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月》株尚

6、六个月亮

　　“喂，站哪里干什么呢？”
　　一道声音从身旁传到苏意的耳朵里，苏意转头看了过去。
　　一名穿着治安服的中年男子从角落里拐出来。
　　他拿着对讲机的手指着她，想要制止她要换装裱画的动作。

　　苏意眸光对上他的眼睛解释：“我是工作人员，这个画的顺序错了，我想换回来。”
　　男人扫了一眼她的脖子，并没有发现工作牌，凝眉说道：“你的工作证呢？”
　　苏意解释道：“还没去拿。”
　　男人表情严肃的指责道：“没有工作证不可以乱动美术馆里的装裱画！”

　　苏意点了点头，离开了展厅，她正好也需要了解一下她的装裱画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她拐出走廊，进入员工通道。
　　苏意先去了登记处的办公室找到值班的老师说明了情况。

　　“老师，二号展厅的二列、三列的装裱画调换了位置，并且新出现了几副前几天没有出现过的电子装裱画。”
　　值班老师听到后，表情变得严肃。
　　她先是从柜子里将登记的本子从里面掏出来放到了办公室专用的木质桌子上。
　　侧身低声和苏意交谈让她自己先找，她报备一下。

　　这次展会是市政府联合多家装裱办公室一起举办的，目的是展现小众职业的职业风貌。
　　上头很重视，值班老师也不希望在这样一点小的事情上酿成大错。

　　苏意一本本的翻找着，找了好一会也没有找到她想要的信息。
　　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她翻的有些急，锋利的纸张无意间在她指尖上划了一个口子。
　　殷红的血液染在了最后一页右下角的空白上，看起来像是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苏意顺着视线看过去，一行笔画沉稳，结构宽博的字出现在她眼前。
　　这种带有筋骨的字苏意只在一个人哪里见到过。
　　她心里有了答案，但依旧对照着信息找到出对应的登记表出来。

　　《怀表》作者：苏意；授权人：沈微凉。
　　《手机一号》作者：苏意；授权人：沈微凉。
　　……

　　苏意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堵，似乎觉得沈微凉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将装裱画摆到美术馆里有些无视她。
　　随即轻笑出声，似乎也没有不妥。
　　工作室售卖的又不是代理权，是所有权……

　　苏意从登记处出来便去了志愿者休息区拿了张工作牌挂在脖子上。
　　她微低头颅整了整衣服想要出去，耳间突然传来细细密密的脚步声。
　　苏意抬眼，看到门口扎堆的人都一股脑的朝她这边走了过来，空间瞬间变得狭小拥挤。

　　美术馆志愿者的负责人站在最前方，她满脸笑意的看着大家，笑吟吟的说了几段话。
　　“大家都静一静，今天是最后一次叫大家来美术馆帮忙。”
　　“这段时间幸苦大家了，晚上结束后，后勤会有政府人员发放水果礼包，大家记得去拿。”
　　“现在让小秦给大家分配一下今天的工作。”

　　苏意今天分配到手里的工作是负责展厅门口的检票工作。
　　工作轻松简单易上手，就是站一天会有些累。

　　九点，各部位准备就齐，美术馆正式开始展览。
　　苏意站在门前，按部就班的检票。
　　今天的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人流几乎都集中在几个时间段蜂拥而来。
　　忙的时候非常忙，闲的时候也是真的闲。

　　北半球的冬天，白昼总是过的很快，蓝白相间的天空缓慢的被橘红色代替，中间不时还夹杂着淡紫色，远处眺望像是调过色的摄影照片。
　　苏意动了动站的有些疼的脚面，迎着冬日的晚霞走进后勤部，结束了最后一天的工作。

　　苏意到时，后勤部的人正是多的时候，大家围了一个圈，朝着周围的一队人说说笑笑。
　　苏意站在人群后方，看到了许久未见的沈微凉。
　　男人立在人群中央，气质清冷。
　　他额头微侧，高挺的鼻梁上有颗寒意的小黑斑，显得更是难以接近，他站在许行于的身侧很少说话。

　　苏意的脚步顿了顿，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向前走。
　　她刚想转身想出去就被人群中的许行于叫住了脚步。
　　他在人潮中朝她示意了个手势。

　　“苏意。”

　　——

　　苏意和沈微凉站在地下车库的旁边和他一起等许行于开车出来。
　　三个人的小队突然就剩下他和沈微凉，苏意突然有些局促。
　　两个人就站着，没有人说话。

　　许久，沈微凉清冽的嗓音在空旷的角落里响起。
　　“苏意。”
　　“嗯？”
　　苏意疑惑的抬头望着他。

　　“展厅的装裱画没经过你的同意，抱歉。”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眼睛，轻轻的说了句。
　　“没关系。”

　　汽车驾驶的声音缓缓拉近，许行于那张标准的鹅蛋脸从车窗探了出来，冷风吹动他的头发，许行于打了个寒颤。
　　呼出的气息瞬间消失在空气里，许行于快速缩回身体，将车窗上升了一半，只留了半张脸在外面。
　　他对着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喊道：“好冷，你们两个快上来。”

　　苏意走过去，拉开后面的车门坐在后座上。
　　她以为沈微凉会坐在副驾驶上，先行一步坐在了这里。
　　她刚坐进来，车里空调的暖意瞬间包围她的身体，冻的有些僵的身体，明显灵活了起来。

