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观》蜉蝣叹

1、神域

　　望虚海边，红衣金带的魔神坔氤匆匆赶来，对于祖神的召见，她十分不解。距离上次见到祖神已数万年，那还是在“祝神法会”上，祖神高坐于太虚宫最顶端的神位置上，目光炯炯地谛听众神在过去十万年的成就与表现。每当这时，坔氤都会百无聊赖地盯着手中的杯盏，静静地观摩诸神表演，偶有一抹邪笑闪过嘴角，也快得如光线闪过，无人发现。

　　作为神域乃至下界最不受待见的魔神，坔氤从来都知道自己在诸神中是不太受欢迎的那个。许是惧怕她强大的破坏力和窥见阴暗面的直觉，诸神几乎从不主动与她交往。她也深知这一点，于是万万年间，除了每十万一次的祝神法会她会按时参加，平时的诸神聚会她一概不理。

　　今日，也不知祖神为何召见她。坔氤边沉思边走至占虚台前，俯首拱手向台上老者深深一揖：“拜见祖神。”老者黑衣宽袍，盘坐于一棋盘前，智慧又温煦。

　　“你来啦，上来吧。”化空祖神微抬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示意坔氤就坐。

　　坔氤恭敬起身，缓缓步行于蒲团前，轻撩衣摆，两手交握，端正坐于蒲团之上。“祖神，”坔氤轻捻双手，略微迟疑问道：“您召下神所为......”她眼神微抬，注意到对面还有一个蒲团，也不知是否有人也会过来......

　　祖神右手执子，左手微向下一按，眼神未曾从面前的棋盘挪开，“等一等吧，一会儿昊清过来，吾给你们一起讲。”说着，向棋盘上落下一子。

　　霎时间，棋盘上光华一闪，相应的，占虚台上方飘浮着的一个透明圆球碎裂了。“噼啪、咔嚓”那个圆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裂、消散于虚空之中。

　　坔氤这时候才注意到，占虚台的上方悬浮着成千上万个大小不一的透明圆球，每个圆球都像在上演电影一般：有的圆球里展现着原始部落持矛狩猎的场景；有的播放着火箭发射过程；还有的上演着魔兽世界里的无穷厮杀......所有的圆球中场景都不一样，唯一相同的是，它们都像有牵引绳般被祖神的棋盘控制着。

　　作为控制下界魔族和浊气的魔神，坔氤知道自己平时的一个念头或行为对下界的影响是怎样的，却还是为从祖神视角所看到的各个下界中的世界而震撼。“这......”坔氤微愕地呢喃。

　　“唉！”祖神长叹道：“又一个世界，毁灭了。”

　　对于魔神坔氤，看到世界毁灭这种事习以为常，反正任何一个世界的毁灭也不会影响宇宙的存在，一个世界的毁灭总还会有新的世界诞生，生灭轮转，生生不息。至少在她飞升成神到现在，还没见过哪个世界不会毁灭的。她都知道的道理，祖神必然也会知道，她实在不知祖神在叹息什么。

　　“这些世界里的人总是想要独占和争斗，每当他们升起贪婪、杀戮的念头，下神就会感知到，于是只能顺水推舟。下神已经很努力将各个世界的浊气分配均匀了，可还是会有一些世界的浊气越来越盛。”

　　“是啊，神界已经很久没有飞升上届的新人了。”祖神目光微沉。

　　“下神昊清拜见祖神。”一道清冷的声音这时响起。

　　坔氤看到台下的男子身着青衣，玉冠高束，衣饰上的玄云纹样古朴而雅致，给人一种贵气之感。坔氤对于这位老对手昊清还算比较熟识，但也只是相对于其他诸神而言，毕竟昊清神君司掌仙族和清气，他们在上司过程中难免会打交道。虽然他们掌管的下界经常针锋相对，但他们的工作内容大致相同，所以坔氤认为自己分外了解昊清的苦楚。只不过不知他是否也这样想。

　　坔氤回过神来，这时昊清已经就坐于自己对面的蒲团上了。

　　“吾今日叫你们来，就是邀你们一起看看这些下界。”祖神抬头示意坔氤和昊清往上看。说着祖神飞出一缕神力，不断拨弄着上方的透明圆球。

　　片刻，祖神问道：“你们看出什么没有？”

　　“这......”坔氤有些讶然。刚刚在与祖神寒暄中，她并未注意到有这么多世界球正在......

　　“这些下界大多数都在走向...毁灭！”昊清神君沉重道。

　　“你们发现了吧。这些下界的毁灭速度更快了。”化空祖神神色凝重，收回神力，右手放在棋篓之中摩挲棋子。

　　“吾观这大千下界不知多少年岁，从吾开创这神域之始，下界的生灭基本都能达到平衡，可如今，这个平衡被打破了。”祖神眼眸轻轻一阖又迅速睁开，“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难道这会对神域有什么影响吗？”坔氤疑惑问道。

　　昊清神君微一思索：“神界负责掌管下界，但如今下界的生灭平衡被打破，神界自然也会有些不好的影响，只是不知，这影响究竟是什么。”

　　“昊清说的没错，神域也会受下界的影响。虽然是因为有了神域才造就了下界，但是下界的圣贤飞升成神也会增加神域的力量。”祖神解释道。

　　坔氤灵光一现，蹙眉询问：“所以说，神域多年未有下界飞升而来的新神也是这个缘故吗？”

