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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祭品 ...


  •   冬至那天,是温家苑的祭日。

      温瑾从七中回家时,家里破天荒的纤尘不染。

      “不知道怎么搞的,那小子近些日子回得勤。”

      温瑾一进屋,程春湘就神不知鬼不觉朝她挪去,递过了一把简易门锁。

      “你还是得装一个,一头用膨胀螺丝打进隔音板,另一头在门帘上戳个洞系好就行。”

      温瑾接过,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江予迟的房间方向,囫囵点了点头。

      家里多出一个半大少年,她以为程春湘终于反应过来,怕她一个女孩子不方便,然而下一瞬,耳畔就传来了一句八杆子打不着的论调。

      “毕竟他手上不干净,别把你生活费给顺走了。”

      一句话,让温瑾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捏住锁头的手用了些力气。

      紧接着,她把锁往桌上一扔:“我有几个生活费?”

      程春湘压根不知道,他非但看不上她那点儿生活费,还是她如今白纸黑字写在纸上的债主。

      “发什么神经?”

      程春湘白了她一眼,却也没了力气过多计较——时日特殊,是扎在她记忆里的一颗锈钉,每每想起小儿子溺水的场景,她一颗心脏就像被人凿了个口子,哗啦啦卸尽了全身力气。

      江予迟是半个小时后回家的。

      进屋后,他一眼瞥见了温瑾门上没装完的锁,很快收回了视线。

      被撺掇着拿人当贼防,还被人当场撞上了,温瑾自然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现出了一股窘色。

      江予迟却好似没什么所谓。

      见温瑾满头大汗跪在地上,半天没拧上一颗螺丝,他折返至隔壁翻出工具盒,返回后,又站在她身后看了会儿,几分钟后终于上前,闷不做声接过了她手里的物件。

      “谢谢。”

      温瑾声音压得很低,惊诧之余,仍有些不太自在。

      她还是没办法管江予迟叫哥哥,但自那一次旧厂房被他狠拽了一把过后,不知不觉,他竟成了在这个家里,她唯一不感到害怕的人。

      -

      粗重的轰声不绝于耳,江予迟半跪着装锁,额上结着一层薄汗,手里的膨胀螺丝已经打进门板。

      在他身后,程春湘正忙着填满饭盒。
      她买了个足有四层高的新饭盒,里头装满了点心和水果。

      桌上炖的是虫草鸡汤,散发着一股在这个家不常闻到的药膳香气。
      装完点心水果,程春湘又拿出了一个汤盒盛汤。

      屋子里,长久无人问津的座机忽然响了起来,程春湘手里的活计被打断,黑着脸转身接起了电话。

      温瑾顺声望去,只见她脸色很快转阴为晴,嗓子因激动而发起了抖。

      “下个月就拆?”
      “从第几栋开始?”
      “什么?还得排队?还得先把那栋旧厂房给拆了?”

      程春湘话音刚落,江予迟手一颤,整个人腾一下遽然起立,手中的螺丝刀砸在了地上。

      门锁才只装好了一半,温瑾不明所以,起身瞬间,江予迟已经冲出门去,抬眼间便没了身影。

      “一天到晚神神秘秘的。”

      程春湘啧了一声:“我可老早就听说了啊,这小子跟着社会上几个小有门路的瘪三赚钱,居然还赚了不少?”

      她话音刚落,温瑾心跳一重,用力摇了摇头。

      程春湘才不死心,眯起眼睛凑到了温瑾耳旁:“你真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他讨厌我还来不及,赚了钱会和我说?”

      正说着,两人身后,江才封满脸惊喜地进了门:“哟!今天什么日子啊,这么多吃的!?”

      看见桌上的水果,他手都不洗,抓起一块就往嘴里递。

      “江才封!老子去扫墓的祭品你也吃?你怎么不搁外头喝死!”

      一声尖利的叫骂忽然传来,温瑾思绪被打断,见怪不怪地拾起了地上的螺丝刀,低着头继续装门锁。

      “扫墓!?你个狗娘养的,居然给死人吃这么好!”

      轰隆一声,是物件横飞的砸地声,程春湘又爆发出了一声尖叫。

      “死人……死人,你再叫一声死人试试?我看你他妈才是死人,吃喝拉撒几十年,你有活出个人样吗?”

      “老子没个人样,你有?你那成天死人脸的闺女有?你那埋在土里烂出疮的死人儿子有?”

      江才封酒后满嘴傻话,清醒的时候,骂起人来竟比程春湘还不遑多让,听得温瑾心惊肉跳。

      温家苑死时才那么小,又死得那么可怜,竟被他骂在土里生出了烂疮,程春湘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

      于是他话音刚落,程春湘便猛地朝他扑了过去,门外的动静陡然增大。

      “杀千刀的江才封!你那三只手的哑巴儿子才他妈生烂疮呢!老子今天就和你拼了!”

