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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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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最后一重锦帐被拂开,挂在那只手腕上,帐幔上繁复错杂的绣花便似抖落了他一身,刹那风华。
苏润白慢吞吞的转过脸,笑靥如花却掩不住眼中的惊讶:“爹,您怎么来了?”
苏举有刹那的尴尬。帐中,苏润白与李少辞隔案踞坐,案上摆一棋局,苏润白一手拂着帐幔,另一只手指间还夹着一只白子;李少辞正襟危坐,手拈落子,眉间微锁犹似沉吟。两人俱衣冠整齐,神情萧朗磊落,并无半点暧昧痕迹。
“老师?”李少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立即长身而起,深深一揖,“学生见过老师、如夫人。”
一句如夫人让苏娇娘脸色一僵,随即叫道:“你的袖子怎么湿了?”原来,她眼尖的发现李少辞的一只袖口湿了一截,泅出点点青色痕迹。
李少辞不着痕迹的看了袖口一眼道:“刚刚技不如人,输了一局。”
“我没问你输赢,我问你袖子为什么湿了?”苏娇娘不悦的道。
李少辞看了苏润白一眼,苏润白一拂袖将面前的棋局搅乱,笑道:“爹爹来了,这局也下不成了。”
李少辞道:“显是你见要输了就耍赖了,我还想如何也泼得你一袖茶香呢。”
苏润白道:“才到中盘如何就说我要输了?方寸之间瞬息万变,走到终盘,许是你输了呢!”
李少辞道:“既然如此,为何不等我们下完这盘,中途搅局做什么?”
苏润白笑眯眯的对苏举道:“爹,你的得意门生说你搅局呢!”
苏举见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极是亲昵但观神色却又坦然自若不似瓜田李下的,心中倒纠结起来,一时沉吟。倒是苏娇娘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两人眉来眼去着实可疑至极,这样一想心中发急,张口道:“什么输啊赢的,泼茶搅局的?”
她这一吱声,苏润白便嗤地一声笑起来,清清落落,眉眼间却是一片揶揄之色。他一笑,李少辞也笑,最后,连苏举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却原来苏李二人下棋赌输赢,输了的便要自罚一杯茶,这茶却不是用口来饮的,是一把倾进袖中的,虽是湿了袖袍但也携得满袖茶香,也算雅事一桩。
这事,苏李二人不说,苏举也能从他们言语中捕捉出来,但苏娇娘却不懂,她不懂却非要弄个明白。是以,唯有一笑置之。
苏娇娘犹不知他们笑什么,便道:“笑什么?你们下棋便下棋,把帐幔放下做什么,黑灯瞎火的,你看得到棋子吗?”
苏润白随着她的话看向帐幔,一脸懵懂状,然后才慢悠悠哦了声:“我道这天怎么黑了又黑呢?敢情是给帐幔遮住了。”
“嗯。”李少辞给予最简洁的附和。
苏润白伸指弹了弹垂下的帐幔:“风吹的吧?”
“风吹的。”李少辞言简意赅的下了判断。
苏润白道:“这是袖儿偷懒了,要在平时,她会把帐幔拢好的。”
李少辞道:“袖儿不在,今天没见过她。”
苏举默默听着两人一唱一和,顿时恍然,原来这一局棋是为袖儿而来的。润白一向爱使些小聪明,做起事来也七拐八弯的,苏举想着便也释然了。
苏娇娘道:“袖儿照顾公子不力已被罚去柴房干活了,我已令小珥小琅姐妹俩代替她了。你这扶苏院若还缺什么,只管跟我说,小珥姐妹伶俐勤快,你有事只管教她们做便是。”
“哦,多谢如夫人照顾周全。”苏润白道,“这样也好,让人知道我们苏府便是一个柴火丫头出去也是艳压群芳。书香门第,锦绣人家就是与寻常人家不同。”
苏举闻言笑骂道:“你要袖儿服侍你,我明日便将她放出来便是,何须动这些个小心眼?又拿这混帐话来挤兑我?”
“谢谢爹!”苏润白立时眉开眼笑起来,“爹爹目光如炬,我如何敢动什么小心眼?”
