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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心障 暖阁里闲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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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疲惫的苍林昏昏欲睡,但马车的颠簸又让他难受得表情扭曲,暗自慨叹古代的显贵也是受罪,怀念现代科技的伟大。
李彦问道,“你说今夜还要再来找她?”
苍林语塞,不知怎么回答!
李彦望着侄子那双通红的眼睛,心头微微一叹,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动了心,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倔强。像是早春枝头的花苞,明明已经鼓胀得快要绽开,却硬撑着那层薄皮,不肯让人窥见里面的颜色。
“你若是看上他,师叔给你想办法!”李彦斟酌说道。
苍林面红耳赤,立刻辩驳,“谁看什么,您说什么,我看谁……”他语无伦次,声音减弱,故意扭头望着马车外的街道,却不停搓手,嘴里嘟囔道,“您想多了……”
李彦看透侄子嘴硬的谎言,他笑而不语,不再追问。
怎奈嘴硬的苍林却按捺不住自己的心,躺在厢房的床上一闭上眼全是春梅。俯身为他涂药时垂落的发丝,像一帘春雨;递茶时微微低垂的眼睫,掩着一池星光;她被他拉着手时那一瞬间的惊慌与羞赧,像是受惊的小鹿,却又舍不得挣开……所有画面如此往复,疲惫的双眼紧闭许久却仍旧没能入梦。
他辗转反侧,他心乱如麻,他忍无可忍,睁开眼睛,窗外已是黄昏。残阳如血,染得满室通红,像是打翻了一砚朱砂。
他到底在傍晚的时候又去了万花楼。
他心里找了无数个理由——去道谢,去还礼,去解释。踏入暖阁,那些理由就像春日残雪,消融得无影无踪。春梅又给他的脸颊涂了药膏,苍林仍旧不敢抬眼,安静坐在桌前,感受她身上的香,扭头将目光安放在朱窗上,不发一言,静静感受药膏冰凉地消融面颊的肿痛。他今日淡然,仿佛不再担心这张受伤的面颊出现在春梅眼前,拽起一杯茶,缓缓喝下去。她煮的水总是恰到好处,茶叶在盏中缓缓舒展,像是一朵花在眼前慢慢开放。
他看春梅依旧拘谨,赶忙让她坐下,“我……”他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春梅望见苍林憔悴的眼眸,“公子看起来甚是疲惫,让奴家铺床,公子歇息一番。”
苍林不安,可终究是身心俱疲,再度睁眼的时候,他不记得昨夜是怎么躺在罗床上的。可是他觉得罗床铺得绵软舒适,仿佛上辈子都没躺过如此舒适的床,没睡过这么安心的觉,他看见朱窗外的天光洒进来,却仍旧不想起身,望着朱窗前那曼妙的身影出神,此刻心绪难平。
春梅立在窗前,静静望着外面的朝阳,未曾看见身后那热烈的目光。待她回身,惊慌欠身道,“公子醒了!奴家为您上药!”
陆苍林些许哽咽,这才收敛了目光。
他正要起身,春梅已来在床前,苍林又闻见那缕香,一时恍惚,脸色再次泛红,春梅看出公子的无措,小心说道,“公子若是疲乏,可继续躺着,无碍奴家为您上药!”
尽管昨夜安眠,可苍林却好似仍旧疲惫乏力,浑身都在拒绝离开这张承载他一夜好梦的暖床。他微微闭上眼睛,感受脸颊贴上那丝冰凉和那缕发香。
“我的脸还是红肿吗?”他感受到了那缕香渐渐离开,方才开口打破了暖阁的沉默。
“已经不肿了,只是嘴角的这道伤痕还没有完全消去。”春梅轻声说道。
“哦,谢谢。”苍林不知道他还能说些什么。但他知道,他不想离开暖阁。
一连三天,苍林就这样住在暖阁。每天都睡得很久,然后起身吃少许茶点或者什么都不吃,按时上药,沉默片刻,就又睡去了,好似前生没睡过的安生觉都在这三天补齐。
第三天的傍晚,在目睹这位陆公子的作息以后,春梅到底轻声问道,“公子!您来万花楼的暖阁究竟为何啊……”潘妈妈传话说昨天早上李大人送了银子,她认定这是李大人的侄子迷上了春梅,特地嘱咐春梅好生侍候,公子若有勾栏听曲的雅兴必须提前安排。可春梅看见潘婆笑得前仰后合,也不敢说这位陆公子跟个睡神一样的作息,只是吩咐些简单茶点侍候。
陆苍林望见春梅的忧愁有些困惑,“怎么了?春梅?”
春梅紧张施礼,忐忑不安,只因万花楼里的公子非富即贵,乖张的富家子弟闹出过不少名堂。有拔剑砍断无数琵琶的酒后将军,有提笔在伙计背上赐字的暖阁诗人,还有那最出名的兵部主事家的二公子梁飒,因为云州突然宵禁,耽误运送再回首酒楼的果酒,他衣衫不整地冲出暖阁厢房,把万花楼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跑堂的伙计生生叫他抽了十几个嘴巴,打断了几颗门牙都只敢咽下去不敢出声,最后连官兵都惊动了。刑部和铁骑一起派人来调停一番才让梁公子消了气,万花楼的苦命人望着那大摇大摆的身影暗叹这些吃罪不起的大人物终于消停了,默默拾起满地碎片收拾残局。因此春梅看见那行为异常的公子,心中难免担忧,不知是哪家的任性少爷又要闹出什么事儿来!
