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白鸽妄 ...
-
《白鸽妄与海》
文/青筝树
2023.4.22
---
1.
“喻恩，婚礼要开始了，你还在休息室做什么呢？”
母亲程英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贯的急躁。喻恩放下手中空了一半的香槟杯，轻声应道：“知道了，妈。”
“真是的，一辈子就这一次的大事，自己倒不上心……”程英子的念叨还在继续。
喻恩挂了电话，轻轻舒了口气。
闺蜜斐七月正在整理化妆台，见状凑过来，碰了碰她的肩：“发什么呆呢？该上场啦。”
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抹胸婚纱勾勒出流畅的肩颈线。喻恩拿起项链准备戴上，目光却有些游离。
“欸，恩宝你看这个！”斐七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小盒子，“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那是个浅红色的小纸盒，包装简单，边缘已经微微褪色。盒盖上积着一层薄灰，不像是临时放进去的。
喻恩接过盒子，贴着耳朵轻轻晃了晃：“喜糖？”
“不像。”斐七月摇头，“谁会送喜糖还藏得这么深？这灰是放久了自然落的。”
喻恩的指尖抚过盒盖的纹路，有些犹豫。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伴郎的声音：“阿喻，该进场了！”
“你先去，我帮你看看里头是什么？”斐七月眨眨眼。
话音刚落，门外又喊：“斐七月，伴娘要合影了！”
两人对视一眼，斐七月无奈地撇撇嘴。
---
2.
婚礼进行曲庄重地响起。
喻恩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红毯尽头。灯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洁白的婚纱像一片柔软的云。她微低着头，能听见裙摆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走到周望洲面前时，父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退到一旁。
主持人开始宣读誓词：“新娘喻恩，你是否愿意嫁给周望洲先生，无论顺境或逆境，健康或疾病，都与他相守一生？”
场下很安静，所有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喻恩却走神了。她的视线越过周望洲的肩膀，望向宴会厅那扇虚掩的大门。
门外昏暗的走廊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高而挺拔，穿着深色的、略显松垮的衣服。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周望洲察觉到她的分心，笑着抬手，帮她理了理头纱上的褶皱。
“喻恩？”主持人轻声提醒。
她猛然回过神，脱口而出：“我愿意。”
台下响起善意的轻笑。周望洲接过话筒，不等主持人开口便说：“我一万分的愿意娶她。”
热烈的掌声和欢呼瞬间填满了整个大厅。喻恩仰头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甜美而标准。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周望洲的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唇上。接着是交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
喻恩再次看向那扇门。
门外已经空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光影开的玩笑，或是她疲惫大脑产生的幻觉。
可她分明记得那个轮廓。
---
3.
婚礼后的深夜，喻恩做了一个悠长而颠簸的梦。
梦里她又握着那个小红盒，盒子突然变得滚烫，将她吸入一条光怪陆离的隧道。再睁眼时，她正趴在课桌上，手臂被自己的重量压得发麻。
头顶的老旧吊扇吱呀呀地转着，带着一种催眠的节奏。
一根粉笔头精准地砸中她的手背。
“喻恩！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是不是？你妈管不了你，我也管不了你了？”
粗哑而中气十足的声音——是数学老师徐东海，那个总爱穿深蓝POLO衫的小老头。
喻恩慢慢抬起头，花了整整五秒钟，才将眼前的场景与现实对接。
这是高二（3）班的教室。初夏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切出明晃晃的方块。
她看见了苏泊美，那个总拉着她去小卖部的厕所搭子；看见了文栖，戴着细框眼镜的学霸同桌；看见了李真真，正冲她挤眉弄眼的死党……
一张张年轻而鲜活的脸。
“睡得舒服吗？”徐东海站在讲台上，戒尺敲得讲桌砰砰响。
喻恩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答：“还行，就是桌子有点硬。”
全班哄堂大笑。
徐东海气得眼镜都歪了，抓起戒尺就要冲下来。这时隔壁班的闻老师敲了敲门框：“徐老师，麻烦您出来一下。”
