉轻轻切下一小块小心翼翼地送到姐姐唇边，希望姐姐品尝后能予以赞赏。然而林琢动了动唇，笑容变得古怪而尴尬——天知道童童从来与甜品有着深重的冤仇，他甚至分辨不清做蛋糕时使用哪一种奶油裱花更为合适。为了近一周的良好食欲，林琢认为拒绝尝试蛋糕是十分明智的。
邬童当然察觉姐姐对蛋糕的抗拒，事实上也许他自己都无法忍受蛋糕古怪的味道。可是姐姐的身边只有药品，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喜欢吃糖了。邬童放下蛋糕，轻柔地抚摸着林琢垂落的发丝，许下无声的承诺——
姐姐，你会好起来的，自此以后你的每一天都将甜如蜜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