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14 疯女人 ...


  •   七月二十三那日子,正和暑假连在一起。

      当日,温瑾起了个大早,出房间门时,江予迟竟已洗漱完了。

      趁家里几个大人还睡着,温瑾拽上江予迟出了门。

      两人走进一家热气腾腾的兰州拉面馆,温瑾上前,要了两碗牛肉面,还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老板,还得往里头放两个黄澄澄的煎蛋,。

      “不能断哦。”温瑾小声叮嘱,“是生日吃的长寿面。”

      江予迟就坐在门口,夏日的晨光抛洒进店面,他眯着眼,看一眼面馆门口摇尾巴的狗,又看一眼身后巴巴望着老板揉面拉面的温瑾,难得的,面上带了点儿轻浅的笑。

      “冒着热气呢,小心烫。”老板忽然开口,“让你哥哥端过去。”

      江予迟先一步就起了身,听见哥哥两个字,面上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结了账,从善如流端起了碗。

      他动作挺快,捧着的碗三下五除二就见了底,连汤一起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一抬头,见温瑾眼神飘荡,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干脆率先开口:“生日快乐。”

      他话音刚落,温瑾一下笑了起来:“温瑾十六岁快乐,江予迟十八岁快乐!”

      于是,没什么太过复杂的仪式,两碗面,两个煎蛋,二人一起的第一个生日,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去了。

      时间过得很快,等到7月末,暑假一结束,她就要迎来学校分班,正式变成一名高二学生了。

      -

      七月末,风和日丽的一天,鱼骨街发生了一件大事,和疯女人有关。

      疯女人不知哪根筋犯了轴,死死拦着拆迁队,不让他们砍断一根横插在路边的老树。

      说起来,疯女人所在的地下室是鱼骨街最为特殊的一栋,临近桥洞,居于窄巷最外围。

      早几年市里评选文明城市,那栋最显眼的楼随着桥洞附近一片建筑被翻新加固,楼里住户被一帮人阴阳怪气地羡慕命好。

      而如今,因为后来加固过,独独他们没被划进拆迁范围,又被一帮人摇着头直叹命里带穷。

      命好也罢,命烂也罢,让疯女人撒泼的却不是这事儿。

      没人想到,她不在乎自己的栖身地,只在乎一株早就开不出绿叶的枯败老树。

      为这株树,她居然翻出了一根铁棍,在大街上歇斯底里地挥了起来。

      “杀人了,杀人了!
      “疯婆娘要杀人了!”

      疯女人爬上了挖机的摇臂,用手里的单薄铁棍,一下一下砸向了头顶的庞然大物,一时之间,鱼骨街一片哗然。

      温瑾站在一众人群之外,相隔老远就听见了动静,心惊肉跳。

      今日她突返鱼骨街,是来帮江予迟看一眼放在地下室的刺绣画。

      手机店的辉哥不知出了什么事儿,连夜被抓进了派出所,江予迟走得急,临走时满眼血丝,只沉声叮嘱了温瑾一句,一定要帮他把那副画保管好。

      “这疯婆娘居然不怕摔死?”
      “这不是自找的吗?摔死也活该呗。”

      温瑾直觉不妙,拨开层层看热闹的人,气喘吁吁朝疯女人跑去。

      看清眼前一幕的瞬间,她大脑一嗡,半边身体都开始发麻。

      铲斗停留在半空之中,其上满是尖利的硬齿。

      疯女人光砸摇臂不够,还挥舞着铁棍朝铲斗爬去,底下人又劝又喝也不肯松手。

      动作间,她手臂被划破了数道血痕,混着豆大的汗一起滴落下来,直直砸在了沥青路上。

      温瑾软着腿甩下书包,踉跄朝前奔去,用尽全力高喊了几声下来。

      可她喊破了嗓子,疯女人却视若无睹,还在一刻不停地往高处爬。

      “下来!”
      “你下来!”

      温瑾越冲越近,几个大人拦住了她。

      为首的那个,正是小卖部身形肥硕的老板。

      老板力气不小,拽住温瑾后,双手像铁钳一样锢住了她:“干什么还直愣愣往前冲?那疯子掉下来怎么办?被她砸一下小命都玩完儿!”

      不止是人,铲斗里的旧板材也可能掉下来,周围看热闹的人早就如鸟兽般四散,咒骂和惊呼都留荡在了空气里。

      “她不是疯子!”

      温瑾却突然来了火,尽管声音早已沙哑,仍然一声吼得比一声高。

      “她不是疯子!”

      “她女儿就是在那棵树下、荡着秋千被人贩子拐走的!”

