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观》蜉蝣叹

3、重羽

　　“少尊，你回来啦！”眼见苍鹜步入祉宁殿门，重羽赶紧从悬于殿梁上的吊床中坐起，飞身立于殿前，手里的苹果只啃了一半，边快步迎苍鹜入内，一边又小跑着来到案前为苍鹜倒茶。

　　“少尊，尊上又是为了男宠的事儿召你吗？”重羽将倒好的茶递到苍鹜手里，然后坐在了案几另一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苍鹜，眉目中略带狡黠和探究。

　　苍鹜轻吹手中茶盏，然后将热茶一口灌入，接着才道“算是吧。”她把茶盏咚一声放在案上，嘴角略带戏谑，“正好那些老东西也在，就顺便给他们演了场戏。”话毕，苍鹜转头询问重羽，“老七安排的怎么样了？”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重羽举起苹果啃了一口，语音囫囵，“不过，少尊，给你当手下也实在是不容易，有一技之长不说，还得长得好看！”

　　苍鹜瞥了他一眼，又听重羽继续说道：“他们七个呀，这面首的名声传的满魔都妇孺皆知，以后，娶不娶得上媳妇儿都难说。”说完又继续啃苹果。

　　苍鹜呵笑一声，突然站起，身体越过桌案，一手支桌，一手掰过重羽的脸，眼神上下扫视一瞬，然后道“重羽啊，许是本少尊近日太忙，忽略了你。没想到，你现在也是一个眉清目秀的俊朗少年啦！”说着苍鹜轻抬重羽的下巴，眉目微挑，语带魅惑地对着重羽说：“你看老八的位置留给你好不好？以你之能，一定可以胜任的！”

　　重羽呼吸凝滞，感觉浑身鸡皮疙瘩瞬间暴起，立刻逃离桌案，远远冲着苍鹜连连尴尬摆手：“别别别，那七位兄弟能跟着少尊您，已经是前途无量了，牺牲小小名声有算得了什么！我就不必了，您看我除了一身蛮勇，也没什么特别的......”重羽边解释，边紧张地挠挠头。

　　苍鹜见着似乎吓到了重羽，于是就不打趣他了，正色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过来坐下，咱们谈正事！”

　　重羽听到此话，遂小碎步挪至案边重新坐下，眼神中充满了郑重之色。

　　苍鹜自己又倒了一盏茶，看嫩绿的叶片在茶盏中浮浮沉沉，没再着急喝，而是轻放茶盏，对重羽吩咐道：“老七擅长傀儡术，以后就把探子这部分事务分给他吧！”

　　“是！少尊！”重羽赶紧记下。

　　“另外，你准备一下，明日随我去仙族。”苍鹜接着吩咐。

　　“少尊，要不我们多带些人手？需不需要把老大老二他们叫上？仙族不比魔族，还是有些危险。”

　　“不必了，人多眼杂，反而容易坏事。正好你我二人身上俱无魔气，行走仙族比较便易。”苍鹜解释道：“具体情况，明日路上再跟你说，你先下去准备吧。”

　　“好。”重羽见苍鹜脸上面露疲惫，心知近日需要少尊操心的庶务实在太多，遂也不急着多问。拿起剩余的苹果，抱拳告退。

　　苍鹜看着重羽渐行渐远的背影，恍惚中陷入了回忆......

　　重羽其实不是魔族，或者说他不属于当今三界中的任何一族，它的父母、族人早不知在何时就已全部陨落了。他们神兽黑凤一族，在这百万年来，一直都是传说中的一种生物，世人只能在上古典籍中找寻黑凤的踪迹，但也无人知晓，黑凤这种神兽是否真的在这世上存在过。

　　重羽是陪苍鹜一起长大的。作为神兽黑凤一族最后一个孩子，反正苍鹜五千岁那会儿在圆石谷捡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一颗蛋。起初，苍鹜也并不知道这是一颗神兽蛋。她只是听说圆石谷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白色的圆形石头，虽然地处祭魂大漠的边缘，方圆千里寸草不生，但她还是好奇，于是偷跑到了这个没人敢来的石头山谷，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让这人魔两族闻风丧胆。小小的苍鹜在这圆形石海之中逛了一上午，才发现，这破地方，也就第一眼看着新鲜，逛时间长了，就感觉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自己这个好奇宝宝，也不会有谁专门千辛万苦跑过来，只为看石头！百无聊赖之际，小苍鹜随手抱起一块最光滑莹润的石头做个纪念，随后打道回府。谁曾想，她因为这石头摸着很舒服，就索性每晚抱着石头入眠，结果，两年过后，石头竟破了个洞！小苍鹜吓得匆匆跑去找父尊，等他们赶回祉宁殿时，只见一个浑身乌黑的小家伙正在好奇的打量着他们。

　　“鹜儿，你可是捡了个宝贝回来！”魔尊语气有些激动，“你可知道它是什么？”

　　小苍鹜仰起头看向魔尊，奶声奶气地道：“鸟？”

　　魔尊笑容微微一滞，复又耐心解释道：“这是已经消失已久的神兽黑凤！要不是早年间为父跟着你娘读了些上古典籍，还真不一定能认出它来！”说着魔尊指了指床榻上那乌漆嘛黑的小东西，然后用手慈爱的抚了抚小苍鹜的头顶。

　　听毕此言，小苍鹜甩开两条小短腿，飞快跑到塌边，伸出右手，向着小黑鸟想摸又不敢摸的试探着，“这么丑的东西能是神兽？”

　　小黑鸟似乎听懂了小姑娘的质疑，不满的张大嘴吱吱吱叫，显得愤怒又可怜。

　　魔尊慢步走了过来，蹲下身子挨在小苍鹜的身边，用指尖轻轻点了下鸟儿的喙，恰在这时，小黑鸟衔住魔尊的手指，似是要将这手指吞下去。

　　“它应该是饿了。”魔尊不急不忙将手指抽回，随后吩咐手下：“去，取点鸟儿爱吃的虫子和清露，以后每天都送一些过来祉宁殿。”

　　“是，尊上！”手下颔首退步而去。

　　“鹜儿，给它取个名字吧!”