　　“确切的说，是八百万年了。”祖神执起一枚棋子，微露沉思。

　　“那如果神域放任下界这样下去，会如何？”昊清神君盯着祖神手中的棋子，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会毁灭吧。所有的下界都毁灭了，神界也就不存在了。”祖神在棋盘上缓缓落下一子，那些棋盘上被围困的棋子霎时消失。棋盘上的黑白二字数量又达到了平衡。

　　“可是，神界的力量并不来源于下界啊，神界的力量不是来源于虚空和混沌吗？”坔氤虽然能理解神界与下界互相影响，但确实很难相信下界对神界的影响竟然可以到毁灭神界的程度。

　　“你们觉得神界为什么存在？”祖神没有直接回答坔氤的问题，而是抛出了另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昊清神君抬头看向虚空中悬浮的众多透明球体，道：“下神原本以为，神域已经是最强大的界面了，可是看到下界的众生，就像人之于蜉蝣，也是神一般的存在，那么在神域之上，是否有更强大的界面呢？”

　　“如果说神界的存在只是中间界面的话，那在神界之上，比神界更强大的存在是什么呢？”坔氤呢喃一句，又接着问道：“祖神，您知道比神界更强大的界面吗？”

　　祖神微微一笑：“吾也未曾知晓，但吾知道吾虽贵为神界之首，可相对于宇宙洪荒、虚空混沌，还是太过于渺小。想来，应该是有界面位于神域之上的。”

　　“不知，祖神是否想过像下神飞升一样，也许您有一天能飞升上更高界面呢？”昊清神君恭敬垂问。

　　祖神笑意微收，目光飘向不远处的望虚海，陷入回忆：“吾已记不得是何时生于混沌，实在孤寂，为了打发时间创造了下界。可每当下界之人在重大事件上做出不同选择时，就又催生了新的世界。如今，这些下界已为神域贡献诸多众神，吾的神域与下界之间早已密不可分。”说着，祖神旋然回头，看着坔氤和昊清说道：“飞升？谁又知道，比神界更高界面是不是就是混沌、虚无呢？”

　　是时，化空祖神指着棋盘正色道：“你们看这棋盘，白棋马上战胜黑棋了，这白棋就是下界中的清气，而黑棋就是下界中的浊气。无论黑棋战胜白棋，还是白棋战胜黑棋，这个下界世界都会毁灭。只有清浊平衡，黑白力量均衡，这个下界世界才能继续存在。”

　　“所以，祖神，您的这盘棋是要通过黑白棋剩余数量相同的情况下取得和局，来维持下界世界的生灭平衡？”昊清探看棋盘局势，虽然黑白二子数量相同，但是白棋棋势稳占上风。

　　坔氤皱眉，目光从棋盘上挪开，郑重开口道：“不知祖神为何召昊清神君与下神来此，实不相瞒，下神对于下棋一窍不通，实不知该如何该帮助神域与下界度过此劫。”

　　祖神捋须，开口道：“吾以棋御界，可近来却越来越力不从心。吾深以为，这数万个下界世界，只有世界的生灭速度相同，才能保持下界生灭平衡。”祖神于是随手抓来一个悬浮的透明圆球，里面的世界正在人类与机器的搏斗中走向毁灭。

　　祖神将手中圆球递给坔氤和昊清传看，接着道：“如今世界毁灭的速度比世界生发的速度快很多，为今之计，只有派你们去下界查看，找出让各个下界加速生发、延缓毁灭的办法，才能让下界生灭重归平衡。”

　　坔氤和昊清神君将手中的圆球放归虚空飘浮，拱手向祖神作揖：“谨遵祖神之命，下神定不负所托。”

　　祖神点点头，欣慰地道：“吾信你们定能做到。你二人各司下界清浊二气，又各自掌管下界中的仙魔两族，如果说这神域谁最有可能找出平衡下界生灭之法，也唯有你们二人了。”

　　坔氤和昊清神君对视一眼，以往他们因所分管的下界事务多有对抗，然则让他们相互合作，这还是第一次。坔氤在昊清神君的眼神中也看出了和自己一样的探究。

　　“这个下界时间也就一盏茶功夫，你们都准备好了吗？”祖神看向二人。

　　“下神已传讯神君府，晚些便会。”昊清神君开口道。

　　“下神也已准备好了，祖神，您现在开始吧。”坔氤接着道。

　　“好！”祖神抚掌，接着开口：“吾会将你们的一缕神魂放入其中一个下界世界投胎，届时，你们的记忆将被暂时封印。你们无需担心神魂安全，吾将送吾一丝神力随你们下界，当你们在下界遇到生命危险时，它会保护你们。”于是祖神将坔氤和昊清神君的手牵在一起，用手轻点他们的额头，将他们的一缕神魂牵引而出，用神力轻柔捆束，然后投入到一个透明世界球中。

　　此时，坔氤和昊清缓缓闭目，如入定般陷入梦境。

　　他们不知道，此时祖神怅然微笑，看着他们牵着的手缓缓说道：“清浊二气，本就互相生化，你们两个，早就应该牵在一起了。”说完，似是看戏般拨弄世界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