“什么事不能在这儿说？”
“您还是出来一下吧。”
徐东海瞪了喻恩一眼，整了整衣领出去了。
苏泊美立刻凑过来：“恩宝！放学陪我去小卖部呗？”
“这周都去三次了。”
“最后一次！我发誓！”苏泊美双手合十，眼睛眨得飞快，“求你了～喻恩～恩恩～”
喻恩被她晃得头晕：“你找真真去。”
“她今天值日嘛，好恩恩，陪我去嘛！”
喻恩终于败下阵来：“再放我鸽子，你就完了。”
“Yes, sir！”
---
徐东海回来时，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戒尺往桌上一拍。
“安静！通知个事儿。”
底下窃窃私语：“是不是要放假了？”“想得美……”
“我外孙，转学到咱们班了。”徐东海说这话时，下巴不自觉地抬高了点，“他物理、化学、数学三科，区里统考都在前八。以后你们多向人家学习学习。”
李真真在下面戳喻恩的腰，压低声音：“老徐的外孙……你说得遗传成啥样啊？”
喻恩眯眼想象了一下：“老徐年轻时候的照片我看过，其实挺周正的。”
“真的假的？”
“下课带你去他办公室看，就贴在荣誉墙边上。”
下课铃一响，李真真果然跟着喻恩溜进了教师办公室。徐东海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堆满了试卷和作业本。旁边的荣誉墙上，果然贴着一张黑白证件照。
照片里的徐东海大约二十出头，浓眉，方脸，眼神锐利，确实算得上精神。
喻恩正要走，目光却被桌角一份摊开的档案吸引。
学生姓名：梁斯衍
照片上的少年留着松散的棕色短发，眉眼很深，鼻梁高挺。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淡漠——不是刻意装酷的那种，而是真的对镜头外的一切都不太在意。
李真真已经在门口催了：“快走快走，老徐要回来了！”
喻恩把档案按原样放好，快步跟了出去。
---
4.
小卖部门口挤满了刚放学的人。
苏泊美排了半天队，举着一根“绿舌头”冰棍和一包“魔法士”干脆面挤出来。见喻恩一直沉默，她撞了撞她的肩：“怎么啦？魂不守舍的。”
“没事。”喻恩摇摇头。
“喏，分你一半。”苏泊美掰了块干脆面递过来。
“我不吃。”
“你昨天还说等有钱了要买十包吃到爽呢！”苏泊美瞪大眼睛，“是不是嫌弃我？”
喻恩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十七岁了。穿越回来前的那个自己，早就不爱吃这些零食了。
“不是，就是突然不想吃了。”
“你拿着嘛！”
推让间，喻恩脚下一绊，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对方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说不清的、类似草木的气息。
苏泊美的干脆面掉在地上，碎了一地。“哎呀！”她骂了一句，匆匆跑去拿扫帚。
喻恩慌忙站直转身：“对不起，我……”
话卡在喉咙里。
站在她面前的，正是档案照片上那个人——梁斯衍。
他比照片里还要高些，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肩线平直。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看了她一眼，然后侧身，绕开她走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喻恩愣在原地，直到苏泊美回来拽她：“看什么呢？认识？”
“不认识。”喻恩收回视线，“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
5.
第二天早自习，徐东海领着他传说中的外孙进了教室。
“同学们，这是我们班的新成员，梁斯衍。”徐东海笑得眼角褶子都堆在一起，“小梁，跟大家打个招呼。”
梁斯衍站在讲台边，单手插在裤袋里。他扫了一眼台下——大多数人都在埋头补作业或偷吃早餐，没几个人真正抬头看他。
“梁斯衍。”他吐出三个字，然后就闭上了嘴。
徐东海等了等，见他没有下文，只好干笑两声：“哈哈，小梁比较内向。那个……你坐后面吧，就喻恩后面那个空位。”
那确实是全班唯一的空位。桌子腿有点歪，桌面蒙着厚厚一层灰，还有不知谁留下的彩色粉笔印子。
梁斯衍走过去，把书包往地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然后他直接趴在了桌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只留给全班一个后脑勺。
徐东海嘴角抽了抽，强行解释：“他昨天转学手续办得晚，没休息好。你们不许学啊！”
喻恩回过头看了一眼。
少年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棕色。他的手指很长，此刻松松地搭在桌沿，骨节分明。
苏泊美在课本底下藏了本言情小说，凑过来小声说：“恩宝，新同学好帅。”
“嗯。”
“就是太拽了。”
“拽才带感啊！”苏泊美眼睛发亮，“我就喜欢这种冷冰冰的调调。”
喻恩笑了：“喜欢就去追。”
“我不敢……”苏泊美缩缩脖子，“他看起来好难接近。”
下课铃响，李真真举着饭卡过来：“吃饭去？今天有糖醋排骨。”
“苏泊美呢？”
“跟李弦漠先去了，重色轻友的家伙。”李真真翻了个白眼，“你呢？一起不？”
“人太多了，我做完这道题再去。”
“行，那我走了。”李真真转身前，目光在梁斯衍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挑了挑眉，走了。