苏举哼了声,却掩不住满眼的笑意,苏润白见机又腻上去,软声细语的说些贴心话儿,把平时的乖巧劲儿拿出来,哄得苏举笑口大开,倒把“捉奸”的初衷忘得一干二净。
次日,李观澜果真带着文先生的药方及许多药品来看苏润白,却也是来辞行的。他在苏府原本也是担心苏润白,如今见到苏润白安然无恙,便也放心去忙自己的事了。苏润白送了一程,又执手约定沧澜阁开业之时定当到贺,方才依依别去。
“公子,这李公子是什么人?”袖儿看着李观澜的背影嘀咕着。
“怎么了?”
“不知道。”袖儿摇摇头,道,“公子朋友中姓李的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怎么说?”
“以前看到李大人,我都不敢高声喧哗,现在这个李公子更甚。”
苏润白好笑的睨了她一眼,道:“是噤若寒蝉吧。”
袖儿不好意思的笑,没办法,对着李少辞那一张板着的冷脸,她就有点儿战战兢兢,所谓,人微言轻,所以,胆儿也小啊。
“公子交了那么多朋友,个个皆是当世名流,可他们给我的感觉都不如这个李公子。便是季公子,我也觉得,觉得虽然胜于风流逸趣,洒脱不羁,但是,李公子的姿仪气度更胜一筹。”说着不好意思笑笑,“不知怎么的,看到他我这腿都软了,头也不敢抬。”
苏润白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道:“李公子这叫英华内敛,不怒自威,就你那胆儿还得炼炼才是。”说着微微眯起眼,眼中一道异光闪过。
袖儿初见长孙时低头哈腰谄媚模样看得他都头皮发麻,事后,问她,她说不知为何见了长孙就腿软想跪。
“腿软啊!”心念陡转,说出的话却依然慢悠悠,“袖儿,你这回是遇到大人物了。”
“公子身边哪一个又是寻常人了。”袖儿笑嘻嘻的接道,“不过,这一个比以前的人都来得让奴婢腿软。公子,我就这毛病,胆儿小,怯场,看见个贵人就发抖。”
“这毛病好。”苏润白笑道,“走吧!”
“去哪?”
“去见另一个大人物。”苏润白道,“叫少宁套马备车。”
袖儿应一声兴冲冲的去了。
那少宁被发落在马厩喂马早苦不怨言,听得润白回来后便偷偷溜回扶苏院却不想被林三牙抓个正着,揪着训斥了一顿,并饿他三天。此时,正空着肚皮无精打采的躺在干草垛上叫苦连天,听得袖儿一唤,立即一蹦三尺高,高高兴兴的套马备车,巴巴赶到前院去。
“公子公子,你可不能扔下我不管啊!”见到苏润白,少宁当即丢了马鞭扑过去叫道。
“哟,这闹腾什么呢?”冷冰冰的声音从鼻中打着卷儿响起,众人抬头一看却是苏娇娘在几个仆妇婢女的簇拥下众星拱月般的走来。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长公子啊,你这是要上哪去呀?”苏娇娘的眼睛在苏润白身上打了个转便落在了马车上。
“我让少宁驾车出去转一圈儿,如夫人有什么吩咐吗?”苏润白问道。
“公子身体欠安,理应在府休养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办的话吩咐下人便是了。”苏娇娘说着扬声叫道,“三牙儿,你是怎么侍候公子的?”
身后应声出来一名仆妇,正是林三牙,连连欠身请罪。苏娇娘道:“还不请公子回扶苏院?他若有什么差使,你必须马上去办,切不可劳动公子千金之躯。”
“是!”林三牙低首裣礼,一边又朝袖儿低喝,“袖儿,还不快扶公子进去?”
苏润白冷眼旁观,唇角微微挑起,依稀在微笑,见袖儿低着头来扶自己才开口道:“少宁,下次我再找你驾车。”说着瞟了眼低头作驯服状眼角却往这边乜斜的林三牙,陡觉无趣,遂在袖儿的扶持下施施然离去。
在扶苏院过了几日清静无为的日子后,便是袖儿也瞧出来了,公子这次是又被禁足了。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前后两天,公子是要被禁足的,是要斋戒沐浴,以示虔诚。只是,这一次的禁足不同,袖儿走到哪都觉得背后有两只眼睛在盯着,如同毒蛇般,幽深阴暗,就象府中各处暗暗滋生的谣言一样,让她惶惶难安。
“公子,你还在写字?”虽然已关上门,但袖儿还是紧张的瞧了瞧身后,又跑去关上窗户,才凑近苏润白道,“你在画什么?”
