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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 清醒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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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北城开学日已不剩几天,温瑾提前买好了车票,随之,又将家里收整一番,将数日前办好的存折压在了桌上。
存折的密码是江予迟的生日,开户时温瑾办的是通存通兑,用不着一直拿在手里,也能往里头打钱。
之所以不办卡,而办个本子,或是觉得有张纸就有个依托,能托住她心底的许多动荡。
人一生中做下重要决定的瞬间,此后一段时间竟是浑噩的状态。
准备带往北城的那个行李箱,温瑾开开合合,已经收拾了许多次。
这天江予迟不在,她又拿出了箱子。
摊开,看见里头空出一块地方,温瑾放空一霎,视线往屋里扫了一圈。
想了想,她带走了门口的收音机壳灯,悬挂于上的纸鹤风铃,还有……
衣柜里那件陈旧的校服。
塞着塞着,箱子已经放不下了。
温瑾抱膝沉默一阵,半晌,缓慢起身,把东西一件件又放了回去。
收拾完就已到了傍晚,年关已过,电子城复又热闹了起来,到地方,温瑾像以往一样,没打扰江予迟忙,很安静地坐在角落。
展柜里侧的电脑还开着,是他平日里用的工作电脑,温瑾一点进去,就看见了收藏夹里有个页面。
网页是一组照片。
照片拍摄于夏天,校道两侧国槐临立,阳光清澈得晃人眼睛。
一眼望去,层叠的绿叶被晒得发亮,年轻的学生们穿梭于树下,有着一张张干净、明媚、对未来持有希望的脸。
竟然,是温瑾学校官方网站里的一组风景照。
照片拍摄时间:2011年9月。
温瑾去年刚入学的时候。
温瑾抬眸看了眼江予迟,他只留给她一个侧影,认真起来的时候,他眉心会微微蹙着。
她胃里忽而泛出股空,从抽屉里摸出了一颗糖。
一点点涩意抵上舌尖,咔嚓一声,温瑾点进了网页的收藏夹。
她痛恨自己。
可她根本无法忍住。
江予迟收藏的页面不多,一秒钟就能拉到尽头。
而下一瞬,也不过一秒钟的功夫,温瑾就看见了几个突兀的字眼,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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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吃得少,温瑾胃里涌动着一阵鼓噪。
临关门,江予迟见她脸有些白,更略略躬身捂着胃,皱眉问:“没吃饱吗?在外头吃点儿?”
“这个点饭馆还开着吗?”
“有个开着。”
江予迟带温瑾去了个老店。
店开在路边,门头不大,桌椅被支在了搭在路边的棚子下头,老板是个半头白发的干瘦女人,和店里的陈设都上了年纪。
地方虽旧,倒是很干净,温瑾看着她在不远处洗菜,龙头里的水哗啦啦地流。
切菜时她手里的刀闪了一下,温瑾身体一僵,意识又像被蒙了一层。
“哥哥。”
“什么?”
“你累不累啊?”
江予迟抬眸看向她:“什么?”
“这么多年,你累不累啊?”
江予迟眉心敛了敛:“想说什么?”
老板已经倒了杯水,温瑾垂下眸,双手紧握着杯子,也不喝,只握着,苍白的指骨绞在了一起。
刚倒进去的开水,杯壁滚烫,她却好像感受不到。
江予迟看着她失神的脸,又问了一遍:“温瑾,你想说什么?”
温瑾顿了顿,随之,喉咙像漏气一般,虚虚飘出了一截颤音:“江予迟,我不想拖着你了……”
听见这句话的一瞬,江予迟的反应有些可笑。
他拧了拧眉,回头环望一圈,确信这是他平日里熟悉的一方地界,而后又看向温瑾,见她面上一脸惨白的死寂,才确信她方才是真的开了口。
“什么叫不想拖着我?”