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
喻恩喜欢这种安静。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植物蒸腾的气味。她摊开练习册，开始解一道函数题。
穿越回来之后，她才发现这些曾经折磨她的题目，竟有种亲切的熟悉感。
写到一半，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喻恩脊背一僵，缓缓回头。
梁斯衍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椅背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他的眼睛在自然光下是很深的褐色，像浸在冷水里的琥珀。
“你好吵。”他说。
喻恩愣了一下，随即有点恼：“我吵什么了？”
“你哼歌。”
“我哼歌声音很小，你自己睡不着，怪我？”
梁斯衍像是没想到她会顶回来，顿了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几乎听不见。
“行。”他说。
然后他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不轻不重的“砰”的一声。
喻恩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小声嘀咕：“什么狗脾气。”
---
6.
晚自习第一节下课，李真真敲了敲梁斯衍的桌子。
他抬起头，眼里还有未散的睡意。
“梁斯衍，王老师让你交检讨，五百字。”李真真说，“你上午逃课的事。”
梁斯衍揉了揉眉心：“什么检讨？”
“就……旷课检讨啊。”
“不写。”他重新趴回去，“随便他。”
李真真“哦”了一声，转身继续收作业去了。
喻恩在写周记。白川的夏天白日炎热，夜晚却总是凉的。她裹了件宽大的卫衣，长发散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松散。
梁斯衍被吵醒后似乎没了睡意。他抽出一张草稿纸，开始在上面涂画。起初是些凌乱的线条，渐渐勾勒出树的形状，然后是窗框，最后——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笔尖开始描摹前排那个女孩的背影。
她的肩很薄，低头时颈椎骨会微微凸起。卫衣帽子软塌塌地搭在脑后，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喻恩，值日表。”生活委员递过来一张纸。
梁斯衍停下笔。
喻恩接过，快速扫了一眼：“谢谢，贴前门就行。”
生活委员走后，苏泊美又蹭了过来，哭丧着脸：“恩儿，我和弦漠不是一组的……我的爱情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值日而已，又不是生离死别。”
“可是！”苏泊美眼睛突然一亮，“你是和梁斯衍一组诶！”
喻恩怔了怔，下意识回头。
梁斯衍正看着窗外，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脸来。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梁斯衍，”喻恩开口，“你要不要跟别人换一下？”
“为什么？”
“你不是……”她顿了顿，“挺烦我的吗？”
梁斯衍看了她两秒，很淡地说：“无所谓。”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翻开了物理书。
喻恩默默转回头，心里莫名有点堵。
---
7.
值日那天，梁斯衍的表现出乎喻恩意料。
按照班里的规矩，两人一组，一男一女。要么一个扫地擦黑板，一个拖地倒垃圾；要么反过来。
喻恩本来已经做好了干重活的准备——毕竟梁斯衍看起来不像是会照顾人的类型。
没想到他拎起拖把桶，很自然地说：“你扫地吧。”
“啊？”
“扫地轻松点。”他说完就转身去打水了，留下喻恩一个人愣在原地。
那天的值日异常安静。两人各司其职，全程没有一句交流。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默契。
拖到一半，喻恩的手机震了震。
［zB］：宝宝，在干嘛呢？
是郑柏，她在社交软件上认识的“男朋友”。网恋，没视频过，只互相发过照片——还是高度美颜的那种。
喻恩回：值日。
［zB］：我也刚放学，在打球。
［zB］：【视频】
她没点开，敷衍道：嗯，加油。
［zB］：你最近好冷淡。
［zB］：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喻恩手指顿了顿，打字：没有，我只喜欢你。
发完这句话，她熄了屏，抬头时发现梁斯衍正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喻恩。比喻的喻，恩惠的恩。”
“哦。”梁斯衍点点头，继续拖地。
手机又震了。
［zB］：我们见一面吧。
［zB］：下周六，市图书馆门口。
［zB］：我想见见真实的你。
喻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和郑柏“在一起”三个月了，其实谈不上多喜欢，更像是一种青春期无处安放的情感寄托。但“奔现”这个词，还是让她心跳快了几拍。
最终，她回：好。
---
8.