不是平常画的山水鸟兽,横横竖竖的线条勾勒交缠着,她看不明白,也不感兴趣,双手卷成圆筒状扣住嘴,低低的道:“我跟你说——”
苏润白挑了挑眉看她紧张兮兮的样子,笑道:“不是家中来大贵人了吧?把你吓成这样。”
“才不是。”袖儿扭捏着放下手,说来好笑,人人喜见贵人,她却偏偏怕见贵人,一见就腿软发抖,寒毛倒竖,天生的丫鬟命啊。
“我听说,我听说……”
苏润白放下笔:“听说什么了?”
“府里的人都在说老爷要把家产留给小公子,他们还说现在如夫人当了家,扶正是迟早的事,接下去,只怕长公子要……”
扶正?苏润白冷笑一声,父亲若有心,她又何必当了十几年的妾?
漫不经心听着袖儿气愤填膺的说着府中流窜的闲言碎语,一边暗暗寻思,那女人只怕也没有这个胆子敢造谣,府中的下人更不可能胆敢造谣家产之事,这么说来倒有可能是父亲给那个女人的承诺。那女人一心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这下得了承诺,恐怕有些急不可奈了,难怪渲染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只是……父亲为何要给她承诺呢?是了,父亲定是因为我命不久矣,而那女人耐心告罄,怕她惹是生非才做出承诺安稳她。
苏润白何等聪明,略一沉吟,个中细节便已明了,暗道:若不是为了仲明,那个女人还真该给点教训。
“袖儿,研墨吧。”
袖儿张着的嘴立即停下来,愣愣的看着他,枉她说了这么多,公子竟然无动于衷!
也不是无动于衷,只是,苏润白再一次切切实实感觉到自己所剩日子不多了,要做的事那么多,那个女人又算什么?他想,倒是,仲明有许多日子没有来信了,也不知过得怎么样了?真让人担心。
三日后,黄道吉日,也是李观澜的沧澜药铺开张之日。苏润白一早就征得苏举同意,备了礼物带着袖儿听着少宁一路的诉苦声,车轮轱辘轱辘,他有点昏昏欲睡。这几日经过九娘的调养,倒没见那病再发作起来,但身体似乎越发倦怠无力,整日里昏昏沉沉,夜里却又睁着眼失眠,连带整个人都焦躁不安。
到了沧澜阁,才发现阁前车马水龙,竟是热闹非凡。李观澜仍是一袭白衣,外罩一件敞襟蓝衫,襟口、衣裾上刺着精美繁复的花纹,意态从容,举手投足间皆是文章灿烂,风采斐然。他看到苏润白眼中一亮,拨开人群迎了上来,连连揖手叫着润白兄弟,态度极是亲昵。
苏润白忙打起精神还礼,一边道恭喜。
李观澜一把拉住他的手道:“润白兄弟你可来了!”
苏润白不好意思抽出手,便与他偕手走进去,到得堂中刚分宾主坐下,那边李少辞便到了。
苏李二人自上次共骑一骑招摇过市后又一同出现在沧澜阁,自然又引起一阵轰动,人声鼎沸,更有闲人将沧澜阁围得水泄不通。
李观澜笑道:“你二人倒比金字招牌还灵。我这药铺还未开张,声名便已远播了,日后不愁没有生意做。”
苏润白虚应一声。李少辞没有应,只是阴沉着脸,他似乎很不高兴。苏润白也察觉到了,平素李少辞喜怒不形于色,但这次他的怒气却压也压不住。
发什么事了?他看向李少辞,哪知李少辞触到他的目光脸色越发沉凝下来。
李观澜似乎没有察觉两人间的暗潮,仍是笑盈盈的。
“你的伤怎么样了?”李少辞其实一进来便注意到苏润白的脸色不好,精神也有些萎靡,心里不由一揪,只是那事儿梗在胸口,硬是忍了不理他。却终于还是没忍住,趁着李观澜说话间隙拉了苏润白问道,“这三天难道没有叫大夫来瞧瞧?”
