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年少相遇 ...
-
江南二月春风正好,树梢长出嫩芽,春雨还有些料峭,即便打了伞,也飘飘洒洒沾湿了衣袖。
我与林樾初见便是在此情景中。
彼时我十七岁,不知林家与时家渊源颇深。
撑着伞打开院门,细雨绵绵,寒意不减,缩了缩脖子,合门转身,迎面便看到院内屋檐下立一少年,着一身灰色运动休闲服,白色球鞋,身材颀长,院子里除了屋檐流水嘀嗒,没有其他声响,下雨天湿气朦胧,看不真切面容,让一切显得更加静谧。
我眨了眨眼,确定是不认识的人,微微转了下手中的伞,轻轻吸入一口凉气,没有说话。而他也显然一愣,未料到有人忽然开门而入。
我年少认生,极少与外人接触,时宅内少有外人进出。且我对出现在时宅的外人,常怀有敌意,大抵是内心创伤太过悲痛,一旦见生人,便深居简出,在不失礼节之下,敬而远之。这一点我瞒得很好,姑姑与奶奶只觉得我生性孤寂,不喜与人交际。
应该是奶奶的学生,奶奶虽年纪大了,却因为写的一手好字闻名,近年来学书法的孩子很多。奶奶偶尔瞧到几个有天赋的孩子,会花心思指导指导。
我正抬脚准备入偏厅,姑姑从后院出来,身后随着一男子,年纪与父亲相仿,一身休闲西装剪裁得体,棕色皮鞋,头发整理的一丝不乱,绅士打扮,跟父亲风格相差甚远。
我收回了脚步,唤了声。
“姑姑。”
“时岸,何时回来的?”
“刚刚。”
“可有与林樾打招呼?”
原来他叫林樾。
“未曾。”
“你且收了伞,过来客厅,我与你好好介绍一番。”
“好。”
我话极少,尤其在外人面前。姑姑与奶奶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她们觉得如今社会嘈杂喧嚣过甚,人心浮躁,声音太多,行动太少。
我径直走向客厅,将伞收了,放在屋檐走廊门口外的竹筒里,理了理额前打湿的碎发,拍拍沾了水的衣袖,确保衣冠整齐,不失礼貌。
进了客厅,姑姑已泡好了茶,招待客人,林樾依旧站着,整个人风光霁月。
“时岸,你应唤这长辈一声林叔叔。”
“林叔叔,你好。”
“林樾,林叔叔的儿子。”
我抬起头看向林樾,二人目光半途相遇。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你好,我是林樾。”
他先开了口。
“你好,林樾。”
“林叔叔是姑姑的旧友,林樾要在时宅住一段时间,你们年龄相仿,多多照拂他。”
“好。”
而后我才得知,林家与时家的渊源要追溯的香港,当初时家与林家便是世交,两家孩子交情匪浅,曾有一度要定下姻亲。后来爷爷遇见周家小姐,也就是奶奶,林家姑娘也寻得良婿,作罢。后有了父亲和姑姑,姑姑与林家少爷有些年少情意,本欲定亲,时家却因战乱流离,使得两家分居两地,联系不再,亲事也作罢。
香港回归后,林家向内陆发展,十年时间,愈渐壮大,辗转打听到时家落户上海,便联系上了。
沧海桑田,世事变幻,再相见,姑姑与林叔叔早没有少时情意。林叔叔托姑姑照料林樾,是因为他与林太太正准备离婚,林樾还年少,正是人生最要紧的时候,不想牵扯他,父母离异,更多伤害的是孩子。
我心下凄凉,有人一出生便无父无母,内心世界从不完整,如我。还有人十几年来的完整一朝打破,父母离异,家庭破碎,如林樾。思及此,不禁对他生出惺惺相惜,同命相怜之感。
奶奶在老年大学任教,若不让她工作,她是万万会被闲出病来的。姑姑近来常香港内地两边跑,因杂志社的合作问题,忙的不可开交。安叔叔事业正值上升期,常住外面。因此家里日常只有我和林樾。
我终于知道姑姑与我说的,对他多多照拂,是真的要多多,照拂。
初见时岸,我十七岁,年少心性,站在时宅客厅门外,百无聊赖,听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只见一少女撑着伞进门,合门转身,伞下的脸被风吹的微红,额头碎发上有细小水珠,嘴唇微抿,眉眼盈盈,眼睛落到我身上,看得我心神一怔。
她不欢迎我。
我隐约觉察出了她的心思。
父亲与时夜从后院出来,她唤时夜姑姑。