值日结束时天已经擦黑。因为是周五，不用上晚自习，大多数学生早就回家了。
喻恩打算留下来写完作业再走。
梁斯衍收拾好工具，见她还坐着，问了句：“不回去？”
“写完再走。”
“天黑了不安全。”他说，“楼下那条路，晚上常有混混晃荡。”
喻恩“哦”了一声：“没事，我走得快。”
梁斯衍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背起书包离开了。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喻恩写完最后一道题时，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蝉鸣声此起彼伏，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夜露的凉意。
她怕冷，赶紧收拾好东西下楼。
整栋教学楼只剩保安亭还亮着灯。大爷正捧着手机看电视剧，外放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喻恩握紧手机，加快脚步。
走到篮球场附近时，她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一直跟着她。
她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不敢回头，只能越走越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脑子里闪过无数社会新闻的标题——十几年前，这附近确实出过事。
“喻恩。”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猛地停下，转身，几乎是扑了过去。
梁斯衍被她撞得后退半步，但还是稳稳接住了她。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和布料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哭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现在抱着我，合适吗？”
“我害怕……”喻恩的声音闷闷的，“刚刚有人跟着我。”
“是我。”
“啊？”
“从你出教学楼我就跟着了。”梁斯衍说，“怕你真遇上混混。”
喻恩这才反应过来，慌忙退开，耳根烧得通红：“对、对不起……”
梁斯衍弯下腰，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你这样抱着男生，不合适吧？”
他的气息拂过耳廓，喻恩整个人都僵住了。
“走吧。”梁斯衍直起身，迈开步子，“送你回家。”
喻恩小跑着跟上：“你怎么还没走？”
“打了会儿球。”
“这么晚还有人打球？”
“一个人练投篮。”
喻恩“哦”了一声，偷偷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少年利落的轮廓。他其实……挺好看的。
“梁斯衍，”她小声说，“谢谢啊。”
“嗯。”
---
9.
回到家后，喻恩给郑柏发消息：我朋友今天，被一个男生送回家了。
［zB］：哇，有情况？
喻恩：那个男生帮她干了所有重活，还提醒她夜路危险，最后特地等她，送她回家。
［zB］：他肯定喜欢你朋友。
喻恩：才认识两天而已。
［zB］：一见钟情呗。让你朋友冲，这种男生错过就没了。
喻恩盯着屏幕，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她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黑暗中，梁斯衍的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他冷淡的眉眼，他拖地时微微汗湿的额发，他说“走吧”时自然的语气。
喻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觉！
---
10.
加上梁斯衍的微信，是在出板报的时候。
他是班里画画最好的人，被文艺委员拉来帮忙。喻恩作为学生会文艺部副部长，负责审核各班的板报。
梁斯衍画的是星空和海洋，深蓝与墨黑交织，中间用白色颜料点出星座。几个美术老师看了都赞不绝口。
喻恩看了很久，才走过去说：“色调太冷了，加点暖色平衡一下。”
梁斯衍头也没抬：“嗯。”
“中间那行字歪了。”
“嗯。”
“下面不用画横线，多余。”
“嗯。”
喻恩有点恼火：“你就会说‘嗯’吗？”
梁斯衍终于抬起眼，看着她，很慢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喻恩：“……”
他眼里有很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第二天一早，梁斯衍递给她一个书签。
粉色的底，粘着几朵压干的小雏菊。背面用行书写着：YUEN。
“送我的？”喻恩惊讶。
“赔礼。”梁斯衍说，“昨天不是惹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
“那就当纪念。”他看向窗外，“你提的建议我改了，色调加了点暖黄，字没动，横线去掉了。”
喻恩摩挲着书签上的小花，忽然笑了：“谢谢，我很喜欢。”
梁斯衍的耳根似乎红了一下。
“喜欢就行。”他顿了顿，“做了一个晚上。”
---
11.