“对啊,文先生上次开的方子你有在吃吗?”李观澜脸上也露出担忧的表情,“气色真的不好。”
苏润白皱皱眉,正想如何回答才好,却听得外面有人说:右相大人与苏阁老来了。
父亲?
苏润白惊讶的看向李观澜,李观澜也一脸诚惶诚恐的表情,立即起身迎了出去。
苏润白若有所思,却也紧步跟随出去,果然见到苏举与右相相偕而来。他二人见到李观澜异常亲热,苏润白少不得上前见礼。
右相笑眯眯的打量着苏润白道:“哎呀,几月不见,贤侄出落得越发挺秀不凡了。”
倔老头。苏润白在心里暗道,为老不尊。
苏举在旁应道:“哪里,犬子顽劣不堪。”
“哎呀,苏老弟你就是这点不好,太过谦虚了。”右相抚着胡子看苏润白,笑得脸上的皱纹褶子一条条舒展开来如同老雏菊般,“这么漂亮的孩子一定很乖巧啦,就象珠圆玉润。”
喂,老头,珠圆玉润不是这么用的。苏润白继续腹诽。
“润白贤侄啊,可有意中人?”右相嘿嘿的笑声让苏润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关你什么事?苏润白满腹牢骚,父亲的同僚中,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右相,老人家笑眯眯看着无害,却最是老奸巨滑。苏润白从小到大没少吃过他的暗亏,一见他早就把精神绷得紧紧。
右相见他不答话,便来牵他的手,道:“这孩子我越看越喜欢,苏老弟,你可真有福气,对了,这孩子有定过亲事没有?”
苏举道:“尚未。”
“呵呵,那老夫今日忝着脸要作主一回了。”右相道。
苏举恭敬的应诺。
苏润白猛地一激灵,这老头要干什么?
苏润白这么一激灵间,才后知后觉的知道自己步了李少辞的后尘,面前两人三言两语间已将他的终身大事定下来了。李少辞可以大剌剌的推说家里已有娇妻,一约婚书为证,反正他无赖惯了。他苏润白若是当着苏举的面这样说,那便是自寻死路。
“意中人,是有的。”也不管右相正在大谈“小女年方及笄,温柔娴淑,绝色殊丽……”,苏润白慢吞吞的道,声音中带着些犹豫,却也不偏不移的打断右相的老王卖瓜,那两人便齐刷刷的看过来。
苏润白也不管,低着头掰着手指数道:“其实,还不止一个,一、二、三……一双手数不过来。春花秋月各有各有的美,各有各的好让人钟情。老大人若不提起,小侄还在烦恼如何向家父提起这事。原本打算一并为她们赎了身再娶进门来的。大人若真抬爱,小侄诚惶诚恐,却之不恭,恭敬不如从命。只是,俗话说好事成双,小侄想倒不如趁着这大喜的日子一起都娶了。”
“荒唐!”右相还在张着嘴巴,苏举已铁青了脸喝斥道,素日行为放荡,镇日厮混青楼也便罢了,竟还想着将青楼女子娶进门,还想跟相府千金一并迎进门,真是荒诞至极,无礼之至!
“孽子!”
右相倒好涵养,依然笑眯眯的道:“老弟啊,好好说话呢,你这发的什么脾气啊?对了,这孩子刚刚说什么来着?我这耳朵重听,不好使,没听清楚。哎,人老了,不重用了。”
苏举道:“小儿无知,狂言妄语,不听也罢,免得玷污老大人的耳朵。”
“哦,哦,那个大夫叫什么名字来的?一手好医术啊,老夫要找他治治我这重听之症。”说着两人便去找文先生了,一面走一面还能听到右相呵呵的笑声。
苏润白默,真是老奸巨滑,话题转得可真快啊。
一个李少辞已让他分身乏术,如何又能应付那些名门闺秀?苏润白有些不明白,李少辞如何能在众多情人中左右逢源,游刃有余?而他自与李少辞纠缠一处后,往日的依红偎翠的风流阵仗早已成为昨日黄花,一帘幽梦了。
“润白兄弟。”李观澜见他发呆,忙走过来叫他,“如何在这发呆?苏阁老呢?”
