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舞法天猴

1、第一章 告别 高中生余薇

　　四月的小镇已有了夏意，午后的空气中浮动着热浪的颗粒，粗大却柔软，附着在人的皮肤上，并化为从额上、颈上和鼻尖渗出的汗珠。对于尚未脱下春装的人来说，这样的天气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折磨。在那些长袖包裹的肌肤之上，黏腻的汗液在蒸腾发酵，形成一层致密的膜，将人隆重地包裹起来。于是在热闹的街道，便随处可见用手揩汗和扇风的人了。
　　人类身体气味的散发在此时达到最盛，过路人携带的风中裹着或香或臭的味道。在土地这个巨大棋盘上行迹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他们的脚步并不总是相交，但他们的味道却总在风中摇曳相融。这是人类共有的气息，是高级香水掩盖不了的气息，是人注定在世间留下的痕迹。
　　阳光在林间化作地上的斑点，在河面变成泛闪的金箔，在人眼里变成耀眼的白。这耀眼的白似要洗礼人的灵魂，它直射进凝望者的眼球，顺着其五脏六腑一路下沉，而后沿着原路反弹，在人将眼睛从太阳移开的那一刹那，于眼内燃炸出深浅明暗交织的烟花。这样一场烟火表演并非不求回报，太阳在这一演出过程中享受着人类臣服于脚底的乐趣。太阳以这样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宣告着自己的力量，在它炽热凌厉的注视中，人类任自己愚蠢地欲望蔓延，侵蚀着自然的权威，受到百般惩罚，仍不知悔改。
　　在阳光下，一切事物都如镶了金边般不真实。远观披盖着阳光的行人，他们仿佛天使在人间行路——圣洁、庄重和朦胧。可当他们走近，将身上的阳光尽数褪下后，那些浮肿、苍老、呆滞、倦怠的面庞便又重新浮现出来。
　　在这些失去自然灵性的脸庞中，有一张纯洁净白的面孔凸显出来。那面孔此时正漂浮于一栋七层小楼的顶部，支撑着那张圣洁面孔的，是一个女孩儿的身体。她此时正坐在楼顶的混凝土围栏上，脚下悬空，鞋底正对吵嚷的街道。她晃悠着双腿，就像童年荡秋千时那样自然。她轻摆双脚，仿佛正借力振翅欲飞。
　　她的眼睛微微向楼下看去，脚底的空地已聚集起十几个蝼蚁大小的人了。她看不清他们的身形、容貌，更别提神态了，但她可以嗅到他们的气味，那独属于人类的、蒸腾在空气中的味道。他们都抬头望着她，好似信徒崇拜神灵的场面。他们的嘴巴翕动，发出一些蚊虫轰鸣的声响。神是听不见人的声音的，她心想，并暗自嘲笑着人类的自以为是。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早晨她离开家门时，留心到路边花坛里的三色堇花瓣沾染了几滴露珠。这种猫脸花在夜晚月光下显得妖气十足，可在清晨，它倒像熟睡未醒的婴孩，纯真、稚嫩、淡然。她用指尖小心地逗弄着花坛边缘的一只爬虫，时而用手指作墙堵住它的去路，时而蘸上露水轻滴在小虫身上。她就这样和花坛的伙伴们玩耍了很久，直到身旁走动的行人渐多，街道喧嚣泛起，她才悻悻然离开。
　　于是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至斑马线时，她看见前方红灯燃亮，就像高挂的灯笼般炽热。自早晨醒来，她的周身便浸没在沉重的寒冷中，她感到心上坠着一块不规则的石头，它的棱角剐蹭摩擦着她的胸腔，让冰冷的寒意随血液传至指尖脚尖。此刻眼前那红色的灯光令她陶醉，她像飞蛾般扑向那团光亮。
　　她自顾自地在斑马线上奔跑起来，穿行的车辆为她停驻。她不顾一切地跑着，将议论纷纷的人群和咒骂的司机留在身后。“这是红灯呐！跑什么跑！”她跑至路对岸后，一个形容臃肿的中年男子向她吼叫到。他的脸上抽搐起几道凶狠的皱纹，黄牙露出的同时，携带来一阵烟民独有的恶臭口气。她没有理睬他，只是静静站在红绿灯下，盯着那盏闪亮的红灯。
　　她想，她的生命也应该走到燃烧的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