      温瑾腾一下起身,忽然无比想念那个狭窄安静的地下室,掀开门帘就往外走。

      她想,人人都管疯女人叫疯子,为此,她甚至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可疯女人分明从不发疯,只是自说自话,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程春湘气得脸红脖子粗,一副铁了心要和江才封拼命的模样,而江才封力气不小,一脚就把人踹到了角落,眨眼间,又从柜子里翻出了一瓶酒,就着食盒里的点心吃得津津有味。

      遭他踢了这一脚,程春湘动弹不得,蜷在地上哼了几声。

      江才封也在哼——他吃东西时动静不小,口水吧嗒声里混合着几声惬意的哼哼。

      而他每哼一下,温瑾额上青筋就难以抑制地多突一分,鬼使神差迈不动腿了。

      深吸一口气,温瑾折返而去,本想抢过江才封手里的食盒,却被悍然起跳的程春湘抢了先。

      像一只愤怒到顶点的母狮,程春湘一把夺过江才封手里的酒瓶,又用尽全力推了他一把。

      江才封始料未及,被推得趔趄一下栽倒在地,膝盖磕到了身后柜角,嘴角歪歪扭扭一阵翕动,半晌都没能站起身来。

      遍地狼藉。

      温瑾怔然抬头,以为程春湘会把手里的酒砸在江才封头顶,她却没有。

      相反,她大笑出声,死死盯着食盒里碎成渣的点心,开始仰着头把酒大口大口往自个儿嘴里灌。

      一边灌,她一边被呛得剧烈咳嗽了起来,半边身子猛烈起伏,却没有一丝一毫停下的打算。

      温瑾站在原地,见她嘴上狼吞虎咽,身体却抖得像干燥地板上一条涸辙的鱼,看着看着,尽管心里无比鄙夷,额上却汗滴直落,浑身发冷。

      “你疯了!”

      温瑾三步并两步快速上前,一把抢过酒,又揽过程春湘的肩膀,咬着牙想要扶她站起,却被一双陡然出现的手凭空打断。

      “——别管。”

      一声再熟悉不过的、每次灌入耳道时,都令温瑾极其不适、又莫名期冀的声音……

      只是这一次,言语里的不耐近乎满溢。

      温瑾回头,江予迟就站在她身前,年轻的身体像一堵陈旧的墙。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温瑾居然未曾有一刻意识到。

      江予迟原本嶙峋瘦弱的身体就如一株新树,在默默无觉间参差而立。
      轻而易举,就遮尽了她全部的视线。

      他眉头轻拧,视线扫过温瑾满头的汗,又移至她紧紧攥着程春湘的手,不止语气冷,就连眼神都冷得彻底。

      “温瑾,别犯贱。”

      这还是第一次,江予迟一字一句叫出了温瑾的名字。

      却不想,竟是凶恶到极点的一句话,宛如在黑魆魆楼道里初见时的那一眼。

      温瑾被那语调烫了一下,闷不做声推开了他的手。

      她面无表情回身,想要继续扶程春湘站起来,程春湘却指着她的鼻子啐了一口,眼含泪光说起了醉话。

      “晦气……真晦气啊!”
      “我的家苑就是被你克死的!”

      一句话,像一个大写的讽刺。

      程春湘话音刚落,温瑾脊背僵硬怔在原地,无法想象,江予迟那双向来寡冷的眼睛,此刻究竟会写进多少嘲讽。

      而江予迟似乎都懒得嘲讽。

      温瑾身后,凌乱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应声回头,只见江才封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个箭步朝前冲来,不打招呼地端起了桌上的乌鸡汤。

      “疯婆娘!惦记老子的拆迁款,还不晓得把老子伺候好?”

      咒骂落地,哗啦一声,滚烫的汤水沸腾了空气。

      砂锅坠地时,洒出的抛物线自空中扬起,倏然掷向了母女二人的所在地。

      “啊!”

      温瑾尖叫出声,慌张抱头向下躲去,闭眼刹那,一声闷哼划过头皮,像是破碎的鸦叫,沙哑至极。

      -

      江予迟后腰起了一层水泡,皮肉则和衣衫交相粘连,被滚烫的汤水印出了一片红痕。

      给人上药之时,温瑾手抖得厉害,江予迟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赤着上半身安静坐着,盯着地下室外那棵光秃秃的树若有所思。

      “那疯子住这儿?”
      “她没疯,不是什么疯子。”
      “行,不是疯子。”

      江予迟明显对疯女人并不感兴趣,对此没再多问。

      温瑾也不再吭声,屏着气小心上药,手上动作越发轻了。

      “为什么帮我?”她问。

      而江予迟也如她那日在旧厂房时一般,没有回答。

      幸好是冬天,温瑾不再追问,只忍不住想,这人穿了件有些厚度的旧毛衣,才不至于被当场烫脱一层皮。

      想到这儿,温瑾指尖莫名一颤,棉签尖端戳到了一片被烫红的皮肤,一阵后怕。

      “疼吗?”
      “还行,劲过了。”

      说话时,江予迟渐渐拢上了眼,似乎困了。

      温瑾收回发颤的手,见他喉结轻抖,明显忍着疼。

      盯着他喉结看了几秒,温瑾起身,翻出一张旧报纸折成两半,整个人蹲下身去,在他腰间那片发红的烫伤上轻轻扇动了起来。

      “对不起。”

      她哭腔一出,江予迟眼睫一颤,泛着青的眼皮被烙下一小块投影,随她扇动的节奏轻轻扑簌。

      有一瞬间,脆弱得像一只快要载不动翅膀的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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