他等了数秒,却没等来温瑾的回答。
而不远处,一阵汽车引擎声蓦然响起,温瑾嘴唇已抿得毫无血色:“对不起。”
她说着,江予迟顺着她那视线,慢半拍回过了头。
有个女人下了车,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外套,挺安静地等在车门旁。
是秦清淞。
江予迟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紧接着,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温瑾。
温瑾看着他的神情,竟一如多年前,看见江才封血淋淋尸体的那一瞬间,那种猝不及防的茫然与恶心。
温瑾不敢看了。
她绞着手指低下头,在江予迟看不见的那一瞬间,眼角彻底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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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迟没上那辆车,步子迈得决绝。
秦清淞不意外地看着,没有拦,也没有追上去。
又过了十来分钟,她在原地抽完一根烟,才走向温瑾,叫老板多加了几个素菜。
原来她是个只吃素的人。
早在随着江予迟起身的那一瞬间,温瑾就感到了空气塌陷的重量。
她觉得心口好像被凿出了个洞,随着余光里那抹身影消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到后来,甚至能听见冷风呼啸其间的声音。
但在秦清淞面前,她脊背挺得僵直,仍竭力维持着起码的镇定。
当着秦清淞的面,莫名的,温瑾喉咙哽了又哽,也没能成功叫出那声哥哥。
最终,只有些疏离地叫起了他的全名。
她说,江予迟喉间的烫伤不止带来了发声问题。
可能是损伤处增生了瘢痕,又或是挛缩时压迫到了肌肉神经……总之,他会吞咽困难,夜里还会呼吸不畅,严重的时候,会平躺着一夜一夜睡不着。
而他那个人有什么向来都是自己捱着,要不是看到网页的浏览记录,她到现在也不会知道。
又说,江予迟其实是很擅长念书的一个人,他写得一手好字,清隽锋利,曾经,她只看了眼书页上的名字,就把那三个字记了很久。
还说,他似乎一直以来都有个考警校的梦想,然而从来都没和她说过,同样的,要不是看见浏览记录里的招生简章,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
温瑾说了很多,一开始或还有些逻辑,渐渐的,那点儿条理不知被什么冲散了去,只言片语岔入空中,连她自己都感到恍惚。
到最后,温瑾抬头,看着眼前一动不动的秦清淞,她才四十多岁,保养得好,眼睛曾不大能让人看得出年龄的。
但在这一刻,却透出了一股疲乏的苍老。
她以为秦清淞该是失去耐心了,却听见她问:“还有吗?”
还有吗?
温瑾发着怔,又想起件事来。
在若干年前,江予迟还只有十几岁的时候,被整条街的邻里视作小偷,是因为想留住一副年代久远的寒梅刺绣。
秦清淞挑了挑眉,有些意想不到。
有那么一瞬,温瑾看见她手抖得厉害,一刹间便更显出了几丝老态。
静了几秒,秦清淞低下头,指尖无所适从地摸了下烟。
“生过病还抽烟么?”温瑾看着她问。
“以前不抽,大病一场后才开始的。”
秦清淞说着,从包里拿出张纸写了个地址,温瑾动作迟缓地低下头,看见她写的地方是在苏州。
“鱼骨街不是什么好地方。”秦清淞说得挺认真,“此后寒暑假,别回蔚城了。”
温瑾原想说,鱼骨街早就被拆了。
预开口,却又想起闻歌那句话,鱼骨街一直在哪里。
于是,终究只是低头看着,没真的接过那地址。
她不接,秦清淞也不强求,临走只说了句:“别和予迟断了联系——我找你,是因为知道,能劝动他跟我走的人是你,没什么其他的意思。”
如秦清淞而言,人几乎死过一遭,很多事就会骤然明晰。
所以如今的她,愿意成全。
又或者,连成全都不算,那两个字太高傲了。
她不过是在死与生的那一瞬间,明白了什么才是重要的,也明白了哪些事她曾错得荒唐。
她不后悔,但她想弥补。
秦清淞说着,又从包里拿出了一张卡:“密码是予迟的生日,要是不想用,就当我放你这儿的,总之,你要是不从我这里真的拿走点儿什么,他没那么容易跟我回苏州的。”
温瑾静默片刻,接了,秦清淞认真道了句谢。
她不多废话,道谢完就打算离开。
温瑾却忽然叫住了她:“秦阿姨。”
这是温瑾第一次管叫秦清淞阿姨,带了些对陌生长辈的不自在,仿佛有话想说,却不止该如何开口。
秦清淞安静等着。
“您还有……还有其他的孩子吗?”