　　苏意拉起旁边的安全带想要束上，后面右侧的车门拉出细缝，冷风拂过她的身体，沈微凉开门坐了上去。
　　她拉安全带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车窗外微弱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在她的脸上投射一道阴影。
　　苏意隐匿在黑暗中，鸦羽般的睫毛轻颤，藏在眼睛里的瞳孔看不出颜色。

　　“苏意，你变化好大，要不是微凉说站在哪里的是你，我估计都认不出来。”
　　苏意微抿唇角，放在腿间的双手不断拉着垂下的包带。
　　“有吗？”

　　许行于点了点头：“以前老师喊你上去写解题思路，你拿着粉笔的手都是抖的。”
　　“现在站在灯光下，居然有种明艳美女的感觉。”
　　苏意浅笑。

　　坐在一旁的沈微凉动了动，眼神从她身上扫过。
　　苏意原本微弯的脊背不自觉的坐直。

　　许行于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
　　“苏意，你不知道吧，沈微凉先在是机械结构工程师。”
　　“这段时间为了赶项目可给他忙着了，跟陀螺似的，一天转的都没停过。”
　　“连吃饭都不去，今天要不是我把他拽出来，我估计他就饿死在公司了。”
　　苏意的手指微微颤动。
　　想起他刚刚在角落里的话，心脏像是被什么击中一样。

　　“去吃烧烤吧？有意见吗？”
　　苏意摇了摇头：“没有。”

　　她头颅微侧，看着车窗外的场景，车外物体斑驳的倒影映随着汽车的移动不断游走在她的脸上。
　　她和许行于是六班的同学，高一因为成绩经常在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而结缘，两人关系还算相熟。

　　沈微凉是许行于的朋友这件事，苏意是高一下学期才发现的，因为许行于有天的物理家庭作业得到了老师语无论比的夸赞。
　　大家都以为他开窍了，蜂拥而至的询问他是怎么做到的，经常和许行于站在同一条线上的苏意更是。
　　苏意几乎每一节下课都会问他一遍，还生怕他烦，每去一次都会给他一颗糖。
　　后来他偷偷告诉他，他有个好兄弟叫沈微凉，理科超好，那张卷子就是他写的。

　　苏意一开始并不相信，以为他就是不想告诉他，瞎驺了个理由骗她。
　　但当发下一张物理卷子，许行于将屎一样的解题思路写在卷子上时，她信了。

　　车速缓缓慢了下来，车子从美食广场的拱形门略过。
　　汽车穿过正门拐到停车场，她们来的时间刚刚好，正好有一辆车腾出一个停车位。
　　许行于娴熟的将车停到规划好的停位框，熄灭引擎。
　　三人从车上下来，走进美食街。

　　美食街的烧烤店有很多，最后在许行于的带领下她们进了整条街左边最里面的一家。
　　烧烤店的装修是仿旧设计，墙顶挂有吊灯，墙体上画的有彩绘，色彩鲜艳明亮饱和度很高。
　　看着让人眼前一亮，心情也变好不少。

　　正值饭店，此时的烧烤店已经人满为患，只剩一桌很偏的位子，在门口的角落里，刚好可以坐下他们三个人。
　　坐在她们前面的是一个膀大腰粗的男人们，肩膀上带着青色的刺青，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苏意放下包，特意坐在了离他很远的那一端，许行于和沈微凉坐在了她的对面，刚好遮住了男人投过来打量的眼神。
　　似乎是因为有人在她身边，他打量的眼神并没有很是明目张胆。
　　苏意垂下的眼神里有些不适。

　　许行于似乎是三人中的气氛组，当陷入沉默的时候总有他的声音。
　　“想吃什么？”
　　苏意垂眸，将桌面上的菜单拿起来看了看。
　　大致扫了一眼，她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告诉许行于可以随意点。

　　许行于转头也问了沈微凉同样的问题。
　　烧烤店噪音嘈杂，苏意的余光望向沈微凉。
　　他头颅侧偏，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吊灯发出的黄光打在他额前细碎的刘海上，满身清冷，和烧烤店周遭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一如当年她站在乌泱泱的人群后方，在夏日的阴潮里仰望着的不属于她的月亮。
　　他脸上没有神色，薄唇轻启说了两个字。
　　“随意。”

　　最后点单的权力落在了许行于手里，他眼睛转溜的看了两个人一眼，眼神中有些许无语。
　　沈微凉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微微震动，在反作用力的作用下在白色的木质餐桌上打了个旋。
　　他伸手拿起手机接听了电话。

　　他并没有避讳她们，但周围有些嘈杂，苏意听不到电话里的声音。
　　但她可以看到他细碎的头发下方，清秀的眉目蹙的越来越厉害。

　　许久，他挂断电话，朝身旁的许行于问道：“带电脑了吗？”
　　许行于摇头：“我一个市政的怎么会带电脑，怎么了？”
　　“生产部装工图的U盘进水了。”
　　“是你最近一直在赶进度的那个项目？”
　　沈微凉点了点头。

　　许行于一惊，拍了下桌面。
　　“我开车找个网吧，你赶紧再画一张发过去吧。”
　　沈微凉点头。

　　他转头，看着坐在一旁的苏意，脸上带有歉意。
　　“你先吃，一会回。”

　　苏意看得出来两个人很着急，不想耽误时间，微点了点头。
　　眼神望向两人走远的背影，垂下的手指微微发紧。
　　似乎总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