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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见春 只有两方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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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护收到了那封信,没有署名,但他当然认得她的字。
她把突厥要在上元反叛的消息告诉了他;她把其他所知的暗探告诉了他。
她说国该统一,天下该太平,她不愿再看见战乱,她做回了那个真正的自己。
他一直都知道她的身份。
他看过她,在领兵突厥时。
但他没说,他们都知道彼此,却都默契的必口不提,都给足了对方暗示。
在那块玉上,在那把匕首上。
崔护知道寄出这封信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他骑马循着回忆飞奔而去。
待他到了树下,不见她,却看见了位老妪。
“你是来找门里住着的那位姑娘的?”
“是”他飞快答道。
“郎君莫要白费力气,她前些天随她阿翁一起没了,就葬在后山。”
崔护奔去了后山,他穿的常服,还是一身素白,只不过这次衣摆绣了栩栩如生的寒兰与秀竹,衣边镶了金丝,风吹动他的衣裳,兰竹随风摇曳。
只有两方矮矮的坟墓,无碑无人悼念,如何让他相信里面的人是她?
“小郎君!”
阿婆赶了过来,崔护似孤竹傲立在寒风中,眼中星河被抽了干净,死死地望着坟,周身的低压闷的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眼中的清明慢慢崩溃,他在永夜的边缘摇摇欲坠。
“你对着的是绛娘,旁边是她阿翁。
“崔护,这是你的?”
杜阿婆将手中的玉伸出来。
崔护侧过头看着那块玉,是他的,他给她的。
不待他抬头看杜阿婆,突然那阿婆飞身向他袭来,短刃直刺胸口。
崔护微一侧身,银光一闪,长剑从阿婆身中穿过,杜阿婆瞪着大大的眼睛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赤红的血洒在了崔护冠玉的脸上,素白的衣上道道被血喷洒过的痕迹。他像从黑暗中走出的妖艳恶魔。
崔护提剑走了回去,骑着桃树下的马疾驰回京。
上元到了,街上的商贩吆喝着卖灯,好不热闹。
不知何时从四面八方冒出的黑衣人吹了声哨,商贩们直接从灯下摸出刀剑,直杀向街中巡夜的禁军。
长安街头顿时乱作一团,叫喊声与四处躲藏的人们充盈了街市。
本信心满满的突厥人听见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马蹄声慌了会儿神。
却见遥处尘土飞扬崔护带着千军万马狂奔而来。
崔护抽出腰间佩剑,持剑柄于手中,矫若惊龙,织出万道剑影。
战马嘶鸣,刀光剑影。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一片突厥人面无一丝动容。他终于垂下持着剑的手,剑身上的血顺势不停滴在地面上。
他翻身下马,拖着柄长剑走回了家。
崔护放下剑坐在书桌前提笔勾勒,又从袖中拿出那把镶着红宝石的匕首。
只是呆呆的看着,他拿着匕首的手轻轻的抖着。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呢?他有些想不明白。
没有苦涩的眼泪,只留无边肆谑的落寞,就连剩下的嘶心裂肺也是无声的。
后来,窗外起风了,吹着崔护披散着的长发。
崔护杀红了眼,眸中满是腥红,他是一地狱爬出来的魔鬼。
却见他突然笑了,像刚遇见绛娘一般温和似水,神色中全是温柔,他衣袍血红,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曼陀罗。
他从刀鞘中抽出刀刃,艳丽的血色水珠宛如流星洒在窗棂上,窗外万家灯火,星河荡漾。
毕竟上元节是大唐最为盛大的节日了。他用她送给他的匕首在这一天结束了自己无味的一生。
他说过要去陪她赏灯的,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崔护这辈子从不背约。
上元节长安炽盛,热闹非凡。
“崔小郎君。”
长安街头崔护转过身,灯火阑珊处,少女凭栏看着他,眉眼弯弯,朱颜未改,绛唇依旧,笑靥如花。
崔护一生零落,如无源之水,无木之土,柳絮般随风飘荡,是哪儿就是哪。
直到遇见绛娘,崔护的世界横生了条路,他终于有了方向,只是还未走完,便被告知这条路没有尽头是条走不完的路。
在他还在犹豫的时候这条路突然断了,他只得随着世界一起毁灭,再无天日。
她,终不可得。
晚风吹落了桌上的宣纸,桌上处处血污,唯独这张宣纸不染一丝。
它在空中摇摇摆摆后如桃花缓缓坠地。
“吾于南郊见桃花,
此后万物无颜色,诸般甚聊赖,唯独桃花灿然如深春。
唯望与卿长相守,此生生死永相依。
卿不负吾,吾亦不弃卿。
那年春,记得朱颜名为绛;
那年春,除却花开不是真。”
春风依旧,她与春风皆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