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风霁月》美人尖尖

1、“我愿做那恶人之首，只为护我身边人周全。”

　　第一章
　　“还请大祭司杀了她！杀了这个魔女！还曦州以宁静！”一对布衣夫妻跪在大祭司面前，俯首叩拜，面容和善虔诚，只是说出的话却是诛心之言。
　　此言一出，群情激奋的村民纷纷附和：“杀了她！杀了她！杀了这个魔女！还我们安宁！”
　　被奉为神明的大祭司虚虚抬手，无波澜的眼眸看着虔诚伏地的夫妻，沉声问：“你二人当真想清楚了，这，可是你们的孩子。”话音落，手中的拐杖指向被绑在架子上的少女，上面的彩条无风而动。
　　木架上，少女的手脚都被铁链束缚住，脖子，心脏，膝盖等身体各处皆有刻着繁丽复杂花纹的银钉扎入，血迹早已干涸，而那露出的银钉，足有人的手指粗，看得人触目惊心。只是在场无一人对少女有怜惜，所有人的眼里，只看得到愤怒和杀之而后快的兴奋。
　　“请大祭司明察，这魔女，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孩子。”
　　江瘟以为自己麻木了，身体早已没有任何知觉，但在亲耳听见爹娘回答时，缓缓闭上了眼，用轻的听不见的声音问：“为什么？”
　　那枚银钉扎入脖子，江瘟每说一个字，就会痛上一分，可过往十八年一一在目，她不明白，为何爹娘冷待她？为何村里人总是欺负她？为何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不曾对她有过半分善意？明明生在以温暖著称的曦州，却不曾感受过一丝温情，为什么？！
　　助祭们吟唱的声音再次响起，最后一枚蚀髓钉在大祭司的巫力下缓缓浮在空中，对准了江瘟的额心。
　　“为什么？！”
　　“你也有脸问？”平日里看着最和蔼最受小朋友喜欢的孙婆婆，此刻面目颇有些狰狞，“都是因为你！才让我们曦州沦为九州之末，让我们倍受他人冷眼，我儿子甚至因此丧命！我们孙家一生行善，就是因为你，才沦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也许是眼看江瘟命不久矣，之前还愤愤不已的村民现在多了丝耐心，甚至愿意给她解释一番。
　　“为什么？呵，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一名妇人走了出来，是赵姨，“因为你的出生，曦州三年长旱无雨，我们灵玉村五年灾荒不断，被勒令世世代代自禁于此！”
　　一名助祭缓缓开口：“你是魔女，天生的恶魔，这一点自你出生就已经验证了。大祭司的预言从来没有出过错，因为你，灵玉村将会血流成河，甚至于整个曦州，都会生灵涂炭。”
　　“还请大祭司看在我们夫妻如此诚心的份上，尽快杀了这魔女，让曦州重回十八年前的平静，也请大家给我们夫妻一个赎罪的机会，让我二人，手刃这魔女！”
　　江瘟不敢置信，缓缓道：“爹？”
　　江河吼道：“别叫我爹！我不是你爹！”
　　“可是天象之事与我何干？”江瘟说话间字字泣血，“为何将此事强按在我头上？”
　　“那也是因你而起！若你不出生，便不会发生这些事情！我女儿也就不会死在那场干旱里！她还那么小，她不应该因为你而死！”
　　“还有我祖母！我祖母好心待她，却被她克死！”
　　“不是我！”江瘟记得她，那个曾经给过自己一块糖糕的婆婆。
　　“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万事因你而起，你就该以死来祭奠那些因你而死的人！”
　　直到此刻，江瘟还希望解释些什么：“可我从不曾有过害人之心，我从未想过要去伤害谁，我也从未做过任何害人之事，哪怕你们欺我辱我，我都没有想过伤害你们！”
　　“那是你活该！这是你的命！”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此言一出百应，村民振臂高呼，大祭司五指张开，最后一枚蚀髓钉以极快的速度飞向江瘟的眉心。
　　“我不服……”江瘟看着眼里隐有得逞之意的大祭司，看着怒目而对的村民，看着眼里毫无怜惜之情的爹娘，一字一句道：“我不服！”
　　天空突起紫雷阵阵，带着劈天破海之势，以万钧之力砸向江瘟，而她通身金光乍现，众人只听得江瘟泣血之音：“我未曾有害人心，可人人都想我死；我未有伤人意，却得你们百般欺凌。我秉持善意活了十八年，仍换不来你们的信任，甚至换来了你们毫不留情的诛杀，这所谓预言，当真那么重要？”
　　江瘟的话没有得到回答，村民们早被这异象吓坏了，慌乱躲到了大祭司的身后：“她成魔了！大祭司预言成真了！”
　　“快，快杀了她！”
　　“大祭司，别再犹豫了，快！”
　　被众人奉若神明的大祭司抬手虚握，便凭空出现了一个少女的身影：“魔女，这是谁，你可还认得？”
　　金光褪去，江瘟浮在空中，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丝凌乱，眼神却是无法言说的坚定，只是在看清那人之后：“你放开她！”
　　从几天前不小心听见大祭司和助祭的对话，被抓起来开始，柳如雨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她想给江瘟报信，让她快跑，大祭司想要杀她，可终究还是力不从心。哪怕此刻脖子上传来的力量让她难以呼吸，但还是竭力对着江瘟露出一个笑：“江江，你快走……呃！”
