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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首阳(修) 男女主初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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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济仁药堂门前还挂着这幅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惜架上药生尘。很多年了,济仁药堂在旧时代与新时代的潮流更迭里,夹缝生存。
章玖有时候会想,不如放弃吧。可后来还是跌跌撞撞的坚持下去了,就像她与周时。
与周时初见之时,章玖刚从书里读过一首诗,觉得好便记得深刻。“这里荒芜寸草不生,后来你来这走了一遭,奇迹般万物生长,这里是我的心。”
长长的巷子老旧清静,夏季幽凉,冬天冷寂。济仁药堂就坐落在这老巷深处,门庭冷落。偶尔路过的人稍作停顿就会发现,虚掩的门里有个姑娘,约莫二十来岁,柜台之上撑着脑袋,面前摊着本泛黄厚重的书,合上再仔细一看,封面上竖印着简简单单四个大字《本草纲目》。
这便是章玖的日子,守着店铺看书,背书,识草药,尝草药。
十三岁之前的章玖过得并不是这样,十三岁之前她还在上海的弄堂里,和小伙伴们玩耍,被外婆逼着学琴,也开始慢慢有了少女的心事。只是后来外婆病故,母亲终于露面,带着章玖一个人来到了北京,她才知道自己原来属于北京。母亲与父亲离异后才发现自己已有身孕,但母亲倔强,从未向父亲透露过半点消息,只身一人回了上海将她生下。又因为不愿忆起与前夫的过往种种,从未对章玖有过慈母之意。章玖这十几年来,爹不疼娘不爱,幸得外婆贴心照料,也算活得洒脱肆意。
十三年来头一回露面的父亲梁少聪,看着章玖,表情从冷漠到不可置信,最后又转为愧疚。章玖那时心里在想,如果他们分开时知道自己的存在,应该不会离婚吧,这样她起码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多年以后章玖回想起自己的这个念头,不禁失笑,母亲章留音这般烈性的女子,出身大家,受过高等教育又思想自由,在人们思想还守旧的时候,已经敢离婚,是不会因为一个孩子就把自己的一生捆绑在家庭上的。父亲梁少聪也是一个骄傲的人,两个同样骄傲的人,怎么可能走得长久。
就这样,章玖从上海落户北京,十三岁的少女,懵懵懂懂,开始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生活。
依旧寄养在奶奶那里,父亲对她没有感情,给她足够的金钱物质。从外婆到奶奶,老人家对章玖都十分上心。外婆是会唱戏的,也教章玖唱几句,更多的是教她琴,不是时髦的钢琴,是扬琴,好与她伴奏。
梁家却是不一样,世代行医,是杏林里出了名的老中医。于是章玖开始学药理,学中医,背药谱。爷爷去世,父亲学了西医,梁家从前的名望一落千丈,不只是梁家,整个中医行业,在时代发展,科技腾飞之下,都逐渐式微。因了这些缘由,奶奶对她给予厚望,希望她可以继承梁家的衣钵,更希望她可以振兴中医,教人记得这些传统医术,也曾是辉煌无比的。
章玖从没想过那些,所谓拯救中医药文化,对她过于遥远。
母亲远走是生离,外婆离世是死别,再到她进梁家,父亲不闻不问。少时寄人篱下,章玖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害怕再次失去些什么。从前一点点的洒脱都被藏起来,她能做的就是努力让奶奶满意,讨得老人家的一点欢心。表面之上永远都是乖巧懂事,柔顺软糯,还带着南方女孩的娇俏。但内心却早已尘封已久,风吹不进来,雨淋不进来。
周时与章玖的初次相遇就是如此,两人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内心早已暗流涌动。
彼时章玖刚大学毕业不久,并没有找工作,而是在外婆的药堂里打理杂事。
周时走进堂内,周身氛围与外面世界格格不入,却和药堂有种说不上来的融洽。
是深夜 ,章玖已经在准备关门事宜了,不料来了客人,章玖放下手里头药材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些眼熟,不待多想,周时便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问道:“你好,易大夫在不在?”
奶奶姓易,精通医药病理,擅长传统中医,旧时治病救人,时至今日很多老人家都尊称奶奶一声易大夫。
“不好意思,易大夫晚上通常不在,您有什么问题跟我说就行。”
“你?可以吗?”
“没问题的,请问您是看病还是抓药?”
“不是我,是我师父,他说要我拿药。”
“那您有药方嘛?”
“……没有……”
“……”
章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无语。大半夜跑过来抓药,却没有药方,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周时大概也有些窘了,察觉到章玖的心思。
又找补回来:“我师父说,易大夫知道他要什么药,他们是老相识。”
奶奶的济仁药堂开了大半辈子,来得都是老相识,现在已经很少有年轻人看中医了,这句话等于没说。
章玖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只轻微笑了一下,看着周时说了一句:“好,那请问您师父贵姓?”
周时被她一笑给笑愣住了,章玖穿着旧式的红色连襟裙,头发黑长浓密,被发夹别在耳后,不像是生活在现代都市的小年轻,倒是一股老派的作风。五官端正,皮肤光洁,给人一种清新透亮的感觉。
“我师父姓程,叫程……”
“程老师?好的,我知道了,您稍等。”
章玖没等周时说完就已经接过话去,转身去内堂药。奶奶特意提醒过她,程老师是她很多年的朋友也是多年的老顾客,这几天是他拿药的日子,只不过她过来的时间太短,还没见过这位程老师。
周时看着章玖转过去的身影,松了一口气,觉得有点脸红,心跳又跳的很快。大概是因为晚上喝了点酒,玩游戏又输了,无奈被师兄弟们派遣过来帮师父抓药,却让人看了笑话,所以有些烦躁。
“药配好了,下次太晚的话,可以等第二天来拿药的,毕竟晚上不安全。”
章玖从内堂出来,手里提着药袋,还顺手写下了注意事宜,字体飘逸洒脱,跟本人形象严重不符,不似从她手里写出来的字。
“……”周时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今天阴差阳错的跑来抓药,难道要说自己被坑了,原本师父一年也不用拿几次药,每次都是师娘拿,今天社里庆功宴自己成了靶子,不得不过来完成这好笑又幼稚的任务?
“尤其是喝完酒之后。”
章玖说完这句话后,嘴角又微微扬起,有些笑意。
“……”
周时语塞,她怎么知道我喝酒了?难道是酒气?
只得硬着头皮回答一句:“谢谢。”
逃也似的离开了。
章玖走到门口,把门全部拉开,外面下起了雪,元旦刚过,这是今年北京城的初雪。望着远处逐渐模糊背影,愣了神。雪越下越大,章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门。
这是周时与章玖的初次会面,缘于程老先生的一帖药,缘于北京城的一场雪。
章玖以为大抵周时对她而言就是这样的存在,让她的荒芜之地变得春意盎然的存在。却不知那首诗倒过来读也有另一番意义。
“这里是我的心,奇迹般万物生长,后来你来这走了一遭,这里荒芜寸草不生。”
周时于章玖而言,就是这首诗,喜也是他,忧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