时夜唤她时岸,原来她叫时岸。
客厅里我正等她进来,我早知林家与时家的渊源,但我对时夜并没有多少好感,因为父母离异多少也牵扯了一些年少往事。诚然我知道,即使没有时夜父母也会离婚,这样随便给人扣错处不好,但我彼时正年轻气盛,总想找个缘由出气。
她进来了,整理了头发和衣服,妥帖整洁,我看出来了。方才的她多些年少的烂漫洒脱,现在收拾了衣冠,也收拾了心神,是个稳妥端正的乖女孩。
介绍我时,我看向她的眼睛,她亦抬头看我,嘴唇张合,没有吐出字句,我先一步开口做了介绍。
“你好,我是林樾。”
其实我想说,你好,时岸,我是林樾,很高兴认识你。但我怕吓到她,为什么?怕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但我知她眼底深藏悲伤,比我素来看到的悲伤,来的多得多。
细看时岸的模样,睫毛很长,眼睛忽闪忽闪,像银河的星,鼻子娇俏可爱,嘴唇温润,头发长到脖颈,细嫩乌黑,衬得她肤色愈发的白,脸上似一层月光笼罩,云一样柔软洁白,穿着米白色的外套和卡其色休闲裤,脚踩酒红色小皮鞋,美的悄无声息,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说话极短,声音不大,细腻悠扬,听不出情绪。
时夜让她对我多多照拂,她果真只是照拂。
她待人真是礼貌周到,不多不少,点到为止,不让人觉得冷漠,也没有过多的热情。她明明与我年纪相仿,为人却如此的沉稳老道。我年少肆意,家中颇有资产,自诩相貌一流,除了此次父母离异让我深受打击,我头一回从相识不久的女孩那里尝到挫败感。
我从时夜处得知她的身世,无父无母,与祖辈相依为命,性孤寂,话少勘不破。我闻之戚然,她从来不曾拥有父母疼爱,母亲逝世,父亲残忍抛弃,而我拥有过的如今却要失去了。一时之间我竟不知,到底是从未拥有更不幸,还是得而复失更不幸。原来我们二人,竟是如此的缘分,与至亲缘薄这样的缘分。
父亲走后留我暂住在时宅,家中长辈轻易不在家,我有点明白时岸内心的孤寂,她这样一个人,肯定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而她常年独自一人守着这样的大宅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成长。诚然有长辈疼爱提点,精心教养,但终不及父母亲人常伴身侧来得暖心。教她内心如何不孤寂。
宅内日常只有我和她,时宅是典型的中式庭院,院内种花草树木,正南为客厅,东西为偏厅,后院是木制阁楼,还有个小小庭院,真要逛起来,是要些功夫的,时岸深入简出,作息规律,但我仍察觉出她在刻意回避。
其实我与时岸同住一屋檐下,日日相见是必不可少的。
譬如每天晨起,时奶奶在厨房准备早餐,时岸便给院子里的那些花花草草施肥浇水,神情专注,全心全意,而我,则躺在一旁摇椅上懒洋洋的眯着眼假寐,看着她;譬如用早餐的时候,我与她相对而坐,她喜欢喝汤水很多的粥,常常用勺子将米汤挤干舀出,剩出小半碗的米粥饭粒,偷偷瞒着时奶奶倒掉;譬如时奶奶出门,我与她不约而同的收拾起碗筷;而每日的固定节目还有,时奶奶晚上必会叫上我们二人,或是一起陪着看老电影,或让时岸读报纸,或听她讲一些林时两家的前尘往事。
林樾被安排在二楼客房,有阳台将后院全景观尽,看得出楼内复式装修和家具深得他心。
我竭力避免与他碰面,因我着实不知如何与人亲近,但同一屋檐下,避无可避。
我曾想过,带他出去游逛,感受一下上海的风土人情,介绍些美食美景,尽地主之谊,循待客之道,脑海之中闪过他立在走廊的身影,最后思索一番,还是作罢。
这日我正在书房练字,心无旁骛。
林樾悄声走进,直到影子落到宣纸上,我才发现。
笔下一滞,心神不一,字乱了。
“时岸。”
他轻声唤我,声音清明,极具诱惑。
我抬起头来看他,人面如玉,颇有风骨。
“我也学过几年书法,可否让我试试。”
“好。”
我让出位置,替他磨墨。
“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自然”。