“这万花楼是消遣之地,公子若要听曲,题诗,或者让奴家侍寝……”春梅说道。
陆苍林立马摇头,“我不听曲,我也不写诗……”他顿了顿,这才明白春梅的困惑,“春梅,你别担心,我不需你做什么,我只想在这里歇一歇。”他讲得很平静,“只想歇一歇。”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可是……”春梅想说公子破费那么多,却只在暖阁倒头就睡,到底为何。
“我与我爹闹了一些矛盾,现在不能回家。”陆苍林坦诚说道,“我师叔李彦大人把我阴差阳错地领到这里,我没想到在这里睡得这么安稳……”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把话咽了回去,看见春梅还站在旁边,他拽过一把椅子,“你坐吧,你不用把我当成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也不要对我不停地施礼,更不要再跟我说你是什么"奴家”。”
春梅望着苍林坦诚的目光,选择了信任,她仍旧跪地道谢,而后方才欠身入座。苍林看出这是她刻骨的习惯,心里些许难过,微微叹口气,“京都很繁华,却也很残酷。”这一番对话似乎抵消了他心中许多拘谨。他继续说道,“我的家在南郡。那里到处都是稻田,城里只有零星几间饭馆,最热闹的地方就是集市,里面最好的酒楼大多都是云州的客商才吃得起的佳肴。我身在南郡的时候,期待京都的流光溢彩,可如今,我却开始怀念南郡的安宁。”
那一晚,他一直在和春梅聊天,诉说从礼苑到商铺再到医馆的过往。春梅听得很认真,愈发确认她应该相信这个陆公子不会做蛮横刁钻的事情。
苍林都诉说似乎在慢慢解开自己的心结,他望着春梅到眼眸,意识到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他们都是那么渺小而无助,就算是三皇子也无从逃脱不如意事常八九的随波追流。而春梅很意外,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在暖阁与她如此诚恳地讲述自己的从前。
露凝霜降,菊残枫染,秋尽冬初。
李彦本来不想打扰陆苍林,但是谈复生和王有田一起登门找他,急不可待,他没法再帮苍林逃避。
从万花楼离开的时候,苍林依依不舍,李彦说事出紧急,先回家,拉着苍林坐上马车。
车里头,苍林若有所思,李彦劝道,“师叔缓缓银子就帮你把他赎回家!”
苍林叹气,“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办!”他抬头问道,“是不是我爹他……”苍林以为总要面对之后的事情。
“王有田和谈复生在我家,急着找你。”
看见苍林出现,王有田和谈复生都抢着说话。
”别着急,一件事一件事说!”李彦亲自给他们倒茶。
“我先说吧。”王有田等不及。
“家里忙得不行,灵儿跟孟然立冬成婚,没有几天时间了,你是灵儿的哥哥,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席啊!”王有田劝道,他似乎在这个世界比陆苍林更加能够接受现实的无奈,“事已至此,总要面对!”
“我知道。”苍林轻声答应。
”陆家商铺出事了。”谈复生拿出一封信说道,“这封信前天送到京都医馆,是温客烟帮忙写的,户部查封了商铺,说是要对对过去的商税账目。周景年已经把账本都递交上去,现在铺子关了,伙计们都没了主张。”出乎他们的意料,陆苍林没有意外和气愤,不过苦笑一声,“早晚都有这么一天。”随后他问道,“信里有说李润有危险吗?”
“没有,他说李润和李唐安静在家守孝,没人打扰。”
苍林松了一口气,“那医馆没事儿吧?”
“医馆也无碍。”
李彦说道,“我看我还是去找一下韩青,他这个人贪图利益,比较容易打动。”
苍林淡然摇头,“不必了。复生,麻烦你帮忙回一封信,让周景年带着伙计们来京都吧。”
“你要在这里做生意?”王有田问道。
“我连南郡的生意都没法做,京都的生意又怎么做得了呢。”
“那伙计们来了,该怎么办呢?”
“我回去跟我爹商量,医馆开业以后,忙里忙外都需要人手。”
谈复生很是敬佩苍林的义气,爽快答应,王有田更不必说,在这个世界里,陆苍林是他最为重要的恩人,他在前尘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不起眼的同学有这么珍贵的品质,当人生的游戏洗牌过后,方才看出底色。可他仍然担心苍林的处境,“不管怎么样,先回去吧。家,毕竟是家啊。”
“我知道,这些天多谢你们替我承担了家里这么多的事情。”苍林叹息,“我还是想去见三皇子一面。还请你们回去转告我爹,明日我一定回家。”
谈复生和王有田自然理解苍林的心,他们答应下来,同李彦道别后离开。
“商铺的事情先别放弃,师叔帮你再想办法。”李彦劝道。
“不必了,师叔。”苍林坐下来,喝了口茶,“从前我一直以为陆家商铺的成功全部都是因为我的才能,因此沾沾自喜,夸夸其谈。现在我想明白了,陆家商铺的去留全然由不得我。”
李彦没料到在暖阁待了些日子,苍林竟变得豁达了。
“就好像灵儿和三皇子……”苍林哽咽。
李彦放下茶杯,轻抚苍林的肩膀,“三皇子在徐府养病,等下我陪你一同去。”
苍林落下泪水,微微点头,“多谢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