苏润白恍惚答道:“看病去了。”
“啊,苏阁老贵体欠安吗?”
“不是我爹。”苏润白这才回过神来,看到他惊讶的表情,道,“是老丞相,他说耳朵重听。”
“哦,是老丞相啊。”李观澜笑道,“先前在相府给老夫人治病时倒没听大人提起。”
没提过的事多了去呢。苏润白看着他的笑脸,色若春花,光彩照人,心里不由一动,也许哪一天,他会拉着你说家中有一小女,年刚及笄,温婉可人,绝色殊艳,又善工笔画……贤侄年少有为,正堪匹配啊。说着不由笑出声来,这还真有趣了。
“你在说什么?”李观澜见他喃喃自语,又听他发笑,不由大为好奇的凑过头去倾听,却不想身子侧的过急,耳垂堪堪擦过他的嘴唇,不由一怔。
苏润白倒没在意,退后一步避开,笑道:“没什么。对了,原来你还给相府老夫人治过病啊,你……”他蓦地停住了嘴,见李观澜捂着耳朵盯着他嘴唇看,一脸乍惊还喜的神情,苏润白心里一咯噔,不由又退后一步。
李观澜便紧上前一步,神情越发温柔,眼波流转间绵绵情意呼之欲出。苏润白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随手往他背后一指,道:“看,客人来了。”
李观澜回首,正对上李少辞冰冷的面孔,不由一个激灵。
苏润白随意一指,一看却是李少辞,不由暗暗叫苦。李少辞面色阴沉,一副生人勿近的阴戾模样,难怪周围一下子空旷下来了。苏润白正有的没的想着,却觉得臂上一沉,身子已被李少辞扯了过去。
“李公子,我与润白有事先行一步,告辞了!”一揖手也不待李观澜回答便要挟苏润白离去。
苏润白也是第一次见他这么不加掩饰的表示自己的情绪外露,不由心虚,挣扎了下道:“我没有事,可以……”留下两个字便在李少辞冰冷的目光下重咽回腹中。
李观澜见两人举动如何不知有异,忙阴止道:“何事如此要紧?况且润白答应过为我……”
李少辞却已不听,提着苏润白转身就走。李观澜急走几步,正犹豫着想追,却见文先生从内堂出来,神情慌张。
“主人,李少辞他……”文先生凑近他低低禀道,“他刚刚找我问苏公子的病情了。”
苏润白一出沧澜阁便不敢吱声了,因为他看到一匹白马昂首撒蹄而来,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缎子般,漂亮的不可一世。事情严重了。他闭上眼不忍再看,那马正是当日他骑到天宁寺的白马,李少辞是如何寻到的?那撒下的谎还要如何圆呢?
为难啊为难。
苏润白被李少辞拉着上了马还在摇摆,到底是继续撒谎还是老实交代?李少辞又是单纯找到了马还是发现了别的什么?
苏润白如坐针毡,马一颠簸,他心里就一个起落,身后传来的那人熟悉的体温也令他焦躁不安起来。
“爷、公子。”李墨打开门见两人共骑一骑出现,不由一喜,再看两人神色不对,不由一咯噔,难道又吵起来了?
李少辞挥手让他下去,自己牵了马上堂坐定,冷眼看着苏润白。
白马见了苏润白亲昵的上前蹭着他,苏润白推了推马首:“去,去,去,我不认识你。”白马哼嗤哼嗤的朝他的脸上喷热气,苏润白再推挤,小声嘘它:“去,去,再磨蹭我也不认你。”
白马顺着他的手依上来凑在他颈间亲昵着,苏润白只有抱着马脖子抚摸几下,苦笑不已。
李少辞轻咳一声,苏润白忙踢踢马蹄道:“这马还真漂亮啊!”
李少辞只是挑剔着眉眼看他,不为所动。
苏润白再也笑不出来了,那目光犀利如剑,逼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只得干笑道:“你在哪找到它的?”