      温瑾话音刚落,小卖部老板“啊?”了一声,像是有些恍惚,手上忽然卸了几分力气。

      温瑾霎时拔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从地下室那些似哭似笑、零散不成调的呓语中,温瑾早已拼凑出了疯女人的故事。

      她女儿失踪于十年前,是在路过鱼骨街、于街边一株老树下荡秋千时不见的。

      而从那之后,鱼骨街就多出了一个衣着体面、言谈举止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陌生女人。

      陌生女人徘徊于每一条街巷,抓住她能遇见的每一个人,一遍遍询问重复的问题,不厌其烦。

      一开始,人们尚有耐心。

      可渐渐的,她神情越发激动,说出口的话也叫人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于是所有人见了她都开始避着走。

      时间久了,女人飘荡成了街巷里一只形单影只的幽灵,人们也逐渐忘了她本来的名字,开始不约而同管她叫——

      ——疯女人。

      -

      疯女人已经爬到了高处。

      温瑾胸腔憋闷,喉咙也紧,见疯女人忽然伸出一只手来,仿佛是要抓住什么一般,心脏几乎悬到了嗓子眼。

      顺着她手的方向朝前眺望,温瑾看见了一片孱弱蜷曲的嫩芽。

      满目枯褐,一叶新绿。

      如同一个微小的奇迹,在即将被推平的枯树之上,仍有这样一抹象征着生命的存在。

      温瑾失神一霎,而她眼前,疯女人忽然笑了起来,似乎已经听不见整个世界的声音。

      她笑时双眼通红,两手两腿都在打颤,眼看就要耗尽力气。

      看着看着,温瑾倒吸一口凉气,因恐惧而闭上眼的瞬间,脑中无可抑制地浮现出那张被她日复一复捧在手心的照片,心弦一动,一句歇斯底里的嘶吼脱口而出。

      “——妈!”

      -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皮肤划破,氤氲而出的血珠气味。

      刺绣画被溅上了一点血,按说本该突兀的,却由于画布上锈的是雪中红梅,那些许暗淡的旧梅之中,便自然而然多出了几朵由血而融成的新蕊。

      旧画布。
      新梅蕊。

      竟还有几分相得益彰。

      给疯女人上完药,温瑾放平刺绣画,拿出自己事先准备的长布,将其小心包了几圈。

      包完画,她抬眸看了一眼眼前人,只见她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神色淡然。

      她这样一副神色,反倒让温瑾恍惚了起来,只觉先前疯疯癫癫挥舞铁棍的人,是住在她身体里的另一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温瑾问。

      她要彻底弄明白她的名字,不想再跟随众人一起叫她疯女人。

      可疯女人一声不吭,仿佛觉得名字无甚重要,盯着她手里的刺绣画不答反问:“是什么?”

      “画。”
      “什么画?”
      “刺绣画。”

      “是什么?”疯女人却仍在问。

      “就是用针线锈成的画,针线你知道吗?”
      “什么?”

      “……”

      温瑾哑然一瞬,想了想后,朝她手中紧紧捧着的照片指了指。

      “重要的,对他很重要很重要。”她说,“总之……就像这个对你。”

      “他?”
      “江予迟。”

      “江予迟?”
      “算是……哥哥吧。”

      “哥哥?”
      “……”

      温瑾又被问住了,脑中忽然冒出江予迟眼底通红的血丝,眼皮跳了几跳。

      “就是鱼骨街的小哑巴。”

      疯女人兀自点了点头,忽然起身,接过温瑾手里包的严严实实的刺绣画,将其认真放在了床头。

      放完,她就地坐在温瑾膝边,小心翼翼拿出照片,塞到了她手心里。

      温瑾接过照片,认真看着照片上的女孩,发现她脖子上有一块菱形的绯红色胎记,像是皮肤下透出的淡淡淤血,鬼使神差盯了许久。

      紧接着,她视线移至照片右下角,发现那儿原来还有一行她昔日里未曾留意到的小字:

      ——囡囡,十六岁。

      十六岁,和如今的她一样大。

      世事无常,温瑾忽感一阵恍惚,心想,十年前十六岁,那到如今,便已是二十六了。

      二十六,这个数字让她觉得很遥远。

      许多年后,二十六岁的她会是什么模样?

      而那一年,二十八岁的江予迟呢?

      -

      温瑾走了会儿神,疯女人已经伸手拿回了照片,蜷到床边发起了呆。

      温瑾朝她走近,刚一蹲下,余光瞥见银光闪烁,她下意识掀开枕头,竟看见了一把锋利的刀。

      “你……”

      温瑾立刻退开一步,欲言又止。

      而就在此时,忽然,一声突兀至极的警车鸣笛声响彻天空。

      有人要来?

      温瑾立刻向门口跑去,发觉气氛颇有些不同寻常。

      原本,她只以为是疯女人方才这一通闹,让忍无可忍的邻居们报了警。

      可不远处两辆警车早已扬长而去,压根没有在此停留。

      被疯女人吓得四散的人们再度聚集在了一起,其中有几个,温瑾记得很清楚,是程春湘昔日里在麻将桌上认识的牌友。

      而此时此刻,他们的视线像一管粘合剂,竟不约而同,齐刷刷黏在了温瑾身上。

      那视线让温瑾无端不适,她掠过众人,看见不远处又一辆救护车飞速驶过,在她身后,有人小声提起了江才封。

      “那酒鬼真死啦?”
      “那还有假?摔得血糊糊的。”

      “他今年还不到四十吧?”
      “哎呀!本来就是个不惜命的,死多早都不奇怪啦。”

      风声、鸣笛声、窃窃不休的私语声同时响起……

      温瑾心下震颤,沿着墙朝前走出几步,猛然拔腿向风里奔去。

      而她狂奔之际,江予迟的名字也正被不同人几次提起,夹杂在冷风中灌进了耳道。

      “作孽啊,他儿子才刚成年吧?就这么没了爹?”

      “那小孩难道是什么善茬?三只手来的!以后讲不好落得个什么下场呢!”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