“有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大,一直盼着哥哥回家。”
这话一出,便是长久的静谧。
半晌,温瑾抬头,朝秦清淞轻轻笑了笑,示意自己不再有任何问题,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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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晚上,看似寻常却又不寻常。
温瑾寥寥几句话,改变了很多东西。
江予迟消失得干脆利落,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变成了一滴温瑾把握不住的冷雨,最不肯出现的地方就是家里。
温瑾也没想过能再看见他。
他从来都是那样的人,十几岁就出去打工,因为江才封一句滚,就再没找他要过一分钱。
他的世界从来容不下含糊与动摇,遑论背叛。
临行前一晚,温瑾不知是梦是醒,夜半,隐约听到有钥匙开门声从锁孔传来,她蓦然起身,开门瞬间,江予迟恰也打开了大门。
温瑾下意识转过了身体。
她转身那秒,余光里有截影子晃荡一瞬,像被什么压着,快要直不起来。
关门声很快又在夜里响起,两个人甚至没对上视线。
客厅垃圾桶则多出包烟,超市里3块5一包的软牡丹,最便宜的那一种。
是程春湘以往砸在温瑾身上的那一包,后来温瑾没看见过。
她从来没有想到,那包随处可见的烟,原来被江予迟捡了去,好好保存了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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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汽笛声不间断传来的火车站,温瑾心里才涌出股感受。
那感受并不陌生,从前外婆离开、儿时风景远去、其后一次次从噩梦中醒来时,她都体会过的。
然而这一次,空前强烈。
温瑾走前点开了江予迟的微信:“哥,好好照顾自己。”
然而消息已被拒收。
江予迟拉黑了她。
她想,她把江予迟推走的方式,似乎有些太惨烈了。
她把他所推向的人,是让他一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了被抛弃是什么滋味的人,而这种滋味,有一天竟然会在她这里,形成一个意想不到的闭环。
温瑾恨透了自己。
可如若不这么做,便将是另一种更持续而漫长的痛恨——江予迟还那么年轻,她不想看见他被生活磋磨的模样了。
再也不想。
车次播报声已在广播里响起。
温瑾站在原地,对着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看了许久,半晌,终于走进人群。
电话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熟悉却又让人恍惚的、像是梦里的两个字。
雨池。
——嗡。
接起电话刹那,温瑾舌尖传来一阵涩意。
她没有说话,江予迟同样没有。
人群喧哗声如水下油锅,周遭很吵,却又很空,喧哗声和电话里微弱的呼吸频率杂糅在了一起。
而那呼吸声中亦有汽笛,哀锵的一声,将将响着。
和温瑾耳畔的声音如出一辙。
温瑾即刻起了满背的薄栗。
她蓦然拨过人群,只见不远处,疯女人曾站过的那个角落里,此刻站着江予迟。
而江予迟看着温瑾,眼睛很红。
突然,他一手抬高,和另一手食指拉了个勾。
随之,又垂下,食指和中指朝下,像一个小人的两条腿一般,缓慢的、颤抖着,踩着空气交叉前行。
温瑾一瞬间快要握不住手机。
这是他和她的语言。
偌大的世界里,只有他们能懂的语言。
一起,回家。
温瑾踉跄朝前一步,她想张口,忽然,看见了等在了不远处的秦清淞。
与此同时,也看见了她身后另一方更逼仄的角落里,站了两个脖子上挂着牌子的人。
他们的牌子上贴满了孩童照片,顶上则是四个红色的大字。
寻人启示。
就是那四个字,简简单单,却将温瑾死死钉在了原地。
半晌,她虚浮着脚步抬起手来,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旋即,很轻很轻地摆了摆手。
这也是他们的语言,全世界只属于他们两个的语言。
——对不起。
电话就是在这一刻被挂断的。
温瑾看见江予迟笑了,微不可见的一个自嘲的笑,转瞬即逝。
他笑起来从来都很好看,昔日里最令温瑾着迷。
这一刻,却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太像他,竟像是身体里突然出现的另一个人。
温瑾很难形容当下的感受,恐惧、仓惶、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转过身的。
一步,又一步,好像变成了一具不知目的、只知朝前的纸扎的人。
走入月台刹那,火车哐当哐当压过铁轨,分明是冷得彻骨的冬天,温瑾却像竟听见了几声鸦叫。
儿时亦步亦趋跟着程春湘时,她总能听见这样的声音,在梦里如鬼魅般挥之不去。
而后来,不知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寂寥的乌鸦声蓦然消失,只剩下一把粗粝的嗓子,惊吓着她,抚摸着她,又一次一次托起了她。
就是从那时起,她再不害怕周遭的冷语。
命运让一切归于寂寥。
“愣着干什么?走啊!”
身后,已经有人催起了温瑾,那人不明白,温瑾明明岁数不大,怎么年轻的脊背竟微微塌着,动作缓慢得像个老人?
轰一声。
火车停稳那刻,耳畔的噪声一瞬间更大了。
温瑾被人群挤着走入火车,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火车窗户上蒙着层垢,落满了一层又一层的灰。
然而积灰再多,窗户仍能照出人影。
于是,温瑾还是看见了窗中的自己,像她,也不像她。
有那么一刹,竟像曾经站于此地的疯女人,让人无比心惊。
火车开动那瞬,窗中的倒影哀凄地笑了。
看着那笑,温瑾竟突然感到了一股痛快,一股铡刀落地、死到临头的痛快。
过去数天的恍惚、混沌,和无法投入,在这一刻,终于撕扯出了一个答案:
原来,她已经决定去继承一个疯子的遗志。
早在看见血染红墙的那一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