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轮》柳寒

5、第四章

　　泠鸢缓缓倒了下去，看着自己胸前的利剑，抬头看看那枯树后方，淡淡的一个笑容，化作彩光消散。
　　就在众魔欢呼的那一瞬，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散”，黑雾被驱散，泠鸢从空中现形落下。“碎”，挥手一指黑剑射出的地方，随后便弯腰将魔犬抱入怀中。
　　隆隆轰鸣，枯树被炸得半壁残垣，但竟能稳稳地直立。
　　泠鸢看着破裂的树干，忽然失去平衡，栽在了树干上。背部的剧痛袭来，他勉强靠在了树干上，头发忽而变得银白，忽而恢复蓝紫。
　　“缚……”泠鸢轻触胸口，低声咏唱道“缚缚缚，不动戒缚，五缚抑神。”
　　“你……真的是人类？”那个少年又一次出现在泠鸢身旁，看着那触心无力的泠鸢，坏坏的笑着。伸手，轻托泠鸢瘦削的下颌，随后掠过泠鸢的脸颊，转身欲离开枯木。
　　“还是不要过分抑制自己的好哦～”留下最后的声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泠鸢无力的靠在那里，对那男孩的行为无可奈何，静静地，他的发髻再度染上黑色。魔物们聚集着，飞翔的妖们悬浮于半空，与枯树保持着一定距离，不敢靠近。
　　“黯，我来到这里是有事情要问你”，泠鸢停顿了几秒，随后说道。依旧靠在那里，皮肤则显得分外白皙，掩衬着略有变浅的头发，一只手轻轻抱住魔犬，另一只手自然的下垂，面对着茫茫夜空，发出了疑问。微风拂过，长长的法衣飘荡着。
　　枯树摇晃了一下，离散成片片黑羽。泠鸢顺势落了下去。黑羽飘荡着，待到羽毛全部落地，只见一棕发黑目少年将泠鸢抱在怀中。修长的身材，似与焰澜同高，身后，一对暗黑的长翼张开着。
　　“放开我……”泠鸢看了看那少年，冷冷的说道。周围的妖魔甚是吃惊，而下一秒，纷纷弯腰致敬。
　　男子轻轻地放低泠鸢的双腿，扶稳泠鸢的身体，待到他能站稳，在他面前轻一挥手，黑发黑瞳瞬时一洗而净，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泠鸢阁下，早知道是你，就不必废这周折了”，少年淡淡一笑，显得十分高雅。“不过，还真的是很少见能混入三途之下”
　　“这次，是有事情要问你……”未说完，泠鸢身子一倾，栽倒了黯的身上。

　　宅邸内，金盆晦暗沸腾，宅邸外，五蛇临近。焰澜似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转身，泠鸢的结界瞬间幻化为刺形，将四只巨蛇穿头杀死，而另一面则出现了巨大的裂纹，低头一看，腕上泠鸢的封印瞬时崩碎，化为了烟尘。
　　“发生什么了？！”焰澜的心颤动着，那种不祥再次涌上心头。
　　“可恶……”封印的破碎无疑为焰澜提供了更多灵力。伴随着不安与焦躁，无数条赤色的炎龙燃烧得更厉害，化作了纯白的焰龙四散冲出。火焰结界也再度增强，增厚。泠鸢，向我保证，你一定不要出事！
　　房屋内，六芒阵的姿势逐渐碎裂着，四角的蓝焰也渐渐熄灭。泠鸢端坐着，头发已经变得银白而直散地面，变尖的耳朵藏匿于长发之间。皮肤则变得透明一般白皙，甚至有些冷艳。双目紧闭，似乎什么也未发生，那种冷清，让人为之一震。
　　嘶，一丝灵气从宅邸内冲出，浓紫的灵气冲撞在焰澜的后背。“这是……”焰澜猛地回头，“这灵气……不是人类的……从哪里？”焰澜顺着灵气寻至门前。没错，是从这里出来的，但……这是泠鸢的房间，难道有人侵入了？可，这……
　　焰澜握住门柄，静静感受着奇异的灵气。这，这是神界才特有的……犹豫着，又将手收了回来。
　　“泠鸢，给我出来！”唯一一只巨蛇的头部穿越了火之结界，顿时被烧干，倒下。而在那落地的蛇嘴中，黑斗篷女子一跃而出。从身后抓过磬剑，将焰澜所设炎龙全部砍灭。飞快的朝宅邸移动着，脚步之轻，让人难以觉察。焰澜猛地回头，被穿过了？
　　焰澜伸手，空气中泠鸢所给予的焰刃出现。巨大的剑身足有焰澜手臂之长。焰澜握住剑柄，顿时，白龙之火缠绕，发出耀眼的白光。提起剑，焰澜冲出宅邸，飞奔向那黑影所在。