　　“你若此刻放弃成魔，我便放了她，但你若执迷不悟，我便让她先你一步。”
　　“我答应你，你放了她。”江瘟根本没有犹豫，在过去的十八年里，只有柳如雨待她好，给她温暖，她本就是个不被喜欢的人，死了便死了。可柳如雨不一样，她那么好，值得好好活着。
　　“不！”柳如雨拼了命地摇头，江瘟这些年里受的苦，遭受的磨难她统统都知道，如今成魔也好，这样就不用留在灵玉村受人欺辱了，更不应该为了她而放弃。更何况，听到大祭司的秘密，大祭司根本不会放过自己，只是用来骗江瘟罢了。如果说，她们两个只有一个能活，那么她希望，这个人，是江瘟。
　　柳如雨看向村民的方向，喊道：“你们都被大祭司骗了，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魔女的力量，他根本就不是……噗！”
　　鲜血自柳如雨的嘴角溢出，面上的痛苦只持续了一瞬，发现江瘟在看，立马换上了笑容，她想说没事，别担心，可一张嘴，就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江瘟只觉得周围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眼前的柳如雨如同一块布从空中慢悠悠飘落，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飞身而下，接住柳如雨的身体：“柳姐姐……”
　　“没事……”柳如雨虚弱地扬了扬嘴角，“江江，你要好好活着，去看看这人间，不要留在这里……”
　　村民们被这一景象吓到，惊惧地看向大祭司，而大祭司则一脸平静：“柳如雨受了魔女蛊惑，是非不分，黑白不辨，我是在帮她，回归正途。”
　　人群中有一个妇人立马跪下：“多谢大祭司，多谢大祭司！”
　　那是柳如雨的娘亲。
　　江瘟根本听不到旁人说了什么，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柳如雨死在眼前，却无法挽回，本能地伸出手掌，流水的金光被注入柳如雨的身体，而后回到江瘟的身上。
　　魔力也无法起死回生。
　　“啊！”江瘟再也无法忍受，仰天发出绝望的喊声，“如果向善之人只能得到惨死恶人之手的结局，那我江瘟在此起誓，我愿做那恶人之首，只为护我身边人周全！”
　　数万雷电轰然打下，声势浩大，而这一切都被江瘟硬生生抗住，只见她周身金光熠熠，穗状花序印记在其额心缓缓成形，先前受过的伤都被金色流光拂去。
　　群雷渡劫的景象时以前从未发生过的，异象是好是坏无法评断，因此这一刻，九州三界都在盯着曦州这一处，凝眉以待。
　　神界风夜宫。
　　“景桑神官，人界曦州的中心地带突发异象，这，是好是坏？是何人渡劫引来如此阵仗？”小神官拱手做礼，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大殿之上背对着自己的仙，神界总执神官—景桑。
　　神界神官不少，但能坐上总执神官的位置，成为神界之首，他景桑算是第一个。
　　自玄天大战之后，九州三界恢复和平，而神界再无神，只有从仙魔两界提拔的神官，仙魔本就不比神，更遑论以仙之资达神之境，但景桑做到了。
　　久未得到回答，小神官再次抬眼，便撞入一对漆黑如墨的眼眸中，闪着幽幽星光，而白底金边的袍子衬得他身姿如玉，小神官只觉得心都要蹦出来了了，景桑神官真不愧是仙子们最倾慕的对象，没有之一，九州三界只怕无人能与景桑神官一争高低。
　　小神官被美貌惊艳得够呛，因此也未曾听见那人的回答。
　　“是劫亦是机缘。”
　　仙界流云宗。
　　“小师妹小师妹，你看到了吗？刚刚的万雷齐发，可真是从未见过。”
　　被唤到的女子柔柔笑道：“师兄又去机息阁了，若让爹爹知道，便又该罚你了。”
　　“小师妹不说，师父才不会知道。”
　　“兰染，我已经知道了。”
　　姜宗主的声音刚响起，兰染就脚底抹油跑了，得亏姜沅也不是来找他的，不然他怎么可能溜得掉。
　　“阿温，你都知道了？”
　　“是的，爹爹，我，都知道了。”
　　“那你……”
　　“爹爹，流云宗训，我不敢忘，也应当以身为范，这是我应担的责任。”
　　姜沅摸了摸她的头，眼里渐渐湿润，声音有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爹爹尊重你的选择。”
　　魔界魍魉城。
　　“魔主魔主不好了！”一个精怪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大殿。
　　“不就是渡劫的雷，也能把你吓成这样。”
　　“不是啊魔主，我是想起一个很老的传言，万雷渡劫，渡的新魔界之主啊！”
　　“混账！胡说什么！还不快把它给我拖下去！”
　　曦州灵玉村。
　　奇景未散去，空中响起江瘟的声音：“我从出生便不受爹娘期待，连名字都以瘟疫的瘟来取，爹娘莫名的冷待，旁人莫名的欺辱，我一次次将真心捧出去，又一次次被丢到地上无情碾压。我从来不曾想过，这一切竟是因为所谓的预言。”
　　“但我原谅你们了，因为你们无知。至于你，大祭司么。”江瘟睁开眼，杀意滔天，手腕翻转，金光倾泄，“你不该杀了她，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不过瞬息，刚才还自持冷静的大祭司已变成一具尸体砸在村民的眼前，众人慌张尖叫着四散而开，江瘟也彻底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