五月末，白川彻底热了起来。
二模成绩公布那天，喻恩看着自己的语文分数，心情跌到谷底。她理科强势，文科却总是拖后腿。照这个分数，想考Z大还差二十分。
李真真凑过来：“晚上溜出去吃串串？放松一下。”
“翘晚自习？”
“老规矩，我装肚子疼请假，你翻墙。”
喻恩犹豫了一下，点头：“行。”
晚修第二节铃响，李真真顺利请到假，先溜了。喻恩等到上课十分钟后，才悄悄从后门溜出去。
翻墙是她俩的老路线。学校后墙有一处矮些，旁边还有棵香樟树借力。
喻恩动作熟练地爬上去，刚在墙头坐稳，就听见下面传来一道声音：
“喻恩，你在干什么？”
她吓得一哆嗦，差点摔下去。
梁斯衍站在墙下，手里拎着几本复习资料，正仰头看着她。他今天没穿校服，简单的黑T恤和灰色运动裤，衬得整个人清瘦挺拔。
“我……透透气。”喻恩心虚地说。
“透气需要上墙？”梁斯衍挑眉，“下来。”
喻恩乖乖跳下来，落地时没站稳，被他扶了一把。
“手这么凉。”他皱眉，“穿这么少？”
“不冷……”
“撒谎。”梁斯衍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穿着。”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干净的洗衣粉味道。喻恩裹紧了些，小声说：“我和真真约了吃串串……”
“非去不可？”
“嗯。”
梁斯衍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从她头发上摘下一片枯叶。
“早点回来。”他说，“别让老徐发现了。”
喻恩愣愣地点头。
他收回手，补了一句：“到了给我发条消息。”
---
烧烤店里，李真真听完全过程，眼睛瞪得老大。
“他绝对对你有意思！”她斩钉截铁，“又是送外套又是摘叶子的，这还不叫喜欢？”
喻恩咬着竹签，没说话。
心里那点细微的涟漪，似乎正在慢慢扩散。
---
12.
三模前，喻恩发了疯似的补语文。她熬夜刷名著，背范文，连郑柏的消息都回得敷衍。
出成绩那天晚上，梁斯衍给她打了电话。
“看榜单。”他第一句就说。
喻恩点开班级群里的成绩单。
第一名：喻恩
第二名：梁斯衍
她惊呼出声：“你进步好大！上次还是中游……”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笑声：“你想考哪里？”
“Z大。”喻恩说，“不过还差一点分。”
“巧了。”梁斯衍说，“我也想考Z大。”
喻恩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几天徐东海让每个人把理想大学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教室后墙。她写的是Z大，而梁斯衍的便利贴……
她下课偷偷看过。
第一行写着“X大”，但被用力划掉了。下面重写了一行：“Z大”。
X大是他的梦想吗？为什么要改？
“梁斯衍，”喻恩轻声问，“Z大真的是你的理想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喻恩以为信号断了，他才开口：“X大是理想。但你在Z大的话，我的理想可以改。”
“为什么？”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的理想是你。”
喻恩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抖。
“你傻不傻……”她小声说。
“傻的是你。”梁斯衍笑了，“这都看不出来。”
喻恩挂断了电话。
脸颊滚烫，心脏在胸腔里乱撞。她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下，都在重复那个名字。
梁斯衍。
---
13.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喻恩要去见郑柏。
前一晚她失眠了，刷了一夜关于X大的帖子。凌晨四点，她给梁斯衍发了条消息：我明天要去见网恋对象了。
梁斯衍秒回：？
喻恩：奔现。
［L］：哦。
喻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有……
［L］：嗯，画板报那次，看见你手机屏保了。
喻恩抿了抿唇。
［L］：你真的喜欢他吗？
她犹豫了很久，打字：应该不吧。
梁斯衍换了个话题：注意安全。
喻恩：约在图书馆，没事的。
［L］：嗯。
第二天，喻恩穿了条白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她站在市图书馆门口，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五十分钟……
郑柏始终没出现。
她发消息催，对方说堵车。再催，就没了回音。最后一次发消息时，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她被拉黑了。
喻恩站在盛夏的烈日下，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三个月的“恋爱”，最后连面都没见上，就被单方面结束了。
她蹲在台阶上，把脸埋在臂弯里。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蹲在这儿喂蚊子？”
喻恩抬起头。
梁斯衍站在她面前，背光的身影高大而清晰。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其中一杯递到她面前。
“你那网恋对象呢？”他问。
“放我鸽子了。”喻恩接过奶茶，声音闷闷的，“微信都删了。”
“挺好。”梁斯衍在她旁边坐下，“反正你也不喜欢他。”
“可是我等了好久……”
“腿麻了？”
“嗯。”
梁斯衍忽然说：“那你缺男朋友吗？”
喻恩怔怔地看着他。
少年侧过脸，目光落在她眼睛上，很认真地说：“我可以当你男朋友。”
夏风拂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整个夏天的阳光。
喻恩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亮。
“好啊。”她说。
梁斯衍笑了。不是那种很淡的、转瞬即逝的笑，而是真正的、眉眼弯起的笑容。
他伸出手：“那，女朋友，请多指教。”
喻恩把手放进他掌心，俩人顺利成章地十指相扣。
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
14.