“你这会倒认识它了?”李少辞道。
苏润白心虚的瞄了他一眼,道:“呵,呵,我一时没注意看。”
李少辞一贯的正襟危坐,面沉如水。苏润白一时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也不敢多说话,心里到底有些烦躁起来,这般如同审讯似的气氛让他极其不喜欢,但一想到,终归是他骗了李少辞,又只得按捺下。
“没看清?”李少辞道,“你那次说你是怎么伤的?我也一时没记清,你再给我说说。”
他这样一说,苏润白心里明白谎言已被揭穿,那便没什么好隐瞒了。想着,便笑道:“你想听什么?”说着大剌剌的在一旁坐下,自倒了茶水喝。那马又挨挨蹭蹭的伸着脖子要喝茶。苏润白便耐心的把手里的茶喂它喝了,马甩着尾巴,那谄媚样仿佛一条狗。
李少辞看了只觉得无比刺眼,沉声道:“你就没有话对我说吗?”
苏润白道:“你想听什么?”
仍然是这一句话,噎得李少辞差点拍案而起,怒火还未消,他倒火上加油了。
“知道我在哪找到这匹马的吗?”李少辞冷笑一声,“这马又带我们去了哪里?陷阱、飞石、石竹?苏润白,你倒再给我编一个啊。”
苏润白把玩着手中的青瓷茶杯,只是低头不语。
“你不说自然有人会说。”李少辞哼道,“我今日就来审审这护主不力的畜牲,看它怎么说。”说着目光危险的看向在润白身边挨挨蹭蹭的白马。
苏润白吓得几乎要跳起来:“你疯了,马又不能说话。”
想当初张汤审老鼠,马又有什么不能审的?李少辞心中冷哼,我审的就是你这护马的劲儿。想着心中又有些发酸起来,对一匹马尚且如此紧张,如何就不能明白我的心情?
“鞭笞、杖责、刀刺,严刑拷打,我就不信它不开口。”李少辞颇有公堂中间坐的威严道,那样子让苏润白觉得鞭子已狠狠抽到马背上,而冷冽的刀锋还在李少辞的手中闪烁。
“你,你这是严刑逼供,屈打成招。”
“只要有效,那又如何?”
“你这是草菅人命啊!”苏润白义正辞严的道,“不对,马命,你连马也不放过,简直……”
李少辞慢慢的道:“我舍不得动它的主人,只好让这畜牲受过了。再说,就算它开不了口,有人能。”
苏润白听了在心中大骂,李少辞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一个人,真是狗官。滥用职权,连畜牲也不放过,简直就是连畜牲也不如……骂归骂,但到底还是不能看他真的在他面前上演一出审马记,他拍拍马首叫道:“李墨,把马带下去!”
李墨应一声,推门进来,将无辜的在苏润白身边磨蹭尚不知已受牵连的白马拉下去了。
李少辞也没有阻止,只是静静看着苏润白。
苏润白看着他欲言又止,却只捂了额头苦笑:“一定要说吗?”哪怕揭开他血淋淋的疮疤,也要一五一十的道出来吗?
“我听着。”李少辞淡淡的道。
果然是李少辞,他的眼里看到的永远只有他自己想要的东西,看不到别人的为难。苏润白缓缓的摇头:“可我不想说啊。”该如何告诉你这伤其实是我自己弄出来的;又如何告诉你每月初一十五皆会发作的宿疾,那种剜心刺骨的剧痛;又如何告诉你其实过不了一年,我便会死去……
可是,苏润白冷冷一笑,他便是瞒得天衣无缝,李少辞若是细心一些也不会发现不了破绽,每一次病发作后,他的苍白虚弱,李少辞也从来没有发现过。便是近半年来,他热心礼佛,李少辞又何曾怀疑过?
又何必说呢?