　　三途川之下，泠鸢的身上渗出紫色的气晕。怀抱泠鸢的黯立刻将其轻放于地面，但离手稍有缓慢，整个手臂显出明显的灼伤。百鬼顿时俯身喧哗，表现不满。
　　黯缓缓伸出手，百鬼的声音渐渐平息。“这是……”黯静静地看着，泠鸢的头发飞速的增长着，发髻染上了银白，双耳尖尖竖立，连那墨色的法衣也被染上青蓝。微微的，泠鸢睁开双目，湛青的瞳与黯相对，竟令黯产生了一丝恐惧。
　　“果然，我感到人类气息时有些许异常，这下理解了。那两位大人为何将你置于人间？”
　　短暂的静谧，泠鸢站了起来。
　　“在你统治的世界里，有没有吸血鬼……”泠鸢未理睬黯的发问，像什么也没听到似的，发出了自己的疑问。
　　又是短暂的静谧，黯浅浅的笑了下。
　　“拥有强大力量的种族都被封印在了三途之下，但吸血鬼这种隐藏于人类历史之下的……”说着，黯转身看了看再度出现的枯树的树干。“你为何不问问月夜见尊呢？”
　　“看来你也不知道么……”泠鸢转身抱起刚刚栽倒时滑落的魔犬，准备离开。
　　咔，地面的黑羽汇聚于空中，弯月形长刀架于泠鸢身旁。
　　泠鸢别过头，湛蓝的瞳紧紧盯着那黯翼少年。
　　翼刃轻轻颤动了一下，黯的眼神有了些许微弱的波动。
　　“什么意思……”泠鸢冷言问道。
　　“这里是三途之底，你既作为人类，又来到了人身所不可至之处，就算承蒙那位夜之尊的关照，也不能如此轻易放你回去，留下些什么吧，泠鸢。”收去了笑意，黯直视着泠鸢。
　　“还以为你会说什么，无聊……”泠鸢伸手轻触翼刃，瞬间将其打散为羽毛。
　　“那就不要怪我了，”黯张开双翼，双手中羽翼之刃再度现形。“这里是我黯的国度，别太自傲了，泠鸢。”

　　焰刃划破夜空，与黑衣人的磬剑相交锋，击出阵阵火花。四只炎龙窜出，冲向黑色斗篷。
　　“灭！”斗篷下轻轻一挥手，白龙瞬时爆散，巨大的气旋引起阵阵浓烟。
　　“你……”焰澜看着暴风刮落帽子后露出的面孔，一时无言以对。“为什么会是你……”
　　“泠鸢的本体在那？”伸手再次将斗篷遮好。
　　未言一句，焰澜再次挥动大刀，二人短兵相接。一下又一下，刃光剑影由屋外转至屋内，屋内陈列的物品已破烂不堪。
　　“焰澜……”泠鸢的声音从身后传出。
　　焰澜猛地回头，下一瞬，他意识到这只不过是黑斗篷女子所施幻术，急转回身，迎面溅上一片鲜血。
　　焰澜吃惊地望着，这并不是他的血……
　　“冥道，缚！”斗篷内传出咏唱，随之，地面龟裂，冥道之口出现，从中窜出千万只黑色的手臂，紧紧地抓住焰澜的身体，不停地撕拽着。
　　“唔……”焰澜被牢牢的抓住，完全无法动弹，狠狠的盯着那黑斗篷下的面孔。“可恶……”
　　黑斗篷渐渐走近，手中的磬剑无声的滴落着鲜血。
　　“泠鸢在哪？”伸手，将磬剑置于焰澜的胸前。“不说的话，你就与这剑中数千只冥道之魔长眠吧。”
　　原来是磬剑，焰澜的意识逐渐的模糊，将斩杀之物封于其中，战斗时将其鲜血作为武器与盾，大意了……我也会被封于其中吧，快点回来，泠……
　　磬剑再度靠近，轻轻一抖，鲜血四溅……