回校拍毕业照那天，喻恩和梁斯衍牵着手，走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梁斯衍。”她叫他。
“嗯？”
“等到了法定年龄，你就娶我好不好？”
“好。”
“要是你失约了呢？”
“那我就一辈子不结婚。”
“要是我失约了呢？”喻恩歪头看他。
梁斯衍沉默了很久。
“那我就去你的婚礼，”他轻声说，“远远地看你一眼。”
“你不抢我吗？”
“如果你喜欢那个人，我就不抢。”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幸福就行。”
喻恩鼻子一酸，紧紧抱住了他。
“我不会喜欢别人的。”她小声说，“我只喜欢你。”
梁斯衍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话。
---
15.
大学开学后，喻恩再也联系不上梁斯衍。
他的手机变成空号，QQ头像再也没有亮起。她问遍所有同学，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后来听说，他被家里送去英国留学了。走得很急，连告别都没有。
喻恩去他家楼下等过。从清晨等到深夜，等到初雪落下，等到自己发烧晕倒。
他始终没有出现。
大四那年，母亲开始给她安排相亲。第一个就是周望洲——温和，稳重，有体面的工作和清晰的人生规划。
相处八个月后，他们决定结婚。
婚礼前一周，喻恩收到高中同学的消息：
［你还记得梁斯衍吗？他回国了。］
［现在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做得挺大的。］
［他到处打听你的联系方式，要给吗？］
喻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字：不用了。
［告诉他，我结婚了。］
［我现在很幸福，让他别找我了。］
几天后，同学回复：［他说祝你新婚快乐。］
［还寄了份礼物，说让你婚礼当天再打开。］
喻恩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回复。
她关掉手机，望向窗外。
夜色很深，远处有零星灯火。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夏天，梁斯衍送她回家时路灯下的侧脸。
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
16.
婚礼结束后的深夜，喻恩终于打开了那个红色小盒子。
里面没有喜糖。
只有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里是十七岁的她和梁斯衍。背景是学校的香樟树下，她笑着看向镜头，梁斯衍站在她旁边，嘴角有很淡的弧度。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祝你幸福，是真的。
但祝你幸福的那个人不是我，也是真的。”
喻恩看着那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一滴，两滴，晕开了墨迹。
她想起婚礼上那个门外的影子。原来不是幻觉，他真的来过。
来了，又走了。
就像十七岁那年夏天，他短暂又急匆匆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留下足够铭记一生的光，然后安静地退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望洲的消息：［老婆，睡了吗？明天蜜月旅行要早起。］
喻恩擦掉眼泪，回复：［这就睡，你也早点休息。］
她打开和梁斯衍的聊天窗口——那个永远不会再有人回复的对话框。
在输入框里，她一字一字地打：
“或许有一天，我们都会幸福到想不起对方。”
没有发送。
她删掉了那行字，关掉手机，躺进柔软的被子。
最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将那个微信永远删除了。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洒满房间。
喻恩闭上眼睛，对自己轻声说：
“晚安，十七岁的喻恩。”
“晚安，梁斯衍。”
那些青春里的遗憾、悸动、未说出口的告别，都在这个夜晚，被温柔地封存进记忆的深海。
而她，要朝着有光的方向，继续前行了。
---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