苏润白觉得心上一沉,仿佛有道厚重的门沉沉门上,黑暗、压抑迎面而来,逼仄拥挤……连呼吸也为之一窒。
“李少辞,我们谈谈吧。”苏润白的声音中有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李少辞,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插手过你的事情,就是这扶苏园中一切也是你做主。我不想把别的事情带到扶苏园来说,就象你的许多事一样。我从来不管你的事,你身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什么沈腰潘鬓、翘袖折腰,又或者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爱谁宠谁,甚至你拿我跟谁去赌,赢什么彩头,我都不过问。”他顿了顿,依稀觉得心头还是难过的,这么多年了,还是习惯不了他处处留情的风流本性,他下意识的去抚平袍角,低眉顺目,但说出的话却让李少辞当即铁青了脸色。
“所以,这件事我也不想带到扶苏园来说,这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我不想说,你也不要逼我说。就当,就当尊重一下我,不要把我当成阶下囚。”
“我逼你?”李少辞目光猛地一鸷,手使劲一紧攥住椅子扶手,扶手上雕刻的精细花纹便丝丝缕缕嵌入他掌心,尤如纵横交错蜿蜒缠绕的细线一点一点绷紧缠入他的血肉中,越勒越紧,顿时血肉模糊。所谓杀人不见血不过如此。他想,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费尽心机,全心全意换来的不过一句无足轻重。就是这样一件他认为无足轻重的事情,他日夜不眠不休的彻查,只怕他再次受到伤害。是不是,这样的作为在他看来也是无足轻重,甚至是讨嫌的强人所难?
李少辞想笑,嘴角一撇却扭曲了脸,道:“我不尊重你?那怎么样才是尊重?是不是对你不闻不问才是尊重了?”阶下囚?就差把你供着了,苏润白,这话你如何说得出口?这么多年,我的心思竟然白费了吗?
苏润白也苍白了脸,站起来道:“我倒希望你永远对我不闻不问。你需要我的时候随叫随到,纵使有再重要的事我也只得扔一边。可是仍然不能让你满意,李少辞,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李少辞的脸上刷的褪去血色,道:“你倒是希望我永远对你不闻不问,你当然这样希望了。最好我把那一纸婚书还给你,这样,你就可以与我一刀两断了。三年前,你就想离开我,这些年,是不是这个念头从来就没有断过?”
“是。若不是当年你设计灌醉我,我又如何稀里糊涂写下婚书,我与你早就没有关系了。”
李少辞气得浑身发抖:“苏润白,当年是你自动送上门的。若不是你天未亮就奔来寻我,等了我一整天,我们之间也不会有开始。那纸婚书也是你自愿写下的,我给过你收回的机会,只要你赢了我,我便把婚书奉还,一切如你所愿,你还想怎么样?”他真是气昏头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倒出来,只是面前那人熟悉的令他眷恋的容颜此时映在眼里只剩下满心的酸楚与痛苦。
苏润白面无血色,身子晃了晃后却绷得更紧如同欲断的弦:“既然是我开始的那就由我来了断吧,我……”
“你休想!”李少辞的声音如同裂帛般尖锐,刹那便将他未尽的话语割断,“你休想离开我,苏润白,除非我死了!”
“三年前你说你厌了便放我走,李少辞,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苏润白瞪大了眼愤怒的注视着他,猛地逼近一步,“是不是你死了,才肯放过我?”
“你错了,我纵使死了也不会放过你!”李少辞森冷的道,“你越想离开我,我便越要霸着你,占着你,锁着你,永生永世,休想脱逃。就是我死了,也带着你一起!你不喜欢我做的事,我偏要一件件去做。你不肯告诉我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我还非彻查个清楚不可了。你喜欢我身边人来人往不绝,我明日便断个干干净净,从此后只守着你,看着你。你想要我对你不闻不问,我偏要事必亲躬了。不过,你想要当阶下囚,我倒可以成全你,明日便去取副枷锁来锁了你,省得你出去招惹是非,让我生气。”他的声音渐渐便和缓起来,如同往日与他戏语般,但眼神却越来越冷厉
“你疯了!”苏润白又惊又怒,李少辞狠厉决绝的样子让他害怕。
“是你逼我的!”李少辞恨声道,“还从来没有人能象你一样把我逼疯了!”他说得激动起来,身子猛地一振,伸手取过几上的茶杯,狠狠的扔过去,“你快把我逼疯了,苏润白!”
茶杯隔空呼啸而来,苏润白也不躲闪,只听呼的一声,杯盖擦过他的鬓角扯落他的发冠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斜斜的掠出去,去势未尽,只听得哐当一声,也不知道砸在了什么东西上,引得一阵巨响。
李少辞觉得那声巨响响在了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再看苏润白,雪白的脸,乌黑的眸如淬火的毒一样,黑白分明,冰雪之姿,仍是令他心动。
无可救药了,他想。
“我从来没有看到象你这样冷心冷肠无情无义的人,苏润白。”李少辞一步步走过来,道,“这么多年,我就是养一条狗也喂熟了,可你呢?苏润白,你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我这么多的心思全白费了!”
