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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明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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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促凝噎看天,从何说起呢。
自打带小瑛回府,闻促就没大声说过话,干脆迈过步,行止间蛱蝶翩飞般轻盈安静。
小瑛在他怀里时还好,闻促招来人打好热水,先前听声音是个女孩,便想着让侍女抱去清洗,谁料他双手一放小瑛就哧溜滑进了桌底,一主一仆围着圆桌左绕右绕愣是没把人捞出来。
小瑛看着抬手都费力的身子,在巴掌大的小院里却如泥鳅入塘,闻促等人亦不敢仗着蛮力抓人,楞是缩着手看小瑛借着屏风宝架一路绕行,窜入缸后,一想接近就拔草泼水,绕后一抓又从缸后窜出,绕着院子再来一圈,闻促坚持不懈抓了十几趟,其间小瑛落入石缸又立刻跳出好几次,院中一片狼藉,活像水鬼上了岸大杀四方。
闻促拿出了熬鹰的劲头跟小瑛硬扛了大半夜,也不试图拉着小瑛沐洗了,就端着方便吞咽的糕点和热茶陪着小瑛蜷着——只要不硬拉她出来,小瑛都乖得要命。
闻促算是有点想明白了,小瑛此前一直没动静不是胆大又没力气,纯粹胆子太小了,吓得一直没敢动。
闻促刻意要小瑛习惯他的靠近,也不将托盘放下,就一直维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端着。小瑛要拿糕点就得往出伸手,闻促也不吓唬她,稳稳当当的端了小半个时辰,小瑛才开始伸手。有开头,就有后头,有他盯着,小瑛吃东西也不敢急,细嚼慢咽,干干净净的眼睛一直盯着闻促,像只对人有戒心但不对人哈气的狸奴。
小瑛有了吃食顶着活气,见她还不出来,闻促也不急,使人端了个火盆放旁边,又把人都打发走,自言自语说自己要去休息。闻促回自己屋换了件衣服,估摸时间差不多了,扒上墙头往里看,小瑛缩在火盆边穿着半开的衣服阖上了眼。
闻促怕小瑛没真睡着,再闹一通别说外面睡会得风寒,小孩吓也吓出点事了,不敢进去,又怕走了半夜出什么事,就趴墙头迷迷糊糊过了一夜。天光亮起来才拿了早食进去,他一俯身,看见小瑛眼神清亮,像没睡似的,就按着昨晚的章程喂。
闻促也想跟小瑛慢慢来,但小瑛是个人,总不能一直活在缸后面。秋生来的前一阵儿,他想着小瑛应该缓过劲一点了,又选了个府里的小丫头跟着一起去,看能不能说动小瑛出来把人洗一洗,至少换身干净衣裳吧。
谁料这回一推开门,门里几乎就是秋生现在看到的场面,王恒拎着炸羽的小鹰站在院中,一双老眼昏茫茫与闻促对视。
得了,闻促心里得风寒了,白干。
“你的鹰不是还飞不利索吗,怎么进来的。”
闻促想叹气:“钻洞进来的,怪我,在府里乱跑喜欢拿它顶包,好些墙下都被我起了几块砖,要进门先放它进去探路,我再翻墙进去。这个院子以前是......是我一位家里人的,我经常偷偷过来见人,这洞都是我很早以前掏的了,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就给它找着了。那时候顶包的还是我偷摸买回来的小鸡崽。你看,洞在小瑛躲着的位置旁边,多半是自己跑着玩,发现这儿有个洞没去过,从洞里钻出来把小瑛吓到了。”
秋生往小瑛脚边看,确实有个小洞,看着跟昨天见到的小鹰的身形大差不差,再看闻促眼下两弯青灰,秋生抬手戳戳闻促的肩:“错怪你了,我跟小瑛聊聊?”
闻促立刻点头如拨浪鼓:“需要我出去吗?”
“不用”秋生摇头,“你陪着她一夜,小瑛知道的,你在她更安心,”
“好。”
秋生回身把院门合上,小瑛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一方天地。
秋生走上前,轻轻蹲下,手指在残枝败叶里拨了拨,在泥里拾起一朵尚算完好的小花,悬在自己与小瑛之间:“你看”,秋生的声音柔和如梦,小瑛下意识看向小小花朵,“小瑛,你喜欢花吗?”