落笔浑然天成,一气呵成,有魏晋风度。
我受奶奶教导,凭他这几字,知他在书法方面颇有造诣。
“好字。”
我称赞道。
他嘴角微微勾起,眼里藏笑意。
“是你墨磨的好。”
我心下一动,放下手中的墨。
脸上有灼烧感,垂下眼帘,没有搭话。
“你倒是很容易害羞,刚才不过是玩笑话。”
我知道。
“我这也是儿时被家里逼着练过来的,吃了些苦头,多谢你的称赞,才让我觉得这苦头吃得值。”
他看起来并不是话多的人。
“时岸,我想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他说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我们去院子里坐会儿吧,我还蛮喜欢后院的。”
后院有水池和秋千,我也喜欢。
“好。”
我与他前后脚出去,到了门口,他忽然转过身来,我在他身后,猝不及防,差点撞在他胸口。他亦身形怔住,一瞬间,二人都没有动。我与他站的极近,近得闻到了他身上檀香的味道,鼻子差点碰到他身体。他比我高一头,我只得仰起头疑惑看他。回过神来,才发觉失礼,一股热气涌上,脸发红,往后退了退。气氛微妙却感觉到他内心愉悦。
“抱歉,是外面下雨了。”
春天雨多,湿气重,易得风寒。
“雨天在屋内舒服些。”
“时岸,你常一人在家,久不出门?”
我喜欢摄影,常出门拍照。但林樾一来,家中有客,我不便出门。就躲在房中钻研光影。
“不是。”
“你可会觉得孤寂?”
偌大的宅子,除了定期清扫和定时煮饭的佣人进出。常常只剩我一人。
“习惯了。”
两人窝在沙发里,你问我答,倒不觉得烦闷。
“你在刻意躲避我?”
他应该早已察觉,到现在才问。没有很刻意,不过是多了几分心思,避免碰面。
“一点点。”
“为何?是不欢迎我,还是?”
还是?还是什么,其他?
为何?说我不喜与人相处?
恰恰相反,我渴望与人亲近,只是内心踌躇。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脑海之中,无数遍闪过关于他的情景,时常在楼下听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细细碎碎。时常爬上三楼,在阁楼阳台透过窗户看他逗鱼。时常在他上楼时出房门,望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而他从不回头。
林樾跌进了我心里。越与他相处,心中的种子种的越深。我没有刻意躲避他,我只是在他无数个不知道的瞬间,观望他。不愿被人撞破心思。而我知,越想得到越容易失去。因此不敢越雷池半步。
“雨停了。”
我看向窗外,没有正面回答他,左右言他,转移话题。
“嗯,外面安静了许多。”
林樾没有继续追问。
我们之间有独特默契。这才是我真正在意的。他与我之间的默契,没有眼神交流,没有肢体动作,没有言外之意。只存在心底,哪怕是一声叹息,一个微妙的变化。他懂我,懂我内心世界的秩序,懂我生来的悲怆,懂我一切。
“没有不欢迎,我,欢迎。”
没有不欢迎你住进来,只是预感自己即将陷入情感漩涡,难以自拔。
“那就好。”
他闷声一笑,呼了一口气,坐的离我又近了一步。我转头看他,两人短促对视,我也忍不住笑了。
他忽然欺身压过来,我整个人一僵,不敢动。他的脸离我太近,温热的呼吸打在我脸上,痒的让人心悸。
“林樾。”
声音颤抖微弱,我感觉自己像溺在水里,呼吸被淹没,正拼命挣扎。
他将头偏过去,把我抱进怀里,没有说话,我听到了他的心跳,快速有力,新鲜血液不断喷涌。我想要推开他,却发现手里没有丝毫力气,全身发软。
时岸,你完了。
我心里对自己说。
“你一笑,我便觉得,这才是我来到这里真正所求的因果。”
他笑着摸我的头发,柔情万分。
我听到心里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长出了嫩芽,像三月的杨柳被风吹过,摇曳生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