苏润白闻言顿时面如死灰,胸口一窒如遭重击,养不熟的白眼狼,李少辞这些年究竟把他当什么了?
李少辞见他变了脸色,心中也知道说错话了。苏润白这些年虽然介意那一夜醉酒后被骗去一纸婚书,除了有时放不下自尊闹些别扭外,苏润白对他还是极好的。不说别的,就是他那一世风流的花名也因为他而放下,什么燕瘦环肥,千娇百媚都不过是他为了掩人耳目使的障眼法。
苏润白脸色青了又白,忽然提手化掌为刀往衣袍上一劈,嗤地一声,一角衣袍便应声裂开。
“李少辞,你今日看清了我,我也看清了你,与其两相怨怼,不若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苏润白胸口急促的起伏着,声音也短而促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般。
他说完便走,一转身那被撕落的袍角便飞飞扬扬的飘起来落在了李少辞面前。李少辞又岂容他走,叫道:“你不要那一纸婚书了?”
“那个?”苏润白脚也不停,哼道,“又算得了什么?你以为我真在乎?”不过醉后的糊涂账,真大白于天下,他又何惧之有?他要娶还是要嫁,娶什么人还是嫁什么人,都是他的事,管他人道是非?只可惜,这么多年了,李少辞却一点也不了解当年的他妥协是因为什么?于李少辞来说那只不过是场追逐的游戏的,于他来说却是飞蛾扑火般的……惨烈。
最终,还是毁灭了!苏润白欲哭无泪。
李少辞攥着那块袍角发呆,这么多年的深情厚意便是一块石头也要捂热了吧,可是苏润白,竟然无情如斯。苦心孤诣换来的不过是一刀两断,他割的岂是袍角,他分明是在剜他李少辞的心啊!
“苏润白!”李少辞追出去,苏润白已穿过那片竹林,行到石碑处,芦荻纷飞,仿佛一场雪殇。
“拦住他!”李少辞大叫,“李墨,快拦住他!”
李墨也不知道从哪个地方钻出来,飞快的奔到苏润白面前,道:“公子请留步!”
“让开!”苏润白脚步一顿,“李墨,你拦不住我的!”
“公子!”李墨脸上仍是惯常所见的微笑,如春风拂面,心里却暗暗叫苦,这两个冤家又在闹什么别扭,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厉害。两个都是矮脸皮的人,平时有什么不快的事,也是藏着掖着,要不就含酸拈醋的奚落几句,象今次这般大动静倒是绝无仅有。这样一想,李墨的笑容也挂不住了,道:“李墨知道,公子若要走,李墨拦你不住。但是,三少爷的命令我又不能不遵,所以,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请公子留步的。公子若念李墨与你也是主仆一场,请勉为其难的停一停步,有什么事,你与三少爷……”
“闭嘴!让开!”苏润白听他在这时祭起平日无往不胜的法宝——唠叨,心头越发烦躁起来,也不等他说完一个提身腾空而起,从他头顶跃过,脚尖微踩丝雨亭的飞角,在空中折腰翻身,衣袍挟风引得身侧芦白乱舞,一时白衣共飞花一身,美得不可胜收。
李墨看得发呆,只见他腾挪跳跃间几个起落便落在了九曲桥上,碧波之上花影翩跹。李少辞匆匆跑出竹林,又见他已亭亭立在九曲桥上,不由大急,苏润白从来不在人前显露武功,这一次却……李少辞只感到一阵绝望,他要走,这院中无人拦得住他,那些护院都不是润白的对手。
“苏润白,你要逃是不是?”他声嘶力竭的叫道,再无往日的一丝冷静。
苏润白的身体如同鸟儿般再次轻盈的跃起,李少辞的心跃到了喉口,便是这样也无法留下他了吗?却见苏润白忽地身体一滞直直从空跌落下来,如同折翼的鸟儿般,落在了桥栏下。
“润白!”李少辞大惊失色,急急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