　　浓黑的气息，怵骨的恶意，伴随着黯身上的气息，一层浓黑的结界遮蔽天穹。泠鸢身上的湛蓝法衣摆动着，银白的长发飘散，泠鸢望着渐渐消失的天穹。“焰澜……”不安的情绪悄然升起，“焰澜……”一个名字回荡在脑海中，“焰澜……”
　　泠鸢站在狂风中，单薄的身子，似乎身后有什么支撑着，温暖的火焰，棱角分明的面孔，退化为远处守望的麒麟，渐渐消散着。寒冷袭来，那暖意似乎已默默退去，猛地回首，那面孔已不在。
　　泠鸢的瞳睁得大大的，似乎要以眼角的痛楚驱散心中的软弱，与那自认为不可能的感觉。低下头，默默地咬住自己的薄唇。
　　弯腰，放下魔犬，挥手布下紫色的结界将其守护。
　　“现在，我要回去，如果你非要战斗，那就做好死的觉悟！”泠鸢焦躁不堪，声音颤动。
　　黯被这突如其来的语气震惊。“发生什么了……”黯放下双手的剑。
　　“和你没关系！”伴随着叫喊，焰澜伸出左手，右手拉出，一柄漆黑的弓从空中现形，弓的双柄雕着云月，伴随着泠鸢拉弓，一只闪耀着紫光的竹箭从中出现。
　　弓如满月，箭似骄阳，轻的松手，箭泛着浓紫的气韵飞出。
　　“月读，千矢齐发”伴随着泠鸢的咏唱，紫箭不断增加，仅仅一瞬，便遮天蔽日。
　　黯见机，退身抖动双翼，黑羽化作千万羽形锐刀，直冲而出，与泠鸢的千矢相抵。
　　无数的冲击在二人之间引爆，中间的魔物夺步而逃，稍慢一些便被灵气的漩涡卷入，尸骨无存。
　　“泠鸢，你只要留下一缕头发即可，我并无意……”黯朝着泠鸢望去，而那边，早已无泠鸢的踪影。
　　下一秒，一柄释放着紫光的剑架于黯的脖颈上。
　　“永别了”泠鸢刚欲挥刃，艳红的光球从胸口中飞出，落在了手腕上，伴着铃声，夜铃归位。

　　身体渐渐消散，眼看看着自己飘渺的身体，真不中用，这下，会给泠鸢添麻烦了……
　　黑斗篷女子未说任何一句话，看着正在消散的焰澜，嘴角露出一丝恶意。
　　黑色的磬剑泛着艳红，最终成为了浓浓的深褐。收起剑，接下来，泠鸢……
　　焰澜的焰刃插在地面上，渐渐地坍缩着，最终，伴随着清脆的铃声，坠入了金盆之中。

　　“焰澜……”泠鸢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夜铃，手中的剑霎时消散。跪坐在了地面上。“可恶，怎么会……为了这种事情……你……”
　　泠鸢低着身子，双手紧紧地攥住，放在膝盖上。似乎忽视掉了外界的一切，他微微的颤抖着，眼中噙着泪水，深深地看着腕上的夜铃。
　　“铃……铃……”似乎是远处的呼唤，响彻在泠鸢的心灵中。
　　“焰澜……”一滴清澈的液体滴在手面上，滚动着，有如那青瞳，释放着无法比拟的冷寂。
　　“作为代价，我收下了……”黯伸出手拿起那液滴化作的玉石。月之滴……
　　“回去吧，泠鸢……”伸手，黯为他打开了返程之路。
　　泠鸢摇晃着站起身，走向那黑暗中的光明。
　　黯在远处看着，那个孩子的心灵，染上了浓浓的孤单，但寄存于三途之下的我，无能为力……

　　屋宇内，泠鸢缓缓地睁开眼睛，地面的六芒星勾玉瞬时震颤着升空，恐惧般的颤抖着，碎裂为一团紫雾。
　　“焰澜……”泠鸢看着屋门，似乎焰澜正站在门外，等待着他的归来。
　　缓缓地别过头，扫视镜中的自己，银发飘散，如雪肌肤，唯有一双蓝眼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轻触胸口，低声咏唱。“解……月夜见尊……”
　　狂暴的气旋由泠鸢扩散，扩散到整栋屋宇。浓烈的灵子不断爆散，房屋肢解裂开，泠鸢在碎裂的房屋中缓缓下落。
　　废墟里，泠鸢冷冷的站着，看着远处灰色结界内的黑色斗篷，淡淡一笑。
　　“老师……”伴随着笑容，泠鸢缓缓的说道。
　　新月重生，一丝月牙穿过天空影射而下。天边，血染的云霞翻滚着，将二人紧紧围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