小瑛点点头,又摇摇头。
“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
小瑛没吭声。
秋生微不可查的往前送了送:“你摸一下花瓣,我给你一枚铜钱。”
小瑛动了动,秋生多增一份笑容,指尖一错翻出一枚铜钱,与花紧紧贴着:“好吧,不摸你也可以拿。”
闻促睁大眼睛,小瑛慢慢伸出手,轻轻,轻轻拿走了那枚铜钱。
枯瘦的指尖蹭过柔软的花瓣,和温暖的皮肤。
小瑛不是出生就是乞儿的。
六岁那年,天上的神仙应该尤其幸福,幸福到一滴泪也没有落。土地干涸了,大地裂开深深的缝隙,吃掉了许多人。阿娘带着她流徙到鼓城,她们在路上一路乞讨。
阿娘说,乞讨是什么都不付出,要人见了可怜,那点儿可怜就能让她们活着多走一里路。若是遇见人戏耍,有好的,叫他们笑出声来,当啷一锭碎银,能走好多好多里路,且这钱不是白白索来,揣在身上也安心。
阿娘说这话时,怀里还抱着得病没了的弟弟,弟弟的脸上已经烂掉了。嗡嗡嗡,蝇虫绕着弟弟飞,除了阿娘,只有这些小东西见到弟弟会好开心。
阿娘很爱弟弟,弟弟死前身体好烫,阿娘推着她跟路过的人哭,说:救救我的孩子吧,我的女儿生得好,听话机灵,买下她吧,救救我得病的孩儿吧。
小瑛跟着磕头,头磕一声,心上落一块疤,只是她太小了,她不知道心上重重叠叠的不是与阿娘感同身受的苦,而是魂魄落入人世间必要的伤疤。
小瑛拿着铜钱的手没有回到自己的怀里,局促地靠在屈起的膝盖上,这是小小一副身躯里秋生最近的地方。
秋生摊开手,花落在手心里:“这朵花说——它也想摸摸小瑛。”
小瑛看着那朵柔软温暖的花很久,她攥着那枚铜钱,轻轻放了上去。铜钱和花合在两只手的掌心,流水一样偎在一起,两只手都得到了一个拥抱。
秋生无声地松了口气,小瑛握着这只手,被带离了角落。
后面的事情稍微顺利些了。小瑛暂时不能再受刺激,闻促钦佩地目送秋生把小瑛进屋,闻促跑到门外使人打水,自己在门口接过再端进来倒浴桶里,还让人收了点鹅黄色的花,洗干净撒在水里。
犯难的是小瑛清洗时也不愿松手,秋生哄着打了好久商量,秋生握着铜钱,小瑛握着那朵花,才进了水。
秋生一只手不方便,搓干净小瑛搓了好久,闻促就坐在房门外颠石子儿玩。
吱呀——
门开了,闻促回头,石头啪嗒啪嗒尽数散落在地上,秋生得瑟地翘起嘴角,对闻促眨眨眼:“快来。”
小瑛脸已经不是黑乎乎的,但也不算好看,两颊凹陷,脸颊上有许多褐色的小斑点,亮的惊人的一双眼深深陷在眼眶里,像两簇幼小的火苗。
小瑛抱着一杯茶水蜷在椅子里啜饮,闻促蹲下身仰视她,笑着跟小瑛说:“嗯,小瑛看着更精神了,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小瑛没有回答,闻促也不恼,小心翼翼拈走小英鞋面上粘着的一片花瓣:“我叫闻促,以后教你写,这次要记好啦。”
秋生满意地端详这和谐的景象:“小瑛昨天肯定没睡好,你等下带她去睡会儿,我还有事先走了。”
闻促转头:“不留下吃个便饭?”
秋生艰难的挣扎了一会儿:“我下次来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闻促点头,并对秋生不留下吃饭表示惋惜。
秋生是翻墙进来的,也懒得从正门出去,走出屋子跃上青瓦,再看了一眼小瑛和闻促,两人都看着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阳光。闻促蹲在小瑛旁边,支着头对秋生挥手,秋生也笑着摆了下手,消失在院墙上。
乌头馆馆口朱门大敞,金戈相击声阵阵,听着实在不妙。门口只有袅袅几人围观,路过的鼓城百姓目不斜视,看来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门口没见有衙役之流守着,秋生好奇上前,馆里并不像官府衙门,倒像武馆里的的格局,望去极空旷,中设一八角擂台,五色粗绳扎成护栏,上有两个身影交错,一人仗剑,一人握铜杖,剑客已显颓势。
铜杖势头极足,持杖人回身一抡,剑客以剑身硬生生抗下一击,双手微颤。
“打得好!”有看客喝彩,秋生跟着声音看过去,是个黑壮大汉,这人余光里看见秋生求知若渴的神情,一拍自己脑门,热情道:“嘿,外乡人吧,您来鼓城多久了,知道斗契吗?”
秋生点了点头,大汉乐呵呵的:“知道了好说啦,您应该是在其他地方见人打架后签斗契了吧。在乌头馆外打的,我们这儿叫隐斗,虽然也入了契,但没谷馆主等人见证,这类契就得标个隐字,若有后事分说,还得遣人寻一大波人求证,跟官府断案差不多。在馆内打的,就叫明斗,方便记档,也防着人下黑手。”
秋生虚心求教:“怎么听着像切磋?”
“是有点儿像,不过打架这回儿事嘛,多是私怨,所以馆里一般是不拘打成什么样,人能活着出去就成。”
“就没人下死手,装作失手杀人,或签了生死契那种?”
大汉嘿然一笑:“小姑娘戏本子里看的吧,鼓城不兴什么生死契,乌头馆本来就是官府和几位大前辈牵头办成的,咋能真奔着双拳断生死,有这由头的都由提衡人查证斟酌后移交衙门了。至于什么失手杀人,乌头馆刚立起来的时候还出了几个,后来嘛——”
秋生睁着眼睛,听得很认真。
“谷馆主下令,杀人者不可出馆,无论缘由,就地枭首,深埋此地下祭台,这台下,都是镇煞的魂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