　　“父尊，你看它的羽毛又稀又秃的，叫它‘重羽’可好？希望它以后多长些羽毛，长大后能漂亮点！”

　　魔尊哈哈大笑，摇着手道：“你个小机灵！”话毕，遂站起身，“鹜儿，你先跟小重羽玩吧，父尊还有政务要处理。一会儿，父尊派人在你这殿内给这小家伙做个鸟巢形吊床吧，以后它要是越长越大，你这小床，怕是容不下它。”

　　小苍鹜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冲着魔尊说：“父尊你快回吧，我还要照顾小重羽呢。”然后她缓缓抬起小手摸向小黑鸟的头顶，嘴里嘟嘟囔囔，“小重羽乖呦，一会儿就会有人给你送吃的来啦，以后让姐姐照顾你好不好......”

　　听着女儿的童言童语，魔尊轻笑着摇摇头：“这孩子......”遂迈步离去。

　　一晃儿，原来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吗？苍鹜沉吟，原来重羽都已化形万年，现在实力堪比一城魔主了。要是没有刚才那一茬，苍鹜始终未曾留意，重羽已经不再是那个总跟在她后面跑的调皮小男孩，他真的长大了！看来，是时候也该给他张罗伴侣了。不过，到底是给他找什么样的姑娘好呢？一想到这，委实叫人有些头疼，要说也找个神兽吧，这天上地下算起来，还有几个别个神兽还真不好说！更何况是雌性的！要说不找神兽吧，这又有哪家姑娘配得上她家重羽？

　　“唉，算了！不想了！我自己的姻缘尚且不知何去何从，重羽还年轻，看他那贪玩的样子，尚且再等等看吧！”苍鹜甩了甩脑袋，闭目思索明日去仙族之事。

　　第二日，重羽早早站在了祉宁殿前，一声鸟鸣示意自己已经到了。苍鹜随即开门走出，又将门轻轻阖上，只留傀儡人在床上继续安睡。这是他们两个无言的默契。小的时候，他们为了避开侍从偷跑出去玩，常常以此法做以掩饰，由于傀儡人会按照他们的习惯继续日常生活，所以除了被魔尊发现过一次，侍从们几乎毫不察觉。

　　如今，苍鹜已经长大，为防止各方势力暗中窥伺，苍鹜用自己喜好男色的由头将殿中侍从全都换上了自己人，即使如此，她和重羽的出入依然保持以前的习惯，尽量确保他们的行踪不被更多人知晓。

　　魔域之中，少有晴日，现在尚未破晓，魔都城里一片死寂，正是人们睡的最熟的时候。苍鹜与重羽怕惊动魔都守卫，决定自魔都暗河先游出城外，再从城外飞去仙族。

　　“少尊，你说我好歹是一只鸟，可跟着你这么多年，这暗河水倒是没少喝，咱啥时候能光明正大的飞出城啊！”重羽刚从城外密林的一处深潭中冒出头来，就泪流满面轻咳不止。作为一只擅长浴火的凤凰，一旦下水，他的法力就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压制。虽然沾水这点难受对于现在的他来讲不算什么，但是每次自己不得不被苍鹜夹在腋下浸在水中的体验，还是会让他本能的排斥和战栗。

　　“鸟怎么了？又不是没有不会水的鸟，你说说这条路我们都走过多少回了？可是到现在了你还是学不会泅水！”说着，苍鹜一把将重羽拎到岸边坐下，用手掌轻拍其背，语气稍微放缓：“算了，指望着你学会泅水确实是有些为难了，以后多练练闭气好了。”说完，她右手一挥，将二人身上的水分蒸干，然后站起身来，静静等待重羽从呛水的难受中缓过来。

　　此时天空仿佛是一块巨大的磨盘，云层重重叠叠，犹不见一丝光亮，要不是魔族天生目力极佳，寻常的人族和仙族是很难发现，太阳即将升起时天边蒸腾起的雾气。魔界的天气就是这样的，有云、有沙、有雾，有风雪和雨水，就是难见阳光，天空整年整年都是黑沉沉的。可这也正好成为了魔族人的乐土。魔域这块土地上，虽无人族阳光普照的繁花盛景、山林茂密的勃勃生机，又无仙族清气蒸腾的楼台苑壁、五彩烟霞，但它源源不断的浊气供应，也正好成为了魔族赖以生存和修炼的家园。

　　苍鹜静静的望着天空，实在有些想不明白，魔域这块对于除魔族外的任何一族都算是贫瘠到再鸡肋不过的地方，到底是有什么值得仙族这么大张旗鼓的觊觎的。

　　“呼哧”两声，只见重羽已经变成了真身黑凤的样子，张开翅膀煽动着示意他们可以出发了，苍鹜这才回过神来，飞身盘坐在重羽的背上，双手抓紧其颈间乌亮的羽毛，闭上双眼随重羽瞬间穿过厚厚的黑云，